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物是人已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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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卓氏的兵馬已經漸漸向鎮妖塔靠近過來,段景卻並不惶恐。

他害怕的,唯有失去常腓。

江易桁從隊伍的中央走向段景,“大王,許久不見。”

對方只是輕輕瞥了眼江易桁,並未回應。

無畏生死,這才是真正的王者該有的氣魄。

妖後之名是白泠兒扣帶出來的,酒池肉林是不明真相的俗人肆口評判的,而段景,常腓,他們又做錯了什麽?背上千古惡名,惹得後世唾罵,明明……明明這一切都與他二人並無幹……築子遙驟然覺得,他做錯了,即便,這是順著天命的軌道發展。

司命仿若看透築子遙心中所想,不忍開口道:“走罷。於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眼不見,或許會好受些。”

築子遙沈默良久,終是點頭答應,司命所言極是,眼不見心不煩,應該就不會那麽心痛了罷。

卻有人偏偏不想,江易桁一聲叫住了築子遙:“多謝娘娘相助。”築子遙看著他,仿佛還如初見那般儒雅,也不知眼前的究竟是天煞偽裝還是他又變回了江易桁。

再者觀望段景順著江易桁的目光,不可置信地看著築子遙,眼中布滿了震驚和憤怒。

築子遙擡眸一瞬,不敢去看段景,轉眼望見江易桁面上的一抹輕笑,幾個月不見並未改變,但是,他卻將段景推入了萬丈深淵之中。

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世上最痛苦的莫過於此事了罷。

“原來這些時日發生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你們的陰謀……”段景直勾勾盯著築子遙,祈盼對方能夠說服他,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卻不過自作多情罷了。他從懷中取出那枚玉鐲,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在寧靜的夜晚,玉鐲摔碎的聲音清脆而悠長,夾雜著無限思緒,一切美好的回憶,都隨之而去。

段景仰天大笑,是那般苦澀,那般淒涼,他轉過身子,搖晃著步伐走向鎮妖塔下的火場,又是何等絕望。

築子遙想要阻止,卻被司命拉住了衣裳,而喉頭仿佛被什麽東西掐住一般難受,說不出一句話來。

曾經君臨天下的背影,他的傲嬌從未逝去,縱身一躍,一切都隨之結束了。

“天下於我何幹?只要愛妃開心,只要愛妃好好的,殺盡天下人又有何不可?”

“愛妃這不是好好的,怎會突然這麽想?倘若愛妃死了,朕定然不會獨活於世,不過在此之前,朕還要這江山為你我陪葬。”

段景跳下茫茫焰火的一瞬間,明光照亮了昏黑的夜空,徹夜通明,是那般晃眼刺目,同時也深深刺痛了築子遙的心。

身後,司命將之扶住,唯恐他會摔倒,在築子遙耳邊輕聲呢喃:“一切不過過往雲煙。”

大梁五百五十四年,淩王領精銳兵馬攻入臨安城,昏君於火場***。

梁亡。

那一夜過後,築子遙便離開了臨安。

常腓惡名昭彰不好洗脫,是以,世人皆以為常腓於那一戰被殺死。

築子遙以古武築家長子的名義去了蘭陵,江易桁幾次邀他入宮接受封賞,可他都一一拒絕了。他不想做淩的功臣,正如他不想做梁的罪人一般。

天煞魂魄不穩,這便又做起了他的凡人江易桁,司命對此不好作甚,無奈回了冥界。

江易桁於滅梁有大功,卓費立下大淩江山之後便封他為國師,並將都城從臨安移到姑蘇。同樣唐垣與卓費裏應外合,功不可沒,依舊是當朝大將軍,也將將軍府移之姑蘇。而江易桁因身居要職,將墨燼齋贈予昔日好友姬汝顏。

萬事倒是和諧,可自那日以後築子遙再沒見過南宮禦一面,也不知其蹤。這個人,就像突然人間蒸發一般從世上消失了。

至於往後的日子,築子遙過得甚是安和,偶爾去西晉小國探探江餘的現狀,偶爾往姑蘇看看唐雯、含湘如何,偶爾也隨寂逢回天庭小住一兩日,而大多數時候還是賴在姬汝顏的墨燼齋中混個吃喝。

如此,距那時瓊露宴竟已過去整整十年。

是日,此乃十年來築子遙第一次見到司命,他道:“上個月西晉使者對卓費出言不遜,卓費下令將之滅了。於三個時辰前,西晉亡國,老皇帝親信吳褚帶著小皇子和西晉殘餘逃脫追殺,是年江餘十歲,國喪流離,就此埋下了仇恨的種子。”

築子遙皺了皺眉,“卓費此行與段景又有何分別?”

“帝王之位本非人,一旦坐上,與入魔便已無差,歷來這般,也不知該怨何人。”司命輕嘆一口氣,轉而又道:“還有,前幾日有個茶商看上含湘,欲要娶她做妾,唐夫人以為這樣甚好便答應了,明日成婚。”

司命以一種詢問的眼神看著築子遙,後者搖頭,“我不會去的。至於那件事,東西一直留著,再給我一段時間,讓她……再、再過幾年好日子……”

築子遙的目光不自覺望向窗外,看著那個消瘦的身影忙碌在人群之中,心口一痛,倏爾輕笑一聲:“珍珠這孩子算是幸運的。”

他這般說,司命也不好催促,便點了點頭,“不過,含湘既為妾,也不見得嫁去後日子會有多好過,或許不如早些結束,但成美若已打定註意,我便回去了。”

不待築子遙作何反應,紫衣身影已然褪去,前者一楞,這些年司命恐是操心不少,今日所見仿佛滄桑了許久。

築子遙下樓,瞧見姬汝顏正與幾位公子談笑風生,屆時珍珠面上帶著一抹紅暈跑過來,還如當年的小丫頭般扯了扯築子遙的衣袖,“姐姐,那白衣公子找你,今晚約見洛水畔。”

“哪位白衣公子?”

“十年前,他曾來過墨燼齋。”

築子遙神情微微一變,莫不是……南宮禦?

或許,是時候該做個了斷了罷。

入夜,風聲凜冽。

洛水畔,月光籠罩下,一襲白衣翩翩好似謫仙下凡。

有聞腳步聲,南宮禦攝人心魄的聲音在築子遙耳邊響起:“十年了,可有些事情我終究還是想不通。”

築子遙不語,靜待下文。

“你說,從誅仙臺上下來的人為何還能成仙?又如墮入六道輪回的神,若入魔,天道該如何?”他的聲音中帶著無數疑慮氣息,甚至其中還夾雜著絲絲憂心。

然,築子遙不明所以。

卻見南宮禦眸底露出半抹驚訝之色,“子遙?你……不是沈懷?”

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築子遙更是一頭霧水,於“沈懷”之名似有九分熟悉,但想要仔細去想,腦子又不夠用了。

沈懷……沈懷……

原來他一直記掛的都是這個人,而自己不過被當作別人的替身罷了。

築子遙張口欲道“我不是沈懷”,可話到嘴邊,他竟說不出口。

沈懷……到底是誰?

突然,南宮禦抓起築子遙的手腕,深沈凝望著他的眼睛,蹙眉輕語:“人魂既已歸體,三魂相聚,為何你還記不得前塵世事……”

“南宮禦,你今日到底在胡言些甚?我不認識你口中的沈懷,怕是幫不了什麽,若無事,我便走了。”築子遙企圖離開,可對方卻絲毫沒有要松手的意思。

忽而腳下一滑,覺腰上一軟,竟直接跌入了他懷中,築子遙窘迫萬分,不知所措之際耳畔一股暖流飄過,他柔聲道:“忘了也好,反正也不是什麽美好的回憶。”

晴朗的夜空,劃過一道狐影。

倏爾一股撩人的香味刺入鼻梁,白泠兒鮮紅的衣裳上似是弄臟了一般點綴著幾點黑色。

她怒目著築子遙,魅惑的眼眸之中夾雜著無數血絲,憤然:“你們神仙當真卑鄙!”

後者未能從中反應,白泠兒又道:“困我十年,說什麽天命所歸,難道天道就是這般不公的麽!殺一個段景,又何必給他扣上這麽多頂帽子?”

築子遙楞是轉不過腦筋來,當年不是魔族召白泠兒過去的麽?可據她所說,好似並非如此。以白泠兒對段景的感情,魔族又怎會不知,築子遙低眸看到對方身上的幾道縛仙索捆綁的痕跡,不由心下一顫,竟是司命騙了他。

驟然苦澀一笑,老狐貍終究還是老狐貍,原來一切早已安排完全。

“劫數已定,他是逃不出天命枷鎖的。”築子遙心下苦澀,卻也只得這般對白泠兒道。

屆時,白泠兒冷眸掃過築子遙身側的南宮禦,半帶一縷哀傷,轉而露出狐貍的狡黠,陰陰笑道:“縱然只是一道人魂,可他終究背叛了你,想必鎮妖塔一戰還歷歷在目吧,大王?哦,現在或許該換個稱呼了,容禦。”

南宮禦眸子微微一動,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築子遙柔軟的三千青絲,懷中飛出一張靈符,白泠兒大驚失色,化作一縷青煙逃竄而去。

築子遙看得出此刻的白泠兒身負重傷,法力極其脆弱,是以她會連一張世俗的靈符都心生畏懼。

一棵高大的榕樹坐落於洛水河畔,似乎有著得天獨厚的滋潤,無數長根從粗壯的枝幹上垂瀉下來,形成一副美景。皎潔的月光透過樹葉之間的空隙,隱隱散落在二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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