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現，昏暗沈悶的九華山的天空比以往更加陰郁，平日裏偶爾能夠見到的一點點光亮，此刻是半點沒有了。風聲中夾雜著的依舊是小妖們古怪的嘶叫，空氣裏摻雜著的依舊是冷寂的幽森。

對於這一切，漁兒樂習以為常，卻又因為自己的習以為常而坐立難安。

每一天，九華山重覆著同樣古怪的嘶叫、同樣了無生氣的死寂。周而覆始且毫無新意的驚悚讓漁兒樂無所適從。

她不知道這樣的死寂、這樣的森然還會持續多久，也許馬上就會消失，但是當九華山沒了死寂、沒了森然又會是什麽樣呢？

漁兒樂蹙著眉頭思量，而後因為自己的杞人憂天自嘲，她終於決定出門看看，身臨其境的感受九華山的無限恐怖。

“你要出去？”漁兒樂前腳方才邁出門檻，朱丹赤的聲音幽幽的從桌子上傳出來。

圓木桌上放著一個小小的杯子，變作小鳥兒一般的朱丹赤有一下沒一下用自己的小紅嘴去啄杯子裏的水，他目光如狼一般的盯著漁兒樂。

那種感覺就好像漁兒樂是一塊鮮美的紅燒肉。

“小豬豬，你在的啊。”漁兒樂本被嚇得不輕，瞧得是朱丹赤，不由松下一口氣：“嗯，屋子裏有點悶，我想出去。”

“最好，不要出去。”朱丹赤面色一變，再沒了心思去啄杯中的水，毫無形象的從桌子上飛撲到漁兒樂的面前，蹦跳著落在漁兒樂的肩膀上，他的聲音異常嚴肅：“小樂樂，聽我的話，不要出去。”

“為什麽？”漁兒樂茫然地看著朱丹赤，顯然她不明白朱丹赤為何要如此嚴肅的警告自己。

漁兒樂本以為朱丹赤會迫不及待的告訴自己原由，然而讓漁兒樂感到失望的是，朱丹赤並沒有解釋原因的意思。

朱丹赤稍稍楞了一下，轉身竟是撲騰著翅膀，再次回到桌子上，低頭對著之前的那杯水苦戰： “反正不要出去就對了，小樂樂，你只要記住我從來不會騙你就好了。”

“可是，我想出去看看。”漁兒樂眉頭越發皺緊了，她目光灼灼的看著朱丹赤，近乎逼問：“小豬豬，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也不算知道什麽，不過是九華山大難臨頭罷了。”朱丹赤頭也不擡的哼哼一聲。

那種漫不經心的神色好似寒暄天色真好一般稀松平常。

“什麽大難臨頭？”漁兒樂呆呆的看著朱丹赤，狐疑滿腹。

“哎呀，我什麽都沒說啦。”朱丹赤嚷嚷一句，試圖敷衍過去，可是迎著漁兒樂那渴望的目光，朱丹赤到底只能無比慘淡的叫喚：“都怪顧九玄，我都說了我是個守不住秘密的人，還非要讓我瞞著你，小樂樂，實話告訴你吧，今日的九華山不同以往。小樂樂，你相信我，我不讓你出去絕對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漁兒樂思考著朱丹赤話語中的含義，然而此刻她腦子裏思考的更多的是九華山現在到底在遭遇什麽，為什麽顧九玄會讓朱丹赤隱瞞自己。

依照顧九玄無所畏懼的壯懷激烈，他沒有理由讓朱丹赤瞞著自己的。

終於，漁兒樂咬牙，不再猶豫，推門走出。

“小樂樂……”朱丹赤似乎還想要挽回，想要提醒，但是那都已經不再有作用，因為漁兒樂早已離開。

“其實，你早日看清也好。”終於，朱丹赤喝到了水杯裏的水，他心滿意足的抖抖身子，再度化作翩翩美人，信步至窗口，看著天邊變幻莫測的雲，朱丹赤的唇角露出一抹詭異弧度。

這廂漁兒樂出了榮屋便是怔住了。

榮屋外一片紅色，詭異的紅色！天邊的雲是紅色的、玄泉的水是紅色的，就連玄泉裏邊的魚兒也被天邊的血紅印染一片紅色。

天有異象，從來不是什麽好的兆頭，尤其是在九華山這麽一個平日裏被黑暗承包的地方，這漫天的紅色自然更不是什麽吉兆！

漁兒樂心頭咯噔一聲，詭異的感覺襲上心頭，再沒了幾多猜疑，她加快步伐，朝著歸一宮跑去，直覺告訴她，歸一宮此刻一定發生著什麽。

歸一宮前是黑壓壓的一片，若不是刀劍閃耀，漁兒樂只以為那是妖魔朝拜。

久違了，那是天兵；久違了，那是墨陽；久違了，那是漁兒樂曾經無數次想要去接近卻無法接近的所在。

“師父……“漁兒樂的嗓子發癢，她滯步在顧九玄的身後，眼神呆滯的對面黑壓壓的一片，漁兒樂甚至忘記了自己應該有什麽樣的反應。

“你不該來的。“顧九玄蹙眉，看著深色恍惚的漁兒樂，不動聲色的用自己的身形將她藏在身後。

“九玄大人，辰未一早說過這個女人會給九華山帶來災難。”辰未冰冷著一張臉，咬牙切齒。

“住口！顧九玄訓斥，神色沒有太大改變，他面無表情地著看著站在對面不過一裏距離卻是劍拔弩張的以墨陽為首的所謂‘仙人’。

許久，顧九玄笑了，那是一種欣慰的笑，顧九玄笑得那樣明媚，就好像對面不是想要取他性命而後快的仙人，而是相識多年的好友。

事實上，顧九玄的話也無疑證明了他的笑容是真摯的。

他說：“好久不見，墨陽。”

那是一種只有當遇到闊別多年的好友才會出現的欣喜笑容，那是發自內心的喜悅。

“漁兒樂！”墨陽並無理會顧九玄的‘久別重逢’，他面色鐵青的瞪著漁兒樂，眼底寫滿了失望：“漁兒樂，為師讓你下界是做什麽的，你看看如今你都做了些什麽！”

“師父……”漁兒樂喉頭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害怕，現在的墨陽沒了平日的柔和，此刻的墨陽，是她從未見識過的別人口中的那個不近人情的墨陽尊者！

“看來，你今日是為了小樂而來了？”顧九玄的笑意不減，饒有興味的看著怒發沖冠的墨陽：“只是可惜，你的徒弟拿不走我的命。”

“顧九玄，你不要的以為我當真治不了你！”墨陽終於開始正視顧九玄，只是那威脅的話語顯得那樣沒有底氣。

“嗯，你當然可以治得了我，畢竟，你身後可不止是天兵天將。”

顧九玄微笑，眼底的嘲諷毫不留情，冷冷的看了眼墨陽身後那些個天兵天將掩藏下的醜陋而兇狠的妖魔，顧九玄笑得越發明媚：“真是沒想到，一向自詡清高的墨陽尊者，竟也是會淪落到與妖魔同伍？怎麽，墨陽，你聯合這麽多妖怪，莫不是就想要了我顧九玄的命？”

“妖怪？”漁兒樂詫然，連忙看向墨陽身後的天兵，果然，不出所料的，在熙熙攘攘的天邊後邊是一個個張牙舞爪的妖怪。

“妖也是分好壞的，本尊身後的妖個個都有一顆濟世為懷的心，他們與本仙一樣，想要除了你這個殘害三界的混世魔王！”

墨陽漲紅了臉，似要將身後的那些妖怪與顧九玄劃清界限，可是他那幾乎不成調的言語無疑出賣了他的底氣不足。

“濟世為懷？”顧九玄勾唇冷笑，眼底寒光乍現：“墨陽，你可記得曾經你說過什麽？你說妖就是妖！沒什麽好壞之分！但凡是妖，就該下地獄！”

“我倒是有一回發現原來顧九玄你也是如此愛翻舊賬的。”

在短暫的面紅耳赤之後，墨陽笑了，笑得很得意，他得意於他找到了顧九玄的斤斤計較，他得意於身為魔界至尊的顧九玄居然也是如此耿耿於懷之人，然而很快，他的得意便蕩然無存，因為他發現顧九玄聽了自己的話不怒反笑。

“也字用的很好。”顧九玄的唇角始終掛著淡淡的笑容，不同於墨陽的深惡痛絕，顧九玄倒真像個與故人相遇的開心境況。

只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顧九玄絕非真的開心。

是了，一個魔界至尊，一個天上尊者相遇能相談甚歡，那只能夠是出現在說書的嘴裏，整個無稽之談！

終於，墨陽的臉上掛不住了，他實在無心與顧九玄有半點口舌之爭，墨陽舉起手中垂下的劍。

劍端直指漁兒樂：“給為師滾過來！“

“師父，你聽我說魔尊……顧九玄他絕不是天宮說的那樣。”

片刻的猶豫之後，漁兒樂舉步維艱，終於，她站到了顧九玄的前邊，哆哆嗦嗦的說出了自己一直計劃著想說心底裏卻根本不敢說的話：“其實這段時間和顧九玄相處，小樂覺得他並非……“

“混賬！這該死的魔頭給你下了什麽失心的障，竟讓你幫著他說話！”墨陽怒極，握著劍的手開始顫抖：“但凡是妖，都是該下地獄的！”

這是墨陽第二次說這樣的話，上一次這句話由顧九玄的口中說出來，然而墨陽似乎半點沒有覺得自己的言語不妥，氣急敗壞的沖著漁兒樂怒吼：“混賬東西，我讓你來殺了顧九玄，你倒好，反倒幫著這魔頭來對付我了！你給我滾過來！”

漁兒樂有些為難，言語到近乎惡毒的墨陽無疑對於她而言是陌生的：“師父，其實顧九玄他真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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