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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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亦昊睜開眼的那一瞬間,就明白自己已經死了。

他活得太久了,死前那段時日,身體不斷衰弱最終只能躺在床上受人照料。他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便將養子叫到床前,安排後事。若是不出意外,他死後應該和啼鶯當年穿過的喜服葬在一處。

啼鶯……啼鶯啊……

他不曾一日忘記過這人,卻數十年不曾再見過對方,最後就連生死也不知了。

在陰冷黑暗之中,他跟著一抹淡淡的幽光往前走。明明死前衰老無力,此時卻能行動如常,或許魂魄脫離了軀體,便自由無拘了。

然而他走著走著,便發現自己的魂魄起了變化。蒼老的雙手慢慢從蒼老變得飽滿,垂落在肩前的白發也逐漸由灰過度到了黑,甚至連多年彎曲的背脊也挺直了起來。他正在變得年輕。

也許這就是輪回的路。他在心裏如此琢磨。死後的靈魂返老還童,一步一步從死亡走向新生。

隨著魂魄逐漸變得年輕,他眼前引路的幽光也隨之耀眼起來。忽地眼中一陣刺痛,光芒大盛,洶湧而來將他吞下。他下意識閉上眼,卻聽得耳邊仿佛炸雷一般的話語。

“如此相似之人,實在難得,或許能順利過毒。”這是三火的聲音!

龍亦昊心中大驚,連忙睜開眼,哪裏還有什麽輪回路和幽光,竟是回到了讓他後悔終生的那個決斷時刻。如今的他抱著對啼鶯的記掛和愧疚過了一輩子,突然回到過去,便什麽也顧不上了,只想再看一眼這讓他心心念念的人。

可是他擡頭看去,便看見了啼鶯也正擡頭看向自己,那與自己相撞的雙眸忽地一黯,仿佛最後一點希望也消失了。此時與過去的畫面交疊,龍亦昊覺得胸中酸痛難忍。啼鶯誤以為他看過來是動了過毒的念頭,可他卻無從辯駁。過去是他,如今也是他,他從一開始就負啼鶯太多。

啼鶯閉上眼輕輕嘆了一口氣,再睜開,眼神平靜無波,他開口道:“啼鶯自願……”

龍亦昊聽他開口,害怕又聽見那反覆出現在噩夢的話語,急切地打斷了啼鶯的話:“啼鶯!”或許是他情緒太過激動,這一聲大喊將啼鶯嚇了一跳,下意識退了一步。

見他如此,龍亦昊連忙吸了一口氣,平覆了心情,再開口語氣已然緩和了許多:“我不許。”頓了頓,仿佛魔怔了似的,他又重覆了一遍:“不許。”

他望著啼鶯,數十年未見,一朝回到過去,便怎麽看也看不夠。他看見啼鶯怔楞了許久,猛然回神後眼珠細微地轉著,似乎在觀察他的表情,最後眼裏漸漸湧出淚來。龍亦昊雖然不會讀心術,卻看懂了啼鶯這一串反應背後的情緒變化,心中的酸痛不減反增。

“龍莊主……”那邊三火的聲音再度傳來,似乎還想說些什麽添火加油的話。

原來啼鶯過毒之後,三火就消失了,後來龍亦昊調查過此人,也發現了一些線索,此人很有背景,來揭榜卻是別有目的。想到他是讓自己和啼鶯決裂的□□,龍亦昊便十分反感,稍一扭頭,便橫眼看了過去,語氣也淩厲了起來:“本以為異域人能有什麽高招,如今看來不過滿嘴胡話。你若是識相便速速離去,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三火微楞,到底還是顧慮自己在龍亦昊的地盤上,末了冷笑了一下,說道:“也罷。既然龍莊主如此多情,我也不做這個惡人了。等最後落得個兩頭空,可別怪到我頭上。”

龍亦昊盯著他,眼見著他出門離去,才收回了視線。他轉眼去看啼鶯時,心裏陣陣發虛。他知道自己對三火如此態度,不過是將對自己的厭惡轉嫁到這個□□身上罷了,他後半生最痛恨的,一直是當初那個絕情無義的自己。

“啼鶯……”龍亦昊念著這個放在心上數十年的名字,朝啼鶯走了過去。

他擡手去拉啼鶯的手,對方任他握住並未逃離,看過來的眼神也不似最後一面那般疏離,卻滿是愛慕和隱忍。這讓龍亦昊不禁落下淚來,另一只手繞過啼鶯的肩背,將他摟進懷裏。嗅到鼻尖熟悉的氣息,空洞了數十年的心似乎終於得到了一絲慰藉,他低頭輕吻啼鶯的發頂,反覆念著對方的名字。

啼鶯靠在他懷裏,任他擁抱親吻,等到他平靜下來才低聲問道:“亦昊,你怎麽了?”

龍亦昊不敢與啼鶯對視,仍是緊緊將對方抱在懷裏,同樣低聲回道:“我以為我又要失去你了。“就好像後半生每一場噩夢,總是重覆著過去的情景,無論他如何想要改變和制止,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歷史重演。而如今,無論是夢也好,輪回也好,他終於能夠改變當日所發生之事,再一次將人擁入懷中。

“……又?”啼鶯嘀咕了一句,似乎不太明白。

“啼鶯。”龍亦昊嘆了一聲,如今過去改變,他便想趁此機會將心中所想盡數傾吐,“我承認,最初將你帶走,的確是因為你長相肖似慕白。可如今不同了,我與你朝夕相伴三載,這其中情意只是你我,與旁人無關。”原本便是如此,只是過去的他分不清看不透,將自己對啼鶯所生之情錯放在了左慕白的虛影之中。

“如今慕白於我,是世交好友,我自是要盡力救治他。而你,啼鶯,你是我今生想共度之人,我怎能讓你……剛才那樣的想法,不許再有了。”龍亦昊頓了頓,又道,“過去我糊塗混賬,並未認清自己的心,讓你受了不少委屈,對不起……以後不會了。”

這一番傾吐完畢,他感覺得到啼鶯內心的波動,從兩人相握的手上傳來輕微的震顫,啼鶯更是啞了嗓子問了一句:“當真?”

“當真。”

話音剛落,懷裏之人反手擁住了他,他感覺到衣襟處一片潮濕,想來是啼鶯無聲地哭了起來。他一時慌亂,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將人抱得更緊,輕輕拍著對方的背部,一遍又一遍地念他的名字。

待啼鶯平靜下來,龍亦昊帶他回了別院,那裏幽靜,不易受莊內其他人打擾,是養病的地方。他並未忘記啼鶯此時也中了幽谷的慢性密毒,而且還用藥物壓制癥狀之事。將人在床上安置好之後,他便細細問了啼鶯的情況。啼鶯原本還想隱瞞,卻見他已經知曉真相,只好照實說了。

“……我只是不想讓你操心。”啼鶯像是做錯事的孩子,最後為自己解釋了一句。

這句話聽在耳中,讓龍亦昊又是心疼又是羞愧。啼鶯的小心謹慎和自卑自輕,皆是因為他過去對啼鶯並不好。他是養著啼鶯,讓他衣食無憂,卻未給予他真正的愛與尊重。他如今實在想不明白,過去的自己到底是被什麽迷了心眼,才會如此對待自己所愛之人。

“以後不要再瞞著我了。我該為你操心。”龍亦昊強撐著擠出了笑容,幫啼鶯拂過額邊的頭發,又強調了一遍,“我想為你操心。”

啼鶯回望著他,眼裏亮亮的,應了聲:“好。”

自此,他便陪著啼鶯在別院住下,日夜照料。

莊裏請來的大夫們分成了兩隊人馬,分別負責左慕白和啼鶯的病情,可他們也只能勉強用藥吊著命,解毒之事都束手無策。龍亦昊知道扶傷此時已經回師門找尋神醫的線索,也知道扶傷最後請動了神醫,卻仍是為啼鶯的病情憂心不已,就怕重來一世會出什麽意外。

好在扶傷不久就帶著好消息回來了,說已經找到神醫住處,也得到了闖迷陣的線索,此次回來便是想和龍亦昊合計如何順利上山請人。若是按照記憶中進行,龍亦昊應該同意扶傷自行前去,可是他一日日看著啼鶯虛弱下去,心中的不安一日日擴大,如今哪裏坐得住。兩人商量了好一會兒,最終決定由龍亦昊親自去綏州請人,而扶傷留下來照料兩位中毒之人。

龍亦昊的武功比扶傷強出許多,趕路和破陣的時間便比當初的扶傷花費得要少。但是到了藥廬之外,沒了師父之間的交情,加上龍亦昊又是江湖中叱咤風雲的人物,更讓冷予瑾反感,一直閉門不見。龍亦昊是知道冷予瑾厲害的,怕他厭煩極了用輕功逃離,那可就無處可尋了。於是他也不敢硬闖,只在藥廬外跪下求醫。

他一連在藥廬外跪了三天,水米未進,雖然身體還能硬撐,但心中一直擔憂啼鶯,幾欲崩潰。恍惚之中,他突然想起過往。他聽聞神醫親自去了左家,便去左家拜訪,意外地見到了戴著面具的啼鶯。然後他想再見啼鶯一面,卻被冷予瑾擋在院門之外,那時他也不敢硬闖,便在院外不遠處枯坐了一夜。第二日他的確見到了啼鶯,但啼鶯卻說人死燈滅,讓他不要執著。

是他太過執著了嗎?因為他不願對啼鶯放手,所以死後才會回到過去,想要重來一次。可若是因為他改變了過去,做了不同的選擇,卻陰差陽錯地讓啼鶯得不到神醫的救治,那他寧願放手。江湖相忘也罷,眼看著他投入別人懷抱也罷,只要他好好活著,只要他好好活著……

他已然有些神智不清了,強撐著對藥廬內喊道:“我知道神醫厭惡江湖中人,貿然拜訪是在下唐突了。啼鶯本不是江湖人,我在此自廢武功,下山後退去令符,如此也不是江湖人了。神醫若出手救治也不算是壞了規矩,還望神醫考慮一二。”

說罷,龍亦昊便盤腿運功,準備自廢武功。此時藥廬中一屋的門突然大開,一人冷著臉從屋內走出,看著他奇怪道:“左家公子也是江湖中人,你可能替他決定廢除武功?”

“這……”龍亦昊腦子轉得極慢,下意識地答道,“我的確不能,但性命總比武功和地位重要,若他要怪罪我便怪罪吧。”

“好,我接受你的條件。”

請動了神醫,龍亦昊也顧不上自己三天未眠,抓緊時間與冷予瑾下了山,直到上了馬車才昏睡了一天一夜。等他再次醒來,便看見冷予瑾坐在車廂前端,一時間心裏滋味陳雜。這世上只有冷予瑾能救啼鶯,他必須請人去救,可想到要讓這人與啼鶯相見,他心裏總是不安。即使這一次重來後他並未犯下不可饒恕之錯,即使他已經決定願以一切換啼鶯安好,哪怕是讓他忍痛放手。

不過事實證明,他的確是多想了。冷予瑾隨他去了逸龍山莊,每日除了按時為兩位病人診治,與啼鶯並未有過多接觸,反而被扶傷纏得煩了後閉門不出,無事時甚至見不著他人。龍亦昊除了必須處理的公務,其餘時候都與啼鶯在一處,見他待自己如常,也並未表示出對冷予瑾有什麽關註,這才慢慢化去了心中的不安。

醫治啼鶯和左慕白的密毒著實不簡單。冷予瑾采取了試毒的辦法,一點點推測出密□□,然後才能配出應對的解毒之方。只是這試毒的過程實在痛苦,連昏迷的左慕白都會因為試毒而痛得短暫清醒過來,更別說沒有武功的啼鶯了,即使有龍亦昊為他運功護體,也受了不少折磨。

因為身體損耗過多,啼鶯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龍亦昊有時候看著他的睡顏,這副消瘦的模樣,總讓他想起以前啼鶯過毒之後的情狀。實在是太像了,讓他偶爾分不清此時彼時,無端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只有當啼鶯轉醒之時,那眼神中不變的溫柔情意,才讓他記起如今已是從頭來過。

這一日,龍亦昊夜半驚醒,那個折磨了他後半生的噩夢還未從腦中散去,入眼便是啼鶯憔悴的側臉。他一時怔楞,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啼鶯吐血後昏死了過去,莊上的大夫告訴他,啼鶯已然時日不多,恐怕只能再撐半個月了。

他心中沒由來湧出一陣惶恐,擡手想摸一摸啼鶯的臉,卻又不敢觸碰。一聲哽咽從喉頭冒出,他怕吵著了啼鶯,連忙擡手握拳用牙咬住,可卻止不住眼中的淚水。他哭得壓抑,還是驚醒了睡著的人。

“亦昊……你怎麽了?”

他聽見啼鶯的聲音,氣息很是虛弱。連忙抹去了臉上的淚水,他轉眼去看,正看見啼鶯勉強伸手過來,於是趕緊伸手握住。他怕啼鶯擔心,勉強擠了個笑容出來,答道:“沒事。我吵到你了?”

這情景和對話似乎過去也發生過。他有些恍惚,癡癡地喚了聲:“啼鶯?”

“嗯?”

“我愛你。”

他說完又是一楞,連忙去看啼鶯,唯恐對方張口說出那一句話——謝謝,我很高興。

只見啼鶯微微勾了勾嘴角,回道:“我亦是。”

此刻,黑暗中仿佛生出了光,映得啼鶯的眼那麽亮,龍亦昊似乎能從中看見自己的模樣。

他的眼中又濕潤了,待他閉上眼擠掉眼淚,再睜開,卻只有無盡的黑暗和面前的一抹幽光。他的手向前伸著,仍保持著握手的姿勢,可手心中卻是空空如也。

“龍亦昊,黃泉一夢,是否能解你的心結?”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龍亦昊回頭一看,站在自己背後的“人”身穿白衣、頭戴白帽、手持一只白幡,便是這輪回路上引路的鬼官了。

他慘然一笑,答道:“夢中再是如何圓滿,醒來也只餘空虛,是我不該執著。”

“如此,那便隨我去入輪回吧。”

他跟著鬼官往另一個方向前行,回頭一看,那抹幽光還在原地漂浮。

今生是我糊塗,犯下大錯,負了所愛之人。若來世還能再遇……啼鶯,你我還能再遇嗎?

作者有話要說:

姍姍來遲的番外。

下一周發冷予瑾和啼鶯的。

調整好了我就去周更短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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