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記憶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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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悶且冰冷的空氣似乎滯留了,歸一宮裏遍布陰森,偶有一絲微風拂過,竟也夾雜著一股難以名狀的熱浪,這種氛圍讓人窒息。

漁兒樂小心翼翼的走進歸一宮,穿過一個又一個宏偉卻了無生氣的殿宇,在一間巨大的黑屋子前頓住腳步。

這裏是顧九玄休息的地方,也是此刻顧九玄唯一可能在的地方。漁兒樂曾經無數次路過這裏時,聽到顧九玄的嘆息。

一層薄薄的紗窗將屋內的顧九玄同屋外的漁兒樂分隔在兩個世界,漁兒樂略作思量,用手指在紗窗上戳破一個洞,將自己的眼睛貼了上去。

屋內一片漆黑,若不是一聲高過一聲沈重的讓人心頭發毛的呼吸聲,漁兒樂幾乎以為裏邊空無一人。

裏邊的人是顧九玄麽?漁兒樂瞪大了眼睛,試圖看得清楚一些。

忽的一道寒光掠過,短暫適應了屋裏昏暗的環境,漁兒樂終得以瞧見屋子裏的場景。

淩亂不堪的屋子,破碎的家什灑了一地。

顧九玄半跪在地上,低垂著腦袋,手掌撐地,面色鐵青,似在掙紮。

顧九玄的臉上被鮮血染紅,他的嘴角亦是有點點血漬,他的手掌死死的撐在地上,一股駭人的力量就要從他的胸腔中破繭而出。

漁兒樂傻傻的站在外邊看著,腦子裏一片空白。

不,這不會是顧九玄!顧九玄怎麽會變得這麽狼狽!

“你還在期待什麽呢?”

一個極具蠱惑力的聲音穿過顧九玄的胸腔,直擊他的心臟:“你已經死了啊,被她親手殺死的,現在的你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

“不!”顧九玄眉頭緊皺,低聲沈吟,他的嘴裏吐出一口鮮血,他的身子止不住的顫抖,但是那雙試圖睜開的眸子無疑顯示 :他在反抗。

“你怎麽這般看不清現實呢?”那個聲音笑了,笑的有些淒厲:“你以為你沒死,那我是什麽?我就是你已經死了最好的證明啊。萬魔之尊,顧九玄,你以為你憑什麽當得起著萬魔之尊!”

“不,不是這樣的……”顧九玄的聲音漸漸虛無,死死撐住地板的手越發顫抖了。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一些畫面在一個又一個模糊且清晰的回憶中穿梭。

漫天雪花中,女人穿著紅色長裙,對著他招手:“九玄,九玄,這裏這裏!”

顧九玄聞聲,心中歡喜,擡腳走向那女人,卻是瞧見那女人如花的臉漸漸變作一個骷髏,骷髏發出一聲駭人的慘叫,張開嘴巴,那張只剩下白骨的嘴巴裏是深不見底的幽黑;

“不,不要!”顧九玄無力的掙紮,想要擺脫那具幹枯的骷髏。

“顧九玄,你可知你錯在何處!”

場景轉換,顧九玄跪在大殿之上,眼底只剩了了無生氣。他沒有回答,一條巨大的鎖鏈從天而降,套牢了他的脖子。

顧九玄沒有反抗,只任由那條鎖鏈拖著自己,油鍋、刀山、火海,那些山盟海誓中的情景一一落在他的身上。

一番折磨之後,顧九玄的身上再沒了一塊好肉,一股怪異的焦味彌漫在他的身上;

顧九玄被扔到了海裏,苦澀的海水侵蝕著他的血肉之軀,一群漁夫戰戰兢兢的將他從海中救起。他感激,可是他沒法開口,他想笑,可是焦黑的肌膚早已經沒了笑的情緒。

於是近乎昏迷的顧九玄唇角泛起一絲笑容,可是很快那絲笑容被恐懼所取代。

依舊是那女人,滿懷心疼的走到他的身邊,將顧九玄抱在懷裏,女人起身想走,可是緊隨那女人來的是無數天兵,無數天兵團團將女人和顧九玄圍在其中。

畫面開始模糊,嘶喊聲、尖叫聲不斷,一片張慌中,女人放開了抱著顧九玄的手,緩緩走向那些天兵。女人的眼底帶著輕蔑的笑,女人抽過一個天兵手中的刀,手起刀落,顧九玄的右手齊齊斬斷。

鮮血四濺,可是顧九玄早已經不知道痛的滋味了,顧九玄只是茫然的看著那女人,呆望著那女人,眼底寫滿了困惑,寫滿了絕望。

火光、殺戮淹沒了所有情緒,一場大火將小小漁村毀滅的再無蹤跡。

頭痛欲裂,陷入回憶中的顧九玄痛苦在地上打滾,本是傷痕累累的身子壓在碎掉的瓷碴子上再添新傷。

鮮血橫流。

記憶漸漸模糊,記憶卻又開始漸漸清晰。

成為萬魔之尊的顧九玄坐在歸一宮的大殿裏接受萬魔朝拜,天下魔眾畢恭畢敬,帶著敬畏,帶著恐懼,那是以往的顧九玄從未體驗過的世界。

那是得意的、自在的,至少不會有絕望的感受。

頭痛欲裂的顧九玄開始呢喃:“她殺了我,親手殺了我。”

“是的,親手殺了你。”那個聲音再次出現在顧九玄的耳畔:“所以,你要殺了她麽?親手殺了她!”

“不!”顧九玄反抗,雙手捂著頭,痛苦的搖頭:“我不想殺她,我不能殺她。”

“可是她殺了你!她親手毀了你的一切!”原本溫柔的聲音突然變得淒厲:“顧九玄,你真是個懦夫!”

“懦夫?”頭痛欲裂的顧九玄忽的睜開血紅的眼睛,手掌猛地拍向自己的胸口,顧九玄口吐鮮血,笑的苦澀:“我不是,我不是……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想知道真相,真相就是她從未對你動情,你卻傻傻的以為她是你的一切。”

“不,不是這樣的!”顧九玄瘋狂的搖頭,隨手抓起地上的杯碴子狠狠刺進自己的胸腔。

鮮紅的血液一滴、兩滴匯聚成流從他的胸腔裏流出。

在窗外的漁兒樂終於再也按耐不住,她焦急的想要去阻止,可是腳步未曾邁動,手腕已經被人在桎梏。

“九玄大人在和他的心魔戰鬥。”不知何時,辰未站在漁兒樂的身後,辰未淡淡的開口,他的表情沒有一點波瀾:“你若是為了九玄大人好,就不要去打擾他。”

“可是……”漁兒樂瞪大了眼睛,不解更是不甘。

“原本十年一次,這一次提早了七年。”辰未嘆息,似在陳述卻更像是在喃喃自語。

“十年一次?”漁兒樂不可置信的看著辰未,一時間無法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如此狼狽的顧九玄,每十年會出現一次?

“九玄大人從來不會輸,除了面對心魔。”辰未放開漁兒樂的手,半瞇著眼睛死死地看著屋子裏的顧九玄,言語之間是篤定更是悲戚。

顧九玄仍在掙紮,他踉蹌著站起身來,任由血液肆流。

一步、兩步,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艱難,可是就在前方,那個女人的身形再次清晰。

刀光劍影,顧九玄的手裏握著曾經送與女人的劍,而女人帶著淚痕的笑臉已經躺在了地上。

她死了,顧九玄親手殺的她。

那女人似乎記不得曾經她幾乎要了顧九玄的命,她看著顧九玄的劍穿透自己胸腔的時候,眼裏是茫然、是委屈、是釋懷、是喜悅,卻唯獨沒有顧九玄預想之中的歉疚。

顧九玄用一種極為殘酷的方式殺死了自己曾經深愛的女人,一如這個女人曾經幾乎要了自己的命一般的殺戮。

可是,眼前的這個女人和幾乎要了自己命的女人當真是同一個人麽?

記憶開始交疊,女人的臉漸漸模糊,有些真相似乎就要浮出水面,卻總有什麽試圖將真相掩藏。

“為什麽……不躲……”

顧九玄蹣跚著腳步走向那個女人,他想伸手抱住那女人,女人卻是在他的手指剛才觸碰到女人的那刻,化作一陣青煙。

“不!”顧九玄號泣,跪倒在地,可是女人消失了,永遠的消失了。

“他輸了。”辰未搖頭,眼底有些失望:“他從來沒有贏過。”

“什麽意思?”漁兒樂的指甲扣進了肉裏,她死死的看著辰未:“他沒有輸,顧九玄怎麽可能會輸?”

“那是你以為。”辰未笑了,嘲諷一覽無餘:“我說過,面對心魔,他從來不可能贏。”

“為什麽?”

“若是可以,我希望我可以代替九玄大人去承擔這非人的折磨,我想要知道九玄大人的心魔到底是什麽。可是,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面對心魔,九玄大人都生不如死。”辰未咬牙,答非所問。

“心魔。”漁兒樂咬唇,似在掂量這兩個字的重量。

“你後悔殺了她。可是若是你不殺她她就會聯合所有嫉妒你的人一起要了你的命!”那個聲音再次出現,只是這一次,那個聲音再沒了先前的笑意,那個聲音此刻只有一種情緒。

憐憫,那種顧九玄從來不屑也不會有的情緒。

“沒有,她該死!”顧九玄瘋狂的搖頭,臉上的傷痕越發猙獰。

“好好好,她該死,可是,顧九玄,她死了你又該去哪裏?”如同安慰孩子一般,那個聲音討好一般的說話:“魔尊,你要去哪裏,你能夠去哪裏?你親手殺了她,可是你得到安息了麽?顧九玄,你回不去了,也不可能回去了……”

“隨便哪裏都好,只要離開……”顧九玄無力的回應,啪的一聲,跪倒在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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