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便哪裏？”魅惑的聲音有些疲憊有些滄桑：“顧九玄，天下之大，沒有你的家，你可知道？”

“家？”顧九玄蹙眉，思量。

“回家。”顧九玄呢喃，他仿佛看見一個女人頭戴野花，笑意盈盈：“九玄哥哥，你怎麽才回來，人家等你好久了。”

“我回來了。” 顧九玄淡淡開口，眉目之間滿布溫柔。

“九玄哥哥，人家想你都千八百遍了，你才回來，你是壞人！”

女人撲騰著朝著顧九玄跑來，卻是在一步之遙頓住腳步，女人清麗的面貌漸漸模糊，一張血盆大口沖著顧九玄撲來，顧九玄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睛，手中多了一把劍。

還是那把劍，那把殺了女人的劍。他用同一把劍，殺了同一個人，兩次。

顧九玄無聲的啜泣，女人如花的笑靨變成了一張蒼白的臉，那張蒼白的臉再也不會笑，再也不會哭了。

“對不起。”顧九玄艱難的張口，抱著懷中早已沒了溫度的人兒，無聲嚎啕，忽的手中的人兒化作青煙。顧九玄低頭，看著自己抱著一團空氣哭的傷懷。

那把飲血的劍還在他的身邊，顧九玄拿起劍，一步一步朝前走，走到了一條窄窄的巷子裏。

那裏是他童年的家。

“臟仔，你看看你，又去哪兒淘氣了，快把濕衣服換掉，你看看你！”婦人看著渾身濕漉漉的孩童，念叨著，手中片刻不停的脫掉孩童的濕衣裳。

“媽媽。”孩童擡頭，無辜的眼睛水汪汪的看著婦人，討饒和撒嬌寫在了無邪的臉上。

“非這樣不可麽？”場景轉換，黑夜的油燈下，衣衫襤褸的婦人無助的看著不住嘆息的同樣衣衫襤褸的男人：“臟仔是我們的親骨肉。”

“可是大師說他命裏帶煞，即使成了人中龍，也會要了你我的命！”男人嘆息一聲，氣急敗壞的站起身，留給婦人一個決絕的背影。

顧九玄茫然的看著婦人將頭埋在破舊的木桌山哭泣，在婦人的身後，是一雙寫滿了無辜的小孩的眼睛。

“臟仔，過來，爹爹帶你去一個好玩的地方！”男人走到孩童面前，變戲法一般從手裏拿出一串糖葫蘆來。

孩童接過男人手中的糖葫蘆，眼裏只有吃到糖葫蘆的滿足。

“老爺，這就是我家孩子，伶俐著呢，聽話著呢，孩子還小，若是……”男人將孩童帶到所謂大戶人家門口，巴巴的朝著所謂老爺說道。

那所謂老爺只是不甚耐煩的將牽過孩童，很是嫌惡的將孩童手中的糖葫蘆扔掉：“得了得了！這孩子你已經賣給我了，還說那麽多做什麽！”

男人走了，孩童的世界崩塌了。

顧九玄呆望著男孩，豁然明朗，那個男孩是自己。

眼淚劃過臉頰，顧九玄茫然的用手抹了眼角的淚，在毫無察覺中，他淚流滿面。

“不！我沒有偷，我沒有！那東西不是我偷的，我甚至不知道你們丟的是什麽！”畫面忽轉，男孩跑到一處山巔，他的身後是無數拿著家夥什的家丁：“我沒有。”

男孩討饒，解釋，可是他身後的家丁只是朝著他逼近，顯然沒有人沒有相信他。

終於，男孩腳底一滑，伴隨著一聲慘叫，男孩墜入山崖。

“不。”顧九玄失聲尖叫，試圖拉住男孩，可是他的手穿過了男孩撲騰的手。

顧九玄忽的明白，眼前的一切是真實，卻也是幻境，這是他的過去，顧九玄的過去，他渴望忘記的過去。

“倒是個有慧根的，不如與我修仙如何？”鶴發童顏的道人在山下發現了奄奄一息的孩童，帶著幾絲憐憫幾絲悲壯將孩童帶走。

“老道給你取名九玄，只希你有九天玄女的濟世為懷，若是日後你做出傷害蒼生的事情，老道第一個不饒你。”

“先生，為何九玄不能同其他弟子一般叫先生師父？”

“老道收不起你這徒弟。”

………………

一切一切縱橫交錯，分明是那般的清晰卻又是那般的模糊，顧九玄只看見恍惚間，那個救了自己性命的老道跪在地上，叩首又叩首，老淚縱橫：“那孩子沒做錯什麽，為什麽非要給他安排這樣的宿命！”

九玄躲在池塘邊，呆呆的望著老道，一步不敢往前，那個時候的顧九玄怎麽也不會明白老道的意思。

“先生……”顧九玄走向那老道，聲音哽咽，卻是說不出一個多餘的字來。

“九玄，你升仙去吧！老道一早說過老道收不起你這徒弟！”一群白衣仙子駕著九玄離開，老道只留給小小的九玄一個昂首的背影。

“你不是池中物，七情六欲註定是要碾碎的。”老道悵然的望著騰雲離開的九玄，終於失聲痛哭：“只是，孩子，這七情六欲，你早已入了凡塵，豈是那般容易斷掉的！”

“先生。”畫面戛然而止！

顧九玄睜開眼睛，一陣高過一陣的痛楚從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傳來，周遭沒了老道，沒了道觀，沒了父親，沒了仙子也沒了那個女人。

什麽都沒了，顧九玄的周圍，除了一地的支離破碎，再無其他。

顧九玄施法封住了自己的感官，總算是再沒了痛楚，茫然而麻木的站起身子，對於滿地的支離破碎，顧九玄置若罔聞。

“走吧。”眼見著顧九玄離開，辰未沖著漁兒樂淡淡開口：“我知道你有很多想問的事情，我不知道我能夠回答你多少。”

“他這樣多久了？”離開歸一宮，來到玄泉旁的一個小亭子中，漁兒樂目光灼灼的看著辰未：“你說每十年會有一次。”

“多久了？”辰未擡頭，看著陰沈沈的天色，唇角噙著一絲苦笑：“不知道，自打我認識九玄大人的時候，他就這樣了。”

“每一回都如此……生不如死？”漁兒樂怔住，思量許久，終於說出那四個她不敢說出的字。

“生不如死倒是好的。”辰未笑了：“其實我以為你會說看著他那副沒有，你恨不能殺了他。”

“你知道我不會殺他。”漁兒樂咬唇，雖然知道辰未並無其他意思，到底還是心跳漏了一拍。

是了，若不是辰未的話，她幾乎要忘記了師父讓自己來到九華山真正的目的。

“你自然不會殺他。”辰未冷笑：“你也沒有本事殺了他，只是……罷了，過幾日你們就要去萬魔窟了，晚上的時候你去看看九玄大人吧，他似乎更願意見到你。”

辰未的話到底沒有說明白便離開了。

漁兒樂恍然的看著辰未離開，心裏頭亂糟糟的。

對於顧九玄，自己到底還有多少未知，方才顧九玄那般生不如死時候說出的幾個字代表了什麽？辰未說的顧九玄似乎更願意見到自己又是什麽意思。

入夜，繁星點點，漁兒樂瞞著朱丹赤來到歸一宮。

歸一宮似乎被辰未整理過了，肅穆、莊嚴，沒了白天漁兒樂瞧見的淩亂不堪。

漁兒樂在歸一宮遍尋不到顧九玄的身影，有些喪氣的在九華山上轉圈圈，兜兜轉轉間卻是來到了水榭長亭。

看著宛若仙境的水榭長亭，漁兒樂有些猶豫，這裏，自己只來過幾次，每回都是同顧九玄一起，此番沒了顧九玄，她竟是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進去了。

“漁兒樂？”就在漁兒樂遲疑著準備離開的時候，顧九玄忽的出現在門口，瞧著徘徊的漁兒樂，顧九玄的眼底無疑寫著詫異。

“魔尊，我……”漁兒樂有些駭然，恍惚的想要解釋，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白天的事情你不必在意，那是辰未逗你開心呢！”顧九玄招手示意讓漁兒樂同行。

“白天的事？”如遭雷擊一般，漁兒樂頓住腳步，想起白天顧九玄那般發狂的模樣，怔怔的看向顧九玄，卻是瞧見對方一臉釋然。

“辰未定然說什麽我白天在和心魔鬥爭吧。”顧九玄分明沒有看漁兒樂，卻似知曉漁兒樂的每一個表情：“這世上哪有那麽多的心魔。”

“是啊，哪有那麽多的心魔。”漁兒樂喃喃重覆著顧九玄的話，眼睛卻是看向顧九玄臉上的傷痕。

即使被顧九玄用法力修覆過，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仍然有些明顯。

“葉釋迦該是同你說過了，我們明日前往萬魔窟了吧，萬魔窟不比雲骨崖，萬事小心。”顧九玄忽的頓住腳步，伸手，輕輕地摸了摸漁兒樂的頭發。

“嗯。”漁兒樂有些怔忪，面對顧九玄突如其來的溫柔，她顯得那樣無所適從。

“時辰不早了，早些回去歇著吧，我送你。”顧九玄沒有理會漁兒樂的呆滯，微笑著與漁兒樂往回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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