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關燈
婦科手術室門口的長椅上,不知自己身處詭異畫面的兩人正輕松地閑聊著。

“你們家後來搬去了哪裏?”筱斐好奇地問,“拆遷後一直沒什麽消息。”

他輕描淡寫答道:“隔壁區,離你不遠。”

她忽然想問,他怎麽知道自己搬去了哪兒,可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

“你爸媽都還好嗎?”

“嗯,挺好的,改天來家裏坐坐?”

筱斐欣然接受,“好啊,好久不見你爸媽了,小時候他們對我特別好,我一直記著。”

“就記著他們對你好,我對你就不好嗎?”千年寒冰傅醫生傲嬌地問道。

“你啊……”她莞爾一笑,用他的原話回應道:“咱倆之間還來這套?”

他低垂著眼眸,看不出臉上的表情,沈默了良久,突然問:“岑之遠……還好嗎?”

筱斐有些錯愕地點了點頭,如實交代道:“已經好多了。”

“那就好。”他輕笑道:“要是病怏怏的,我可不放心把你交給他。”

她笑著瞪他,“你還是擔心擔心你自己吧。”

楊羽清剛進去手術,門口等待的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由遠及近傳來一陣急促的喧囂,走廊裏突然出現好幾個醫生護士,大片翩翩白衣簇擁著一張病床,朝走廊盡頭的手術室推去。

筱斐看到病床上躺著個年輕女人,她下半身的被單上覆蓋著大團大團鮮紅色的血跡。臉色慘白的女人在病床上喘息著,後面的丈夫邊追著小跑邊流著淚,不停地對妻子說:“老婆,堅持住。”

病床經過眼前的時候,她清晰地聞到空氣裏令人發怵的濃濃血腥味。一行人匆匆離去的,她僵著身子站在原地,目光停留在走廊盡頭的手術是,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傅翊頡發現了她的異樣,走到她身邊輕聲說:“別怕。”

見她仍未有動靜,他伸手攬住她的肩,動作輕盈地把她轉了個身。他這才看到她滿臉止不住的淚,如洪災泛濫,向來冷靜沈穩的傅醫生竟瞬間失了方寸。

重逢那天晚上,她的淚水已經足以令他措手不及,可他知道此刻的情況比那晚更為棘手。

他不知該怎麽做,還輕搭在她肩上的手也僵著一動不動。“筱斐……”

筱斐哭得愈發厲害,瘦小的肩膀跟著輕顫,一絲一毫,都落在他墨色的瞳孔裏。她被拉回長椅邊坐下,低著頭掰弄起手指,眼淚“啪嗒啪嗒”地滴在手背上。

他故作輕松地抹了抹她臉頰的淚水:“怎麽還跟小時候似的,動不動就掉眼淚?”

她沒有回答,身後的氣氛漸漸冰冷起來。

那只外科醫生的手忽然抓住她互掐的兩只手,用不知是醫生還是朋友的立場對她說:“傷口可能會陪伴我們一輩子,但是傷痛的感覺,是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減少的。”

她知道他意有所指,便輕輕點了點頭。

良久,心情漸漸平覆的筱斐忽然開口:“傅醫生,你喜歡孩子嗎?”

傅翊頡自然沒想過這麽遠的問題,老實答道:“我不知道,但有沒有孩子我的生活一樣會繼續。”

“也許等你年紀大了就不會這樣想了,到時候你周圍的人都子孫成群,只有你孤家寡人,那樣多慘。”

他低著頭認真想了想,苦笑道:“是啊,好像是挺慘的。”

手術結束後,楊羽清雖然蒼白虛弱了不少,可還是有力氣吵鬧著死活不肯回家,兩人就帶著她回了程子茹家裏,好生交代了一番。傅翊頡把什麽該吃什麽不該吃列了張長長的清單,程子茹接過清單,一瞬間臉色比楊羽清還煞白。“我可不會做這些呀……”

“我找了樓下小餐館的廚師每天給做,你到了飯點去拿上來就是了。”

“哇~那太棒了!”程子茹興奮地跳起來。

筱斐瞧了眼倒在床上氣息奄奄的楊羽清,“對了,錢跟她結算。”

“什麽?!”楊羽清虛弱地撲騰了兩下,“你是我姐麽……我都這樣了,你有沒有同情心……”

“你不是錢多得花不完麽?”筱斐又好氣又好笑,“浪漫啊,奢華啊,了不起啊~上天也該收拾收拾你這逍遙快活不要臉的富二代了。”

“……”面對這麽個腹黑的姐姐,楊羽清癟著嘴,徹底絕望了。

從程子茹家出來,已經晚上五點多,去學校的末班車已經來不及趕上。傅翊頡開車送她,晚上郊區的路很難走,他開得很慢,上高速之前,他一直沒怎麽說話,靜靜留意著周圍的路況。傅翊頡很少在開車時聽音樂,車裏散發著清香的檸檬味,她靠在柔軟的皮座裏,晃晃悠悠著就睡著了。

醒來時車已在高速上,車窗外的景色變得模糊難辨。

“下雨了?”她揉了揉眼睛。

“嗯。”安靜的車廂裏,傅翊頡說,“快到了。”

她拿出手機看時間,已經七點多了,有幾個來電,由於調了靜音都沒接到。

筱斐果斷回了過去,汗顏道:“你找我呀……”

“嗯,去哪裏了?”電話那頭熟悉的聲音帶著些責備。

“我……馬上到學校了,還有十分鐘。”她雙手握著電話,居然有些緊張起來。

“好。”他也沒多說什麽別的,兩人就這樣各懷鬼胎似地掛了電話。

倒是車裏的另一位開口了:“岑之遠來接你?”

“他沒說。”筱斐望著車外漆黑的雨夜,狂風大作,在偏僻無人的郊區,這樣的畫面確實令人悚然。“他應該在實驗室裏待了一整天,連下雨了也不知道吧。”

傅翊頡沈默了片刻,像是安慰她似的,語焉不詳地說:“專註工作的男人挺好的。”

“嗯……他是很好。”

此後兩人再無對話,車內開始潮濕悶熱,霎時間恍若置於靜謐的虛空。

被雨水包裹得輪廓朦朧的校園,門口已沒了往日的喧嘩,賣水果的小攤販和招攬生意的黑車司機都沒了蹤影。

門衛室邊上身著黑色純棉T恤的男生撐著大傘靜靜佇立,周邊圍繞著皎潔的柔光。在這暴雨中走了十來分鐘,他的鞋子已經濕透了,遠處的校外主幹道上,仍然沒有來往車輛。他耐心地等著,深邃的瞳孔裏是難以捉摸的覆雜情緒。

直到那輛黑色的車在門口停下,打著傘的一男一女的出現打破了這份寧靜。他那麽偏心,把傘嚴重倒向她,自己的半邊身子都被雨淋濕了,她卻傻傻地渾然不知。

她低頭踩著水花,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眼中的氤氳在看到校門口的人以後倏地散去。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我曾愛過一個男孩 7

chapter 7

完成送信任務的岑之遠回到楊羽清房間,小姑娘已經沒了人影,桌上只有一張紙條——“老師,學生突然有點急事要出去一趟。老師今日的恩情學生定當銘記在心,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學生日後一定會報答老師的,您等著!!Sayonara~”

放下紙條,岑之遠快被小姑娘氣暈過去了。且不說把他當信差瞎折騰了一頓之後又翹課閃人玩失蹤這事,就說她平時上課究竟在幹什麽?她到底明白“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嗎?!!這姑娘不只是理科差而已,是腦子秀逗了吧!!

也罷,反正與他無關,岑之遠理了理自己的東西,起身離開。剛到門口的時候,就看到氣勢洶洶的項筱斐,一把推開他沖進楊羽清的房裏。見到人去房空的這般景象,突然大發雷霆,不管三七二十一,朝著淡定倚在門邊的岑之遠吼道:“她人呢?!”

他倒是波瀾不驚,冷冷地說:“走了。”

“走了?去了哪裏?”她急著追問道。

“我怎麽知道。”他實話實說。

“你怎麽會不知道?你和她就是狼狽為奸同流合汙一丘之貉的烏合之眾!”

“……”岑之遠終於明白楊羽清的表達能力為什麽這樣拙劣了,原來這伶牙俐齒都長姐姐身上了啊!

可他那樣高傲的一個人,哪會耐著性子跟這個暴走的小女孩解釋些什麽,他皺了皺眉不耐煩地說:“不信拉倒。”

項筱斐也不再追問,自顧自在楊羽清的房裏翻箱倒櫃起來,白色T恤下纖細的胳膊忙上忙下,雪白的臉頰也氣得白裏透紅,不一會兒就把房間翻得亂七八糟。

岑之遠暗暗地想,這奇怪姐妹兩的事,他還是少管為妙。於是他背起包,兀自離開了。經過樓下的門口的時候張嫂還納悶地問:“二小姐出去了嗎?我怎麽不知道……”

好不容易得了空,岑之遠又去了趟C大,這次岑景馮在辦公室裏閑著瀏覽網頁,見小侄子到來,心情大好。

“我正要找你吶!”他指了指電腦,示意岑之遠來看,“市統計局聯合各大院校舉辦了個大學生統計建模大賽,你有沒有興趣參加?”

“你把資料轉我郵箱,我研究一下再決定。”岑之遠摘下圍巾,吐了口暖氣。

岑景馮笑瞇瞇說:“最近怎麽樣,補習的事?”

“不怎麽樣……”一提這個岑之遠就來氣。

“怎麽,小姑娘惹你生氣了?”

“也不是。”他想了想,蹙眉道:“這家人,一個比一個能折騰。”

“聽你這意思你還見了其他人?”岑景馮哈哈大笑,“介紹人是說過,這家人比較覆雜。可在我看來,再婚家庭沒什麽覆雜的,現在這個社會再常見不過了。”

“再婚家庭?”岑之遠本不是八卦之人,可還是不由地被勾起了好奇心。

“是啊,你不知道嗎?”岑景馮說:“大女兒是女主人的孩子,小女兒是男主人的孩子。”

“難怪總不和……”他小聲說道,開始有些理解姐妹兩互相看不順眼的行為了。

這天傍晚,岑景馮帶著他吃日本料理,在這樣的天寒地凍裏吃生冷海鮮別有一番風味。岑景馮喝著小酒,總念叨著他那些不省心的學生,還有家裏管不住的孩子。說著說著,就口沒遮攔提起了岑之遠的母親,“你們這幾年還有聯系麽?”

他黑亮的眸子黯淡了幾分,搖了搖頭。岑之遠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媽媽曾跟他承諾過,“小遠,你要記住,不管你走得多遠,媽媽都會在你周圍的。”可父親不喜歡他和母親見面,總是千方百計把他留在自己身邊。媽媽經常在他上體育課時在操場的欄桿外偷偷看他,那時候的小之遠是幸福的,他會趁老師不註意跑到操場邊,隔著欄桿和媽媽說會兒話。後來,媽媽買給他的衣服、鞋子和文具在被爸爸發現後被扔了個精光,連個念想的東西都沒留給他。或許是那次爸爸找了媽媽談話,亦或是別的什麽,反正從那以後媽媽很少出現了。有時候是幾周出現一次,有時候是幾個月,到後來,幾年也見不到一次。在那段時間裏,小之遠在慢慢長大,也變得越來越寡言。

“聽說她去年又結婚了,嫁去了日本。”岑景馮酒後一句無心的透露,讓對面那個向來沈著冷靜的男孩徹底怔在了原地。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我曾愛過一個男孩 8

chapter 8

“聽說她去年又結婚了,嫁去了日本。”

短短一句話在岑之遠的腦袋裏不斷盤旋,回去的路上,他低垂著眉眼,漫無目的地游蕩在街頭。

日本啊……真夠近的,也算在他周圍了吧?他冷笑一聲,兀自搖了搖頭。

經過酒吧一條街,燈紅酒綠的夜生活落在他的眼裏是那樣諷刺。這世上,那麽多人喜歡買醉,笑也不是因為快樂,哭也不是因為傷心。那一張張似笑非笑難以分辨的面孔讓他覺得頭疼,他岑之遠從來就不是個對感情心細如塵的人,否則為什麽他看不透,母親為什麽要離去?誠然,離婚後她有她的生活,再婚也未嘗不可。可她何曾想過自己,為什麽他只能在其他人的口中,才能得知她的消息?從小到大,他都習慣了隱忍,只為了長大以後,能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媽媽送他的文具,他偷偷藏了一塊橡皮,可到了如今,也不知去了哪裏。

很多人很多事,就像那塊橡皮,再怎麽強留,也終究會失去。

所以,這樣的隱忍,真的有用嗎?

當時的岑之遠冷眼看著那些沈醉在華燈初上裏的人們,心裏泛起一絲覆雜的情緒,他想,他即使再怎麽挫敗也不會淪落到這樣自暴自棄徹夜買醉的地步。

那個時候,他還未曾聽說過宿命。

酒吧門口圍著一些人,熙熙攘攘的,似乎發生了什麽事。

“你放開我!我不認識你們!”人群中央傳來略帶微醺的女聲。

還有幾個兇巴巴的男人聲音,混在人群喧嘩中:“小姐,你再這樣我們要報警了!”

“報警?……”一聽“報警”二字,圍觀人群越來越多。

幾個男人抓著一個身著灰色呢子大衣的長發女孩,那女孩左右掙紮,卻怎麽也逃不出幾個大男人的束縛。

“報警就報警,誰怕誰啊!”喝多了的姑娘越說越大聲,語氣裏絲毫沒有懼意。

岑之遠順勢看去,只那麽一眼,他就停住了腳步。

那女孩眉目依舊清麗秀氣,只是神色裏略帶醉意,無論旁邊的人怎麽嚇唬她,她的眉眼始終帶著不耐煩的笑意。見她這麽被幾個壯漢緊緊抓著手臂和肩膀,他倏地心驚,想也沒多想就大步向前。

“放開她!”他也不知道,那一刻他怎麽就這麽反常地管了這閑事,而他不得不承認,後來所發生的一切,都源於這一時沖動。

抓著項筱斐的幾個人手上的勁松了松,狐疑地望著岑之遠:“你是她的朋友?”

他蹙眉,極別扭地點了點頭。

“那正好,這位小姐在我們這喝了酒沒給錢,掙紮著逃跑的時候又砸了幾瓶酒。”穿著黑西裝的領班沒好氣地說。

“多少錢,我賠。”

“好,你稍等一下。”領班進去取了份賬單出來,“一共三千七。”

彼時幾個人已經把項筱斐放開了,而她又站不穩,扭扭捏捏地扶著墻往前挪。岑之遠見狀,一把拉過她,她重心不穩倒在了他身上。於是他別扭地一手扶住她,一手在包裏翻了起來,自己的卡都被爸爸凍結了,身邊存款不多,大部分還是來自在她家裏當家教賺的,這下又得全還給她了,也真夠倒黴的。

他數了三千七的現金出來,遞給領班,“很抱歉。”

那人收了錢,和顏悅色了些,還好心提醒他:“沒事,小夥子,你女朋友酒量不好,才喝幾口長島冰茶就醉了,以後還是別讓她喝酒了。”

他神色一沈,看了看賴在自己懷裏傻笑的項筱斐,緊抿著唇,僵硬地點了點頭。

而懷裏那個不安分的姑娘卻大聲戳穿道:“他才不是我男朋友呢!他是我們家老師!”

在眾人玩味的打量中,岑之遠的臉色更難看了。

項筱斐平時喜歡紮高高的丸子頭,很清爽可愛,而此刻長發散開,淩亂地落在泛紅的臉頰兩邊和細長的頸間,卻別有韻味。那□□的脖子在寒風中瑟瑟縮縮,他取下自己的灰格子圍巾,笨手笨腳地給她戴上。可喝多的項筱斐卻沒那麽消停,皺著眉頭幾番躲避,最後被他圍了個嚴嚴實實,毫無美感。

被裹得暖暖的筱斐像只小貓一樣,腦袋靠在岑之遠的肩窩裏使勁蹭,他從未有過這樣的親密,連自己都不自知地臉紅了。

“別鬧!”他嚴肅地勒令她停下,而她還是天不怕地不怕,小手還攀上了他的腰。

岑之遠好不容易把這位姑奶奶塞進了出租車,和司機說了句:“去落山路220弄。”

“啊?我不去!!”好不容易消停了片刻的姑娘又開始在車後座折騰著要奪門而出。

岑之遠攔住了她手上開門的動作,“那是你家,你不回家你要去哪兒?”

“胡說!才不是我家!!!”她的語氣變得強硬了些,和剛才柔柔弱弱的傻樣完全不同。

岑之遠想起今天岑景馮說的,這家人是再婚家庭,項筱斐是跟著媽媽的。想必突然跟著媽媽來到這樣一個有錢人家,她的日子也不好過。想到這裏,他心下一動,語氣也不自覺地柔和了些許:“那你要去哪?”

她賭氣似地撅起嘴,倔強地說:“去你家!”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我曾愛過一個男孩 9

chapter 9

“項筱斐,你再這樣我把你扔下車了!”岑之遠不耐煩地低吼了一聲,連出租車司機都好奇得頻頻回頭矚目。

酒勁上頭的筱斐天不怕地不怕,還會怕他的威脅麽,小手霸氣地一揮:“好啊~那我把你一起拖下去!誰怕誰!”

說著,她就真的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放手!”

“不放!”

“放開!!”

“不要!!”

“……你們到底商量好了嗎,到底去哪兒?”司機終於忍無可忍了。

“去他家!”

“去她家!”

兩人同時開口。

司機師傅臉色一黑,“不走的話請下車,我還要做生意的。”

“……”岑之遠可真想撒手不管這大麻煩,可大晚上的,把一個喝醉的女孩子扔在大街上,這種事他還是下不了手。

於是他深深嘆息,鐵青著臉,對司機說道:“去秋樺路100弄。”

可惡的項筱斐還舉起雙手得瑟地搖擺起來:“yeah~我贏咯!!”

岑之遠雙唇緊閉,望向窗外一閃而過的連天燈火,知道自己帶了個大麻煩回家。

果不其然,剛進門的項筱斐就高興地四處蹦跶,可她又沒辦法站穩,只能扶著墻壁和桌椅,東看西看。

“咦?你的電視櫃上沒有放電視機?”

他蹙了蹙眉,沒打算和她搭話,轉身去廚房燒開水。

回客廳的時候,項筱斐還蹲在那電視櫃邊,自言自語說著:“客廳裏連個電視機都沒有,太安靜了,這是人住的地方嗎?”

說著說著,又像突然發現了什麽大秘密似地捂著嘴倒吸了一口涼氣,小聲喃喃道:“他該不會是鬼吧!”

“暫時不是,但不保證這樣下去會不會被你氣死。”岑之遠緩緩走到沙發上,優雅地坐下,繼續看起書來,全然不顧電視櫃旁蹲著個滿眼好奇的小姑娘。

“你這個人真奇怪,家裏都沒有一丁點人氣。”

岑之遠仍然安靜地看著書,絲毫不受她影響。聽到廚房裏傳來的細微聲響後,站起身來去廚房倒了杯燒開的熱水,又從調味罐裏舀了點白糖出來放進杯子,拿攪拌棒攪了會兒。

剛想拿出去涼一會兒給那大麻煩喝,轉身的一剎那,胸口被一個什麽東西撞了一下。

“啊——”一聲慘叫劃破天空,罪魁禍首縮成一團,蹲在地上嗚嗚地哭著。

他驚得立刻放下灑了一半水的杯子,蹲下去細心抽出她護得死死的右手,手背燙紅了一大塊。

她大聲嗚咽著:“嗚嗚……痛……”

真是個天大的麻煩,岑之遠蹙了蹙眉,一把將她拉起來,就近把燙傷的手放進水池用冷水沖起來。

“舒服了……”她抽泣著告訴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站著別動,先沖一會兒。”他命令她,轉身回房間找到盒沒用過的燙傷膏。

回到廚房,岑之遠二話不說把她拎回了客廳,隨手扔在沙發上,拿起燙紅的小手,輕輕塗燙傷膏。

項筱斐這才消停了,像只小貓一樣縮進他的懷裏不肯出來。

這醒酒的糖水也喝不成了,這一晚註定不太平。

他不耐煩地蹙了蹙眉,心裏說不出的難受,仿佛這只貓咪的小肉爪子一下撓到了他心裏。

“岑老師……”她閉著眼,口齒含糊地在他懷裏說個沒完。

他沒有回應,淡著眸子,靜靜聽著她講。

“其實你是個好人,我看得出來。”

“有沒有人和你說過,你的聲音很好聽?”

“岑老師,你有爸爸媽媽嗎?告訴你一個秘密哦,我沒有……”

全程冷著一張臉的人松了松繃緊的嘴角,低頭正眼看了看懷裏的小女孩,發絲淩亂地散落在脖子裏,原本如白玉般的臉頰泛著紅光。她帶著酒精氣味的呼吸就落在他的頸間,他有些不適應地躲了躲。

“這個世上真心待我的人早就不在了。爸爸走了,小劼也走了……”

“媽媽說我是惡魔,她巴不得我離她遠遠的……”

“她說我不是她的孩子……”

“她說小弟弟是我殺死的……”

“……”

他安靜聽著,不一會兒覺得胸口涼涼的,明明穿了厚厚的毛衣,可還是被這姑娘泛濫的淚水浸得濕透。

“岑老師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相不相信我不是故意的,嗯?”她自己說還覺得沒意思,擡起頭尋求他的互動,岑之遠無奈地點了點頭。

“你相信有什麽用……嗚嗚嗚……”

這不是挖坑給他跳麽?岑之遠臉色一涼,恨不得把她從窗口扔出去。

“你再廢話,我立刻通知你家人來接你。”他冷冷地說。

“不要!不要把我送回去……”她的語氣幾近懇求,“我不想回去……那裏不是我的家……”

多麽熟悉的話,不想回去,那裏不是我的家……這難道不也是他內心的寫照嗎?不理解自己的獨斷父親,拋棄自己遠嫁日本的母親,他岑之遠又何曾在那裏快樂過?

他的心頭一軟,低眸看著狼狽耍賴的項筱斐:“當然不送你回去,這麽晚了,我才懶得折騰。”

反正天亮以後,各自折騰,誰也不欠誰的。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