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昊是被飯菜的香味勾醒的。他本是跟程曦說話的，這些天的事情讓他情緒起伏，悲傷難耐，卻沒人可說，摟著程曦在懷的時候，他終於放松下來，把心裏擠壓的情緒宣洩了個痛快，也終於累極睡去。

伸手摸摸身上蓋的被子，下意識的吸口氣，便發覺被子上有一股熟悉的香氣，程曦身上的味道，歐陽昊一下子覺得溫暖起來，雙手抱著被子在床上歪了許久，才很有些留戀的爬起來。固然他是一個成年的男人，見識的事情並不少，可是畢竟生活順遂，並沒經歷過至親的生離死別，於是情緒起伏頗大，感情上很是難以接受。今天回來看到程曦，看著她一臉溫柔淺笑迎接自己進門，親切周到的照料自己的爺爺，瞪著眼睛審問他顏君的那件事，而後乖順卻堅定的摟著自己聽自己說話，現在麽，應該是在廚房裏忙著給自己做好吃的，他一下子覺得，生命真的神奇，奪走一些溫暖的同時，一定會給你另外一些幸福，不，應該是更加幸福。

默默的嘆口氣，在心裏說一句：奶奶，您在那邊一定要好好的，我們都會過得很好。歐陽昊換了件衣服，拉開門走了出來。天色已經不早，爺爺和程曦正聊得熱鬧。

歐陽昊看著爺爺坐在廚房，手裏拿著烏漆抹黑的一團東西，程曦正焯著菠菜，也沒有要幫忙的意思，只覺得奇怪，便問：“爺爺，幹嘛呢？”說著湊過去，想要看仔細。

爺爺瞪了他一眼：“臭小子，有人伺候你呢是吧，睡懶覺睡到天都黑了，真有功勞！”

程曦看著歐陽昊吃癟，笑嘻嘻的瞧了會兒熱鬧，才推他一把：“洗洗臉去，爺爺說想吃皮蛋瘦肉粥，這會兒自己剝皮蛋呢。爺爺說了，自己弄的，吃著香。”

歐陽昊又看了看一老一少，摸了摸鼻子，自己晃蕩到了衛生間，他知道，爺爺大約是不想讓自己擔心，才這樣若無其事的，但是，看他跟程曦相處的樣子，似乎是真的很開心吧。算了，不想了，不論真假，開心一刻是一刻吧。反正人生又有多少個一刻呢。

爺爺的適應能力超過了歐陽昊和程曦的想象，幾天過去，他一直很平和，而在歐陽昊再一次偷偷觀察他的時候，他幹脆坦然的說：“我這麽大歲數了，不至於要死要活的，我真沒事兒，你有功夫，多去找找那小姑娘，趕緊把媳婦娶了才是正經事。真不放心我，請個鐘點工幫我做幾頓飯就是了。”

於是歐陽昊下班之後就往程曦家裏跑，還跑得非常理直氣壯：“老人家的意思嘛，怎麽都得順著。”

不過這樣的好日子也不長，因為程曦終於還是問起了歐陽昊父母的態度，既包括對爺爺的，也包括對她的，當然，後者才是她最關

心的。

歐陽昊並不掩飾：“我爸沒什麽意見，跟你爸也是熟人，只不過我媽她……”看到程曦臉色嚴肅，他拉起程曦的手，誠懇卻堅定的盯著她的眼睛：“有些事情我不說不代表我不懂，你相信我。”

程曦還是抑郁不樂，垂了眼低聲說：“我媽當年也是被奶奶嫌棄，跟我爸之間的問題多少也有這個原因。”

歐陽昊很想說“我不是你爸”，但是話到嘴邊又忍住了，說這種話確實嘴皮子痛快，可那又有什麽用呢，不過是白白惹得程曦越發難過罷了。

“你媽心裏，是不是另外有她覺得合適的人選？”程曦沒去看歐陽昊猶豫的神情，想起另一個問題，便試探著問，如果是真的，那麽她肯定是做什麽都不對了。

歐陽昊皺了皺眉頭，才說：“她怎麽可能連這也幹涉我。”

沒否認，就是有了。程曦不說話，人選是誰，還用得著問麽，能在歐陽昊奶奶葬禮上有那樣的舉動，還不說明家長的態度嘛。她早就告訴自己不要介意，可是心情還是很不好，微微發酸，又覺得特別無力。不是歐陽昊的錯，也不是自己的錯吧，為什麽一定要放任自己去愛呢，看吧，患得患失了吧，關鍵時刻還是沒有勇氣吧，還是會傷心吧。再想到那些人絲絲縷縷的關系，又生出些恨意來，為什麽自己要這麽不爭氣，還是要敗在那些人手裏，讓她們看笑話嗎。

“別這樣。”歐陽昊因著媽媽的態度莫名的就有些心虛，本來不太敢面對程曦的眼睛，只是飄飄忽忽的瞄一眼，又瞄一眼，卻看到她淒然的帶著冷漠又有些憤怒的表情，讓他覺得心裏發涼。他只來得及說出這三個字，就連忙抱住她，只感覺懷裏的人仿佛又回到了一開始的樣子，而他有種感覺，如果現在不抱住她，以後大概再也抱不住了。

程曦果然身體僵硬，並不回應。

歐陽昊急了，低頭找到她的臉，急切的親吻著，並不深入，卻是密不透風，讓程曦無從躲避。好一陣子，他才喘著粗氣說：“顏君不光是你心裏的疙瘩，也是我的，這件事你不用過問，我會跟我媽談，就算她對你不熟悉，我也不會讓她心裏向著一個心思惡毒的女人。”

這話裏並沒有太多討好的意味，甚至壓根就不是一句好聽的話，可程曦聽進去了。因為它真實篤定，而且，似乎表明歐陽昊已經知道了些什麽。與顏君反目的過往程曦並不想說起，可是又希望別人能夠了解，進而有與她一樣的態度，雖然這種心態別扭而矛盾，甚至有一點自私。歐陽昊卻在她沒給出任何壓力和暗示的時候，自己了解了一些，表達的態度正好落在了程曦心坎上，她的心也飄忽起來，仿佛一下子卸下了

什麽，又好像瞬間盛滿了什麽，最後也沒弄明白都是些什麽。

不由自主的靠緊歐陽昊，程曦低聲喃喃：“你和我都在變呢。”

歐陽昊感覺到她的變化，也不點明，微微一笑：“當然都在變，要學著相親相愛呢嘛。”又握緊了程曦的手，看了程曦半晌，才收斂了嬉笑的神色，認真說：“小曦，我說過，我們倆的一輩子，交給我來負責，當時你沒明確的回答我，我現在再問你一次，你說，那樣好不好？”

程曦的“不”字在嘴邊卻偏偏發不出去，等到出聲的時候，便只剩了一個“好”字。本是略有些懊惱，可是看到歐陽昊歡喜的神情，又覺得大約也是不錯的吧。這裏心中翻騰，表情上就帶了出來，怔怔的看著歐陽昊，煙波流轉。

歐陽昊為了得到她的回應，正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她，她的每一絲神色變化都看在眼裏，心中慢慢被幸福填滿。她的羞惱、喜悅甚至一絲猶豫和怨懟都明明白白的告訴他，他在她心裏，不像春天的時候那樣只有些許位置，而是如同她對於他一般，是傾心所愛。那麽，那些所謂的“困難”又算得了什麽呢。想著，便對程曦說：“我不想隱瞞你，不過你只要知道就好了，我都會處理好，只要你別弄個別的什麽男人出來刺激我就行。”

其實前半截是真心話，到了後面，歐陽昊心情一好，就開始順口胡謅，程曦也不惱，反而托著腮認真的想了一會兒，才說：“馬馬虎虎這樣吧，其實這麽說起來，江文博的媽媽對我還真好，給她當兒媳婦肯定不為難。”

歐陽昊臉色馬上不好看起來，看著程曦含笑的眼睛，明知道她是在玩笑，還是手伸進程曦毛衣裏面，在腰間狠捏了一把，才惡狠狠的說：“想都不用想，給我媽當兒媳婦也不為難。”

程曦腰間癢癢，忙後退了一步，才點頭道：“你都這麽說了，我也得給你個機會，不過你要是擺不平可就趁早別說別的。”又猛然跳起來：“呀，這幾天秦天就該回來了，這可得準備準備。”

歐陽昊咬牙，把程曦撲倒，恨恨的說：“你老公在這兒呢，不許想別人！”

那天的話題以兩個人嬉鬧一通告終，事後不知道歐陽昊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反正後來程曦再去歐陽昊家看望爺爺的時候就聽他說張霞過一陣子要來看看她，像是很接受了她似的。程曦只聽了這個結果，並沒有追究歐陽昊究竟做了什麽，畢竟那於她而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肯承擔起自己該承擔的煩惱，能想辦法為她解決問題，給她撐起一片天來。

聖誕將至，還沒等到秦天回國，程曦意外的又遇到了一件無比棘手的大事。她也是直到這時，才真切的感覺

到，生活裏，什麽都會發生，而每一件事情的發生，都會改變著她，也改變著周遭的每一個人，讓他們或成長或消沈，或墜入深淵，或壯士斷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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