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迷茫多少人

關燈
白泠兒不在宮內,築子遙現下一身男裝也沒正面遇到過段景,不該會被發現才是,那這個時候段景前往常腓房中可是要作甚?

二人饒有默契,悄然跟了上去。

透過紙窗,看到段景打開衣櫥,從中取出手鐲,眼眸溫柔得仿佛可以滴出水來,輕輕撫摸,口中喚著幾聲:“腓兒。”

白泠兒是今日午時才離開的,也不過短短半日時候,可看段景這模樣仿佛多年未見,這種思念的感覺惹人憐惜,卻也不至於這麽短時間內也能如此罷,這便可疑了。

透過手中一個碧玉手鐲,段景宛如看到了十三年前那個笑靨如花的少女,她的一顰一笑,她在河邊翩然起舞的模樣,紛紛湧上腦海,仿佛就在昨日。

十三年來,段景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為她一人罷了。

——天下於我何幹?只要愛妃開心,只要愛妃好好的,殺盡天下人又有何不可?

——愛妃這不是好好的,怎會突然這麽想?倘若愛妃死了,朕定然不會獨活於世,不過在此之前,朕還要這江山為你我陪葬。

司命用仙術將段景記憶中的畫面顯現在眼前,築子遙腦子突然嗡得一響。他錯了,他從一開始就錯了,其實段景早就知道日日陪伴在身的並非真正的常腓罷。

他的暴戾,他的殘酷,他的冷血,一切皆因常腓的離去,而無論是白泠兒還是自己,他一直不道破,始終留在身邊,不過是留個念想,好欺騙自己佳人依在。

而他要南宮禦研究的長生之術,不過是想等待愛人,等待天下消亡的那一日,以兌現昔日承諾。

築子遙心頭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段景如此癡戀常腓,可知她傾心的其實另有其人。

他竭盡一生去愛常腓,而當年的陪伴於常腓而言無論是換作了何人她都會那般溫柔,他不過是生命中的一個過客罷了。

兩年前常腓便愛上了柳永,之後一年嫁給段景已不知是故人,更是抱著殺他的心思去的,可謂世事無常,命運弄人。

此夜微涼,月亮似是被啃了一口般殘缺,又是惹得多少人迷茫?

段景是一個,築子遙是一個,司命也是一個。而在城外一片湖泊邊,南宮禦任由水波打濕了衣裳,冷風吹亂了發絲。皎潔的月光下,卻看不清其面容上是何種覆雜的神情。

不日前,他蔔卦天象,從中得知段景命不久矣,大梁就要覆滅,至多,也不過一個月時間了,到時築子遙也會死。

這不就是他入朝幾年以來唯一的目的嗎?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為了一個月後的事情嗎?可當真到了如今,他卻絲毫也欣喜不起來。

那枚銅鈴是七百年前他得到的,是事後發現那人留下的,可惜屆時去尋時才知對方已魂歸九泉。他於世間走過多少個百年,卻不想當真遇到時竟失之交臂,後來那人再無蹤跡可查。

然,當他得知當朝皇後的體內住著一個名喚築子遙的人,可是多少激動?他不惜違背師父旨意,不惜得罪整個魔族,不惜消耗元神以銅鈴試探,可是,方才什麽都沒有發生。

他究竟是否是他?

七百年來,他從未想到過如今竟會弄成這樣一個局面,看似該有多可笑而可悲。

當年不曾料想,找到那人而不確定的滋味著實要比於茫茫人海搜尋難受得多。

那人仿佛已經徹底鉆入了他心之深處,從此再也抹不去,他的面容,他的言語,他的一舉一動,時時浮現在眼前。即便那人口口聲聲思念的是他人,即便與他之間隔閡著一層抹不去的迷霧,即便這一切或許都只是他的以為……

南宮禦擡眸望著那輪月,突然一笑,“至多,就是得罪六界,可是師父,這回,我賭不起。”

月色微泛,照耀著整片大梁江山,卻忽而烏雲相遮。

傳聞段景在位後期,居功自傲,耗巨資修建鎮妖塔,造酒池,懸肉為林,過著窮奢極欲的日子,以至國庫空虛。

他剛愎自用,聽不進朝廷勸諫,在上層形成一道強烈的反對派。殺忠臣,囚良將,失人心。連年征兵,國辦衰竭,對俘虜的大批奴隸又消化不了,造成軍事負擔。

築子遙為之感到惋惜,他雖算不上明君,卻也不至於這般不堪,到底還是敗在了美人身上。

自古江山美人不可兼得,想來還是前人明鑒。

屆時卓費已聯合了西方數十個小國會師姑蘇,將在一個月後對梁軍正式發起戰書。一大早築子遙便收到了江易桁的書信,以提醒他到時想法子脫身。

築子遙將信紙撕成碎片,口中喃喃:“一個月……竟這麽快。”

“是很快,於天庭便一個時辰罷了。”墻角顯現出一抹淡淡的紫色身影。

築子遙饒有愁苦,“此番我是該幫誰人?”

司命嘴角略顯僵硬地笑了笑,謂然:“不必幫誰,我等且置身事外,做看好戲便是。”

當真會是一出好戲麽?築子遙迷之。

白泠兒遲遲未歸,魔族那邊近日許是會有什麽動作。

心想不過這幾日了,築子遙便勉強再以常腓的身份面見段景,俊郎的面容之上略顯憔悴,多是因近日姑蘇那邊的動靜,這邊多多少少也會有些風聲。

段景蹙眉翻閱奏折,並未發覺築子遙的到來,擡袖間突然看到那一枚玉鐲,段景便放下手中一切拿起它,煩躁的神情略有緩和。

築子遙靜靜凝望著,其實,他也並非史冊上講的那般不堪暴戾,只因他把所有的包容和溫柔都給了常腓一人,是以天下才會如此怨恨他。

段景似是有些敏感,覺察到有人正在盯著他,略略反感,轉過眸子卻見是“常腓”,心中一喜,輕笑:“愛妃,你不是說要三月才能回來嗎?家鄉的事情處理得如何?”

“無礙,比預想中的簡單多了,臣妾舍不得大王,便先回來了。”築子遙順著段景的話接下去,只是白泠兒一去便是三個月,偏偏還是在這種關鍵時刻,唯恐此番他們的陰謀不淺。

段景眉間微微一動,卻還是保持著那份可貴的深情。

在這僅剩的一個月中,好歹遇見一場,築子遙也想讓他開懷些。

輕輕拿過玉鐲,起初段景還有些不舍,卻又松了手,“這是當年分別時我送大王的,沒想到大王竟還收著。”事前築子遙便讓司命悄然查看過這玉鐲子的經歷,早已熟透於心。

築子遙把玩著玉鐲子,偷偷擡眸望見了段景眼中的驚喜與懷念,正想說些什麽以讓段景實實在在相信他就是十三年前那個少女常腓,卻突然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之中。

築子遙楞了楞,欲要掙脫開,懷抱卻又緊了緊。

段景的聲音很輕,許是近距離的原因,築子遙聽得很清楚,他說的那是“你終於回來了,腓兒”。

如此簡單的一句話,卻包含了多少思念與苦澀。

雖然築子遙很不習慣這樣的姿勢,可一想到一個月後這江山就要換主了,便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蔓延心頭。

窗外閃過一抹白影,將一切盡收眼底。

屆時段景還沈浸在“常腓回歸”的喜悅之中無可自拔,已經連續幾日沒有去上朝政了,奏折更是堆積成山,可段景依舊沒有要去管理的意思。

這幾日段景整天粘著築子遙要他起舞撫琴、賦詩弄畫,這便把築子遙給難倒了。什麽詩詩畫畫的拼湊倒還可以勉強過關,可起舞?撫琴?於這些方面而言,築子遙可謂是白癡一枚,每次也都只好以腳疼、手疼、腰疼等各種破爛理由推脫。

雖然白日裏段景要一直保持著與築子遙在同一個房間內,可一旦入夜,段景卻也一直安分折返回他的寢宮中。

是夜,築子遙感受到了一股涼風,心頭一動。

“今日?”

司命輕輕頷首,拉起築子遙一個循身。

後者面色並不好看,突然張口:“我想去鎮妖塔。”

“那會更難受的。”司命想了想,可看到築子遙眼底的那份執著,便想著依他的意思去了鎮妖塔。

彼時整個臨安城皆已被卓費的兵馬包圍住,段景正瘋了似得四處呼喚常腓。他一襲黑衣當袍,手持鋒利寶劍,眼中卻滿是焦慮和憂心,直到這一刻,他心底裝著的也唯有常腓一人,這樣的愛,又怎會是僅僅貪圖她的美色?

“近日你拖住了段景,他沒有心思去理會朝廷中事務,導致人心不穩,大批浮虜倒戈,加之淩軍蓄謀已久,這一戰便提前了。”司命懶懶地伸了個腰。

築子遙楞住許久,眼眶有些不知名的液體在徘徊,“你是說,因為我,段景才會……大梁才會……”

司命突然發覺自己多言了,趕忙閉口不語,順帶著撫慰道:“你也不必自責,梁的覆滅是必然。即便沒有你,也會有其他人來做這件事,今天,依然是段景與大梁的祭日,天命不可違。”

話是這樣說的沒錯,可築子遙有私心,他還是更為希望是別人來做這件事情,而並非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