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朗照，九華山的陰沈難得有了一絲明清。

水榭長亭裏新用樹枝搭起的秋千晃晃悠悠，秋千上被草綠與鮮花掩蓋。

一團白毛從花兒中鉆了出來，白毛踩在秋千邊沿上蹦跶著，跳躍著，手舞足蹈。

朱丹赤自認自己已經很努力的給漁兒樂制造了幹擾，奈何漁兒樂窩在被花團簇擁的秋千裏，眼皮子都沒有眨一下。

終於，朱丹赤挫敗了，沮喪的停止了跳動，自顧自的扒拉著一朵粉色小花兒別在自己雪白的絨毛裏：“小樂樂，你到底怎麽了，自打那天宮的仙女兒來找了你之後，你就一直貓在這裏，好像在躲誰似的！”

“邊兒玩去！”漁兒樂翻了個身，伸手試圖將朱丹赤拂開，奈何朱丹赤先她一步跳到了秋千繩子上。

“讓我猜猜，我的小樂樂是在為什麽事情黯然神傷呢……”

朱丹赤遠遠地看著漁兒樂，眼底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笑：“小樂樂，你是不是在想著那小仙女說的什麽天池的東西下凡了，所以你擔心……”

“小豬豬，你有這個閑工夫瞎猜，不如告訴我在雲骨崖你都經歷了些什麽？”漁兒樂坐起身子，盯著朱丹赤：“我咋覺得你最近一直怪怪的，好像有什麽瞞著我一樣。”

“咳，小樂樂，我們現在是在說你的事情，怎麽又說起我來了？”朱丹赤不甚自然的偏過身子，再不多看漁兒樂，輕哼一聲：“每次就知道避重就輕。”

“小豬豬，你說……心魔是什麽？”漁兒樂翻身下地，近乎麻木的看向身後的水榭長亭。

這個與九華山的森冷格格不入的水榭長亭，這個唯一讓自己看見顧九玄笑容的地方，這個讓顧九玄好似孩童一般的地方。

為什麽分明是這樣一個該有美好回憶的地方，此刻的漁兒樂看著竟是覺得有些心疼。

關於顧九玄，自己到底了解多少？九華山、水榭長亭，到底哪一個才是顧九玄真正想要擁有的‘國度’？

“顧九玄？”朱丹赤看著漁兒樂，眼底帶著一絲嘲弄。

“嗯，就在三天前，我看見了，他的心魔，不對，不應該說看見，我的意思是，我看見顧九玄跪在地上，他很痛苦……”漁兒樂喃喃，不由皺眉，腦海中想起顧九玄那日的模樣，不由失神。

“不對，小豬豬，你怎麽知道我說的是他！”漁兒樂說著說著忽的住了嘴，有些倉皇的看向朱丹赤。

“他的心魔，好像一直都有吧。”

朱丹赤沒有理會漁兒樂，只悠悠嘆息一聲：“不太清楚，以前我被關在南殿，聽到過他的慘叫聲，對於心魔我還是知曉一些的。那個時候我就在想，或許顧九玄並不如魔界說的那般威風。”

“慘叫聲？”漁兒樂沈默。

“去吧，我想你現在並不想和我呆在一塊兒。”

朱丹赤微笑著抖了抖渾身雪白的毛，變作成人，將漁兒樂從從秋千裏提溜出來：“顧九玄現在該在歸一宮。”

“小豬豬，你這說的是什麽話，我哪有說過我想去找他了。”心思被朱丹赤毫無遮掩的揭開，漁兒樂顯然有些尷尬。

“我睡著了，什麽都沒聽見，也什麽都看不見。”朱丹赤閉上眼睛，一臉閑情。銀發粉色小花飄飄蕩蕩。

“真是的。”漁兒樂憤憤，想說什麽，終究什麽都沒說，只是沈默著離開。

就如朱丹赤說的那樣，她想要去找顧九玄，迫不及待。

即使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去尋他。

當漁兒樂從水榭長亭出來時，九華山已接近暮色。

周遭已經是那些個隱藏在暗處的妖怪的鬼吼鬼叫，漁兒樂置若罔聞，她早已習慣。

歸一宮依舊有些森冷，漁兒樂躊躇在大殿外，手指死死地握著幽鬼環，猶豫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猶豫，就像她不知道自己方才為何這樣毫無顧忌的就來到了這裏。

“進來吧。”顧九玄的聲音從大殿傳來。

“魔尊。”漁兒樂步入大殿，看見顧九玄坐在椅子上，手中抱著一個匣子，有些遲疑。

“有什麽事情麽？”顧九玄眼神空洞的看著手中的盒子，甚至沒有擡頭。

“魔尊，我……”漁兒樂張口，可是如鯁在喉，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漁兒樂很想說些什麽，現在的安靜讓她覺得惶惶，她很想要說說顧九玄的心魔、說封天印、或者是葉釋迦！

不管是什麽，只要不像現在這樣沈默就行！

“漁兒樂，三思而後行雖然是個頂好的習慣，可這不像是你的作風。”顧九玄終於擡起了眼瞼，然而不過片刻他的眼瞼再次落到了那個紅木匣子上：“是什麽改變了你。”

“改變？”茫然的重覆著顧九玄的話，漁兒樂並不以為自己有絲毫改變。

她從來都是她，漁兒樂就是漁兒樂，這不會變。

“魔尊，你手裏拿的是什麽？”

終於，漁兒樂在無數次看到顧九玄手中的紅木匣子時，找到了突破口，涎皮的湊到顧九玄的身邊，漁兒樂滿臉阿諛：“剛才我一進來，就看見魔尊你抱著這匣子，我可以看看麽？”

“死靈。”顧九玄的聲音有些飄渺，他麻木的看著手中的盒子，好像在思考：“已死的亡靈。”

“死靈？”漁兒樂的眉頭越發皺起，她越發糊塗了：“我沒有見過死靈，我可以看……”

“你來找我不會只是對這個匣子感興趣。”

終於，顧九玄將紅木匣子放下，打斷漁兒樂的話，他拍了拍身邊的椅子：“坐吧，你我無需這般拘謹。”

“魔尊，其實我想問……”

漁兒樂不安地坐下，看著顧九玄那張柔和的臉，有些猶豫，忽的眼角掃過顧九玄方才放下的紅木匣子，她的心頭泛起一股怪異的感受。

不由自主的，漁兒樂甚至沒有半點思量，手已經偷偷摸摸的朝著那紅木匣子伸了過去。

“漁兒樂！“顧九玄直起身來，手中赫然變出一個毛球來，拋到漁兒樂的眼前。

“喵！”身子再次不聽使喚，漁兒樂瞧著那紅色毛球，幾乎想也沒想就撲了過去，滾倒在地，一身襦裙的漁兒樂雙手捧著一毛球傻樂。

在聽到顧九玄忍俊不禁的笑聲之後，漁兒樂反應過來。

憤恨的扔掉毛球，漁兒樂很氣急：“魔尊，你不要戲耍我好不好。”

“那是因為你覬覦本尊的東西。”

顧九玄隨手拿起早已經準備的狗尾巴草，在漁兒樂的面前晃悠：“本尊以為做的不算過分。”

“魔尊，你……”再一次的，身子不聽使喚，分明心中是那般的怨恨，可是此刻，漁兒樂卻是巴巴的撲倒在顧九玄的面前，伸手去抓被顧九玄上下晃悠的狗尾巴草。

“還想不想看這匣子裏是什麽了。”顧九玄終於停止了戲耍，饒有興味的看向漁兒樂。

“不想。”漁兒樂悶哼一聲，低下了頭，顧九玄的心思還當真是難以捉摸。

“漁兒樂，我聽聞你的原型是貓，不如叫一聲吧？”顧九玄走到大殿上的魚池前，含笑開口：“若是叫的好聽，本尊可以給你撈上一兩條魚。”

“我才不要。”先前被顧九玄幾次戲耍早已讓她心生不滿，此刻聽了顧九玄的話，她自是更加不悅。

本性難移，即使漁兒樂早已經修得人形，但是貓的秉性她根本丟不掉，可就是因為這個，可惡的顧九玄竟然以此拿來取笑自己。

“真的不要麽？”顧九玄的手伸到池子裏，他甚至沒有動手，一條魚兒已經自動到了他的手心。

“喵喵喵！”漁兒樂幾乎是跳到顧九玄的跟前，眼巴巴的看著顧九玄手心裏巴掌大的魚兒。

尊嚴什麽的都去死吧！

吃魚才是大事。至少，現在完全淪為貓性的漁兒樂腦子裏只有這麽一個想法。

“這才乖麽，自己玩去吧！”一如漁兒樂對朱丹赤的敷衍，顧九玄將手中的魚兒遞給漁兒樂，再次踱步坐到椅子上，拿起那個被他放下的紅木匣子，饒有興味的觀量。

而漁兒樂，此刻索性變作了原形，圍著魚池轉圈圈。

既然顧九玄不願讓自己看，那自己不去看就好；既然自己無法知曉顧九玄的心魔，那麽至少現在自己可以讓他開心起來，即使這是以自己的醜態百出換取的。

落日西沈，顧九玄依舊拿著紅木匣子發呆，幾個時辰，一動不動。

眼角的餘光看著依舊圍著魚池打轉的漁兒樂，顧九玄的唇角露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笑。

“變。”到底是放下了那個紅木匣子，顧九玄手指輕點漁兒樂的腦門，讓漁兒樂再度恢覆了該有的模樣。

“喵！”漁兒樂有些反應不過來，只以為自己還是一只貓呢。

“時辰不早了，早些歇著吧。”顧九玄摸了摸漁兒樂的發：“明日……”

“明日？”漁兒樂困頓的看著顧九玄，為他的欲言又止。

“罷了，也是不定的事情。”顧九玄沒有解釋，只沖著漁兒樂微笑：“回去吧。”

“那我走了。”漁兒樂回頭，看著陰沈沈的天色，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逗留得有些久了，不甚自然的告辭，漁兒樂離開的那樣著急。

“漁兒樂，若是因我，讓你受盡千夫所指，你可還會對我如此言聽計從？”漁兒樂的身形漸漸消失在視線裏，顧九玄開始微笑，他現在的微笑和方才對漁兒樂的寵溺截然不同。

顧九玄此刻的笑容是冷冽的，是淒然的，是沒有半點溫度的，甚至是帶著一絲狠毒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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