許冬雪並沒有刻意掩飾自己的情緒，事實上她現在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情緒。從來都沒有想過會見到這個孩子——因為這個孩子的存在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一度握在手裏的幸福，在她眼裏那個孩子更多的是個符號，她甚至完全都想不起，那原來是個活生生的孩子。可是這個孩子今天已經長大了，就那麽站在她面前，還是自己把他帶回家的。對這孩子父母的怨恨不屑冷漠，她沒想過要怎麽加在這個原以為一輩子都不會見面的孩子身上。

可是不知所措的不是只有許冬雪一個。程曜已經知道自己的舉動非常不合適了，正不知道怎麽解釋，就聽到程曦母女的談話，越發覺得無地自容起來，只好拿眼睛一下一下的瞄著程曦。

歐陽昊算是唯一的旁觀者了，對幾個人的神色看得清楚，悄悄嘆氣，默默的走到程曜旁邊，拍拍他的肩膀，小聲說：“別折騰了，等著吧。”說著轉過身去問：“小曦，怎麽不讓阿姨坐下啊？”

程曦反應過來，連忙擠出一絲笑容來，搖著許冬雪的胳膊撒嬌：“媽，您是坐一會兒還是給我做飯吃啊，我出去一天都餓了呢。”一邊說著，一邊沖歐陽昊搖搖頭。

歐陽昊挑了挑眉毛，雖說他與程曦頗有幾分默契，可也一時拿不準程曦是什麽意思，不過當著丈母娘的面不好多說，便拉了程曜坐到沙發一角。許冬雪這會兒已經緩過來，看著女兒和準女婿勉力周旋，努力調節氣氛，也不好多說什麽，只好當做沒看到這孩子，拍拍女兒的手，也扯出一絲笑來：“你怎麽中午不吃飯呢，都多大的人了。”

程曦拉著許冬雪進廚房，笑嘻嘻的接下母親的嗔怪：“中午跟人喝咖啡來著，沒什麽胃口，這會兒覺得餓死了，媽，您都來了，做飯唄，我想吃小餛飩。”嘴裏說著話，腳下卻不停，連推帶拉的把許冬雪塞進廚房，“媽，我知道您路上辛苦，可是我就是想吃，想死我了。”事情倉促，她也想不出別的辦法，胡亂想了個費時間的東西應付，反正這也確實是她最愛吃的東西。

許冬雪並不傻，抿了抿嘴想說什麽，但是終究什麽都沒有說，進了廚房洗手剁餡兒，一邊處理著手裏的食材，一邊對程曦說：“行了，你們倆也夠為難的，都過去那麽多年了，我還沒那麽不頂用，出去吧，有什麽事兒你們倆商量著辦就是。”

程曦立在廚房門口想了想，便答應一聲：“那好，媽，您多煮一點兒，我們倆都餓了。”說著就往客廳走去。

客廳裏的兩個人看著她出來，都擡了頭盯著她。程曦只是掃了兩人一眼，沒說話，隨意在沙發上坐下。歐陽昊起身去廚房倒了一杯白開水出來，他只在意程曦的

臉色，怕她心煩，自然沒有看到許冬雪露出的欣慰的笑，今天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由衷的笑出來。

捧著歐陽昊遞來的白水，程曦靠進沙發裏，想著眼前的情況，等下程建國是會來的，可是該不該讓他進門呢，媽媽在這裏，十多年了，兩人一直未碰過面，這下子該怎麽好呢，可是不然，怎麽把這個孩子處理好啊，想到這個孩子，又是一陣頭疼，他這麽三番兩次的折騰，真有夠倔強的，自己這個姐姐，怎麽就入了他的眼，讓他這麽執著呢。想到這兒，她抿抿嘴角，斟酌著說：“那個，程曜，你聽著。”

不光程曜眼睛裏瞬間亮起來，立刻扭頭向他看去，就連站在一邊的歐陽昊也轉過來坐在程曦身邊，小心的看著她。

“嗯，你一次次來找我，為了什麽我不清楚，也不想清楚，只是你還小，還有很多事情不明白。”無視程曜欲言又止的神情，程曦接著說：“不錯，你跟我是有血緣關系，這一點不管出於什麽原因都不能抹殺，可除此之外，我跟你真的只是陌生人而已。我不可能跟你有什麽姐弟感情，甚至根本就不可能接受你。你願意跟你的父母鬧別扭耍脾氣，我管不到，但請你不要來打擾我的生活。”

程曜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程曦說完話就盯著程曜看，看了好一陣才接著說：“你是程家的孩子，自然知道程家的人骨子裏不是什麽厚道的人，我不恨你已經不錯了。如果你總是這麽糾纏，我的耐心早晚會用盡的。”

“姐姐……”程曜還是忍不住，站起來走到程曦面前，“可是……”

程曦擺擺手，不知是要阻止程曜靠近，還是要阻止他繼續說話。歐陽昊只在一開始的時候留意過程曦的話，後來就只是盯著程曦的臉色，怕她心情煩亂之□體不舒服，這會兒便伸手攬了程曦的肩膀，輕輕搖了搖。眼睛卻轉過來盯著程曜，也輕輕搖搖頭，示意他不要靠近，也不要多說話。

程曜倒是看明白了他的暗示，閉了嘴，只在原處站著。可是心中不甘，臉上也就帶出了幾分來。

程曦沒仔細看他的臉色，過了一會兒才嘆口氣，說：“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可是，我看見你，就會想起你母親，那可是拆散了我的家啊，你說我能開心嗎？還有父親，他因為你而那樣對待我，我那個時候也不過你這麽大，心裏有多難過，你不會知道。既然已經過去了那麽多年，我也就不想再提起了，可是你往我面前這麽一站，我想忘都忘不掉啊。”

這話說得不像之前那麽強硬，卻多了幾分淒然，雖然程曦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可是越來越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肩膀讓人看

得心酸不已。歐陽昊的手緊了緊，礙於程曜在面前，強壓下抱程曦入懷的沖動。

程曜人小，就算想了一些，也還有很多事情不明白，聽過程曦的話，雖然不能完全明白，可也聽出了幾分苦澀，不由得一時訥訥不言，不知道如何是好。屋子裏一時陷入令人尷尬的沈默，許久，聽到一聲沈重的嘆息，卻是從廚房傳出的。程曦猛的站起來，她只想著解決問題，卻忘了，媽媽在廚房裏，雖然不能看到，卻是能聽到的，那剛才說的話……她從來沒有跟媽媽說過，她一直說的都是她不在意。

起得猛了，程曦就有些暈，身影晃了晃，歐陽昊眼明手快，把她摟住，支撐著她的身體，才發現她眼眶微紅，囁嚅著：“媽。”

許冬雪卻應了一聲，人沒出來，只在廚房幽幽的嘆息：“這麽多年，你受苦了。”

“媽，我沒事，都過去了。”程曦鼻子有點發紅，可到底沒有掉下淚來，也沒有走進廚房去，母女相依為命這麽多年，她不想讓母親看到自己的脆弱，又揚聲問：“媽，還炒菜嗎？”

“哦，炒兩個吧，我看你這兒菜都現成的。”許冬雪接了話去，話音平穩，似乎情緒也平和下來。

然而程曜更加有所觸動，臉色也越發難看起來。

這個時候門鈴響動，歐陽昊扶著程曦，就看了程曜一眼。程曜正不知道該做什麽好，如蒙大赦，連忙跑過去開門。門開了，他楞在門口，不知所措，半天才擠出一個字：“爸。”

程建國已經推門進來了。他知道兒子在女兒這裏，並沒有什麽不放心的，他只是生氣，更多的是傷心，前塵舊事固然不能改變現實，可是到底還是攪亂了他的心情。來尋兒子，除了這事兒非做不可之外，也存了看望女兒的心意，想想這些年來父女間相處的情形，他又氣又悔，希望能得到女兒的諒解。雖然他了解女兒，知道很困難，可他還是要去做，去彌補。

推門進屋的時候他想到兒女都在，自己再有不好也是父親，自然而然的就登堂入室，可是還沒說話，就聞到屋子裏一股久違的香氣。他眉頭皺了皺，終於想起，許久以前，他曾經對這種味道熟悉到厭倦，可是現在，突然的進入這個泛著暖意的房子，聞著家常菜和鮮肉小餛飩的肉餡香氣，他竟然覺得感動，覺得溫暖。

“小曦啊，家裏沒有蝦皮嗎？我包得了，等著下鍋呢。”許冬雪探出頭來問了一聲，卻看到門口的人，一時怔楞，也住了口。她早該想到的，來接程曜的，自然是他的父親。她只是不願意去想，卻不該想不到的，不由有些懊惱。

程建國腳下頓住，不再往前走，看著眼前已經不再年輕的女人。她眼眶微紅

，臉上有懊惱之色，讓他忽然想起，新婚的時候，她還不怎麽會做飯，因為聽說他愛吃小餛飩，偏偏要包給他吃，結果煮成一鍋面片肉餡湯，她興沖沖的掀開鍋蓋時，就是這個表情吧。想著，他的心底一片柔軟，許多年不曾出現過的感覺讓他很不習慣，卻又隱隱的覺得溫暖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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