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局 2—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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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一粟醒來的時候是七點四十五。

他來這裏的第二天,丁青交待了他好好吃早飯,他答應了,但他起晚了,錯過了。第三天他倒是醒了,躺在床上想做飯太麻煩了,就沒動,又錯過一頓早飯。晚上丁青回來就拉著他出去買了個微波爐,然後第四天給他做好了飯,把他從床上叫起來,看他吃完了飯才走。幾天後,陶一粟感到不好意思。他比丁青大十來歲,像個小孩兒一樣照顧不好自己。所以他開始早起,吃早飯,丁青只要把他叫醒就可以了。

到了現在,瓢蟲接任了這個工作,因為他的生物鐘更規律,每天早上七點半跳到他們床上蹦跶,叫兩人起床。

丁青一邊扒拉瓢蟲摁在他臉上的爪子,一邊威脅他:“你知道有些地方吃狗肉嗎?啊!”陶一粟醒來就看著他們倆笑。

丁青長時間早上醒來總是沒什麽精神,陶一粟在熱牛奶,丁青坐在餐桌上發楞:“我覺得我一天可能需要十個小時睡眠。”

陶一粟擡眼笑他。丁青仰著頭靠在椅背上,露著脖子,抻抻筋骨,發著類似行將就木的老人音。

“這麽累嗎?”陶一粟關了火。

“也不是。”丁青站起來幫忙,把牛奶倒進杯子裏。“就是跟我想的不一樣。”

“不一樣?”陶一粟開了盒午餐肉,開始煎。

“不知道……”丁青去打開面包機,又走回來,靠在竈臺旁邊看他,“可能是累了吧。今兒晚上去按摩吧,我晚點來接你。”

陶一粟點點頭,叫丁青去冰箱裏拿雞蛋。丁青打開冰箱,看著擺成兩排的午餐肉罐頭,有點好笑:“買這麽多?”

陶一粟帶了點眉飛色舞的意思:“買二十個送垃圾桶。”說著陶一粟指了指廚房的新垃圾桶,“厲害吧。”

丁青笑著點點頭,拿了雞蛋過來。

“不上學說不定不會這麽累……”丁青嘆了口氣,抱著手臂,“我媽真的非常反對我退學,拿斷腿相逼,早知道就先斬後奏了。”

陶一粟看了他一眼:“你課程很緊嗎?”

“那倒也沒有。就是我現在事情也多,這邊都忙不過來,還得抽時間跑學校上那麽一兩堂課,真挺麻煩的。”丁青皺著眉。

“那你們有延畢這種政策嗎?”

“有吧……”丁青不確定。

陶一粟翻了翻雞蛋:“我覺得吧,你可以少上點課,實在不行休學一年。你沒必要這麽倉促地做決定。主要是你也很難說現在的狀態,又不是說你‘輟學創業,現在是關鍵時刻什麽的’,你才來兩個月,過渡都還要個時間段,你這麽忙,正常嗎?”

丁青沒接話,他思考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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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青吃完飯出門,陶一粟就剩一個人在家了。

剛開始還是很舒坦的,他可以繼續回去睡一會兒,或者去遛狗,這裏有點偏,去大商場要搭地鐵或巴士。陶一粟本來還是有心思睡睡覺,澆澆水,養養花草,逗逗狗,但是這種生活持續了兩個月,就不太舒坦了,因為沒意思。

陶一粟慢慢地感覺像個家庭主婦,還是沒有自己生活的那種。這把他嚇了一跳,他不願意成為家庭主婦。為了避免這種情況,他和丁青吃飯的費用都是他從清邁生意裏賺的,這樣他才有種安全感。

丁青的變化就比較明顯了。他被丁氏的事搞得焦頭爛額,完全沒心思管理感情的事,甚至很少笑,常常皺著眉頭。

某天丁青註意到他們吃喝用得全是陶一粟的錢,不可思議地挑挑眉,不太在意地說:“是嗎,回頭給你錢。”接著便繼續喝他的酒,像個給妻子養家錢的大男子主義丈夫。

陶一粟差點生氣,可是他忍住了。他想著丁青最近比較辛苦,算了吧。

陶一粟還挺想出去做份工作或者做個生意,合法固定的那種,可是他在香港沒什麽門路,沒什麽技能,唯一的特長受眾也不廣,想拜托一下丁青,又不太開得了口。

丁青一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

陶一粟大部分時間都一個人。

原來同居是這種感覺啊。陶一粟想著。

陶一粟吃完飯,牽著瓢蟲出門,在公園裏轉了一會兒,想起來家裏沒有小西紅柿了,便想去超市裏買。附近超市的不新鮮,陶一粟打算去大商場。路有點遠,陶一粟身上沒帶多少錢,只好先把瓢蟲送去寵物寄養點安置一段時間,坐巴士過去,回來再來領瓢蟲。

陶一粟坐的那趟巴士人特別少,他一上去就坐到了後面靠窗的位置。下一站停時上來一位中年女性,人又瘦又黃,紮著中長馬尾,眼睛很大,牙槽骨突出,嘴巴像是合不上。穿著一件灰綠色毛衣,挎著一個布兜,另一只手拿著一個包子吃。女人一上車,看了看稀稀拉拉的車廂,走到後面坐在了陶一粟旁邊。

陶一粟看看女人,以及旁邊空著的座位,不知道為什麽女人偏偏要坐在自己旁邊。

女人吃著包子,用力嚼著,發出咂嘴的聲音,陶一粟通過氣味,能判斷出包子是韭菜混紅豆——真是個奇怪的搭配。女人吃完了包子,把油乎乎的塑料袋塞進口袋,順手掏出個一串珠子。

陶一粟轉過頭看窗外,裝作不經意的樣子,開了窗戶,只開了一道小縫。

不一會兒,他聽見旁邊傳來碎碎念的聲音,陶一粟以為在跟自己說話,轉過頭只看到女人頗神經質地閉著眼,嘴巴一動一動地念著什麽。

陶一粟往旁邊靠了靠,看著這一幕有點詭異。

女人嘴巴很快,聲音時大時小。周圍也有人偶爾看過來,看看女人,看看陶一粟。

陶一粟坐立難安。

陶一粟直到在商場裏,還對那女人念念不忘,覺得這世界真奇妙啊,什麽人都容得下,容得下自己和那女人,也容得下精英和權貴。

他在買酸奶的時候,接到了寵物寄養打來的電話,說瓢蟲自己跑去工具室玩耍,被砸下來的鐵棍敲到了腿,壓住了動不了,直到清潔工過去才發現。他們已經做了包紮處理,現在希望陶一粟過去一趟。

陶一粟趕緊去結賬的地方,付了賬就急匆匆離開。

他站在等巴士,巴士似乎來得特別慢,陶一粟十分著急。

面前停了一輛黑色的轎車,後車窗搖下來,露出秦先生的臉。

秦先生似乎也很驚訝能看到他:“嚴先生,好巧啊。”這不是適合說話的地方,他們都往旁邊移了移。陶一粟跟他簡單地問過好,便轉頭看巴士應該來的方向。

秦先生問他:“要去哪裏啊?我正隨便逛逛,認認路,送你一程吧?”

“不方便吧。”

“沒關系,我沒有要去的地方。”秦先生說著打開了車門。

陶一粟想了想,上了車。

“嚴先生的任務完成了嗎?”秦先生微笑著問他。

“啊?……哦,是,完成了。”陶一粟點點頭。

“來香港度假嗎?”

“在這裏住一段時間。”陶一粟應承著。秦先生,總讓他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明明秦先生三言兩語就能讓人放松下來,陶一粟卻總是不自在,大概是因為秦先生跟他說話的時候,常常會帶著貴族跟平民說話的感覺。即便在講笑話,即便在套近乎,即便在關心,也總是有種高高在上的意味,像是從階級和思想上俯視他。像是陶一粟是株需要灌溉的植物,而他拿著水桶。像是秦先生作為Professor Higgins,陶一粟是他的“fair lady”。這種感覺隱秘而強勢,要不是陶一粟生性敏感如此,還真不一定能註意到。惟一令人不滿的地方在於,陶一粟不需要灌溉,也沒手裏拿著花沿街叫賣。

“嚴先生去接自己的寵物嗎?”

他還每句話之前都要加一遍稱呼,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中文不熟練的緣故。

“啊對。”

“養的狗?”

“是。”

“叫什麽呢?”

“瓢蟲。”

“什麽品種?”

“拉布拉多。”

秦先生眼睛明亮起來:“我也有一條拉布拉多。”

陶一粟眼睛也亮了一下:“叫什麽?多大了?”

“Juno。”

“母的?”

“對啊。”秦先生轉了轉身子,換到了一個面朝陶一粟的角度。“不過她年齡很大了。現在跟我祖父一起住。上個星期我回去看祖父,祖父不方便動,晚上我離開的時候她送我到路口,看我上了車,一直看著我。每當我想到那個場景,在夜裏她蹲在路燈下看著我,就總是心裏很難過……你知道,她是純種的,病又比較多……”

陶一粟有些動容,這是養狗人的心。

到了。陶一粟該下車了。

秦先生問他:“我能跟你一起嗎?”

陶一粟充滿理解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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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青坐在辦公室裏,望著堆起來的文件發愁,拿起來一份看了幾眼,扔開,又拿起來一份看了幾眼,扔開。摔得嘩嘩響,嚇了剛進來的羅大飛一跳。

“怎麽了你?”羅大飛坐下來,掏出把瓜子,“瓜子吃不吃?”

丁青拔出頭,給了一個兇狠的眼神,羅大飛往後靠了靠,把瓜子塞回口袋。

羅大飛換了更認真的口氣:“怎麽了?”

丁青反而笑了,羅大飛有點發怵。

“我搞懂了。”丁青說。

“搞懂什麽了?”

“你看這個。”丁青推過來一沓厚厚的資料,封面寫著“關於在荊門建立貨運中轉點可行性分析報告”。羅大飛接過來看了幾眼。

電話響起來:“丁總,方木司先生來了。”

“嗯。”

方木司走進來,坐在羅大飛旁邊,也往文件上瞟了幾眼。

然後他們還給丁青:“這怎麽了?”

“怎麽了?”丁青摁著桌子,“這份報告寫了六七十頁,就為了告訴我,不行,不能建。這他媽就是個五百人的中轉點,還是個前期調研報告,為什麽要給我?”丁青指著那厚厚的一摞文件,“這些都是這種東西。”

丁青冷靜了一下,兩手習慣性地往下壓壓,要開始講話了:“我他媽管一個企業,這種事該是我來處理的嗎?沒有專門的人和部門來負責嗎?那他們拿工資幹什麽?現在這種情況,我連工資都沒有,他們說不定比我還有錢。且說了,這份報告,封面占一頁,關於荊門的地理人文他媽的占了六頁。上網一搜就有的東西日他媽的寫報告裏?!”

羅大飛和方木司都沒說話,丁青發火發大了。

丁青重新壓下聲音:“我剛來的時候,想馬上摸清搞懂他們在做什麽。可是門口那兩個秘書不是核心人物,部門裏把我說的話當放屁,董事會裏天天有人吵吵著想重新開會,什麽事情我都不知道,我最早那兩天坐在辦公室裏,這層樓都沒人上來過。丁卯當董事長那會兒,總裁就是個擺設,董事會算半個擺設。我呢?

我就跟總經理說,‘我要處理事情’。總經理也不嫌我奪他權,人說行。從那天開始,我桌子上每天都堆滿了文件。一開始我還挺高興,我覺得可以做點事情了。根本不是。那些王八蛋故意的,給我這種東西,讓我忙的要死,但真正關鍵的事情一點都不知道。我在這堆廢紙上浪費了兩個月,劉耀那邊都他媽快審完了。

媽的。”

丁青摁著自己的眉頭。

羅大飛和方木司都沒敢說話。

想起來什麽,方木司開口:“不是說人資那邊換人了,你可以換些自己人?”

丁青搖了搖頭:“能換有什麽用。我認識都是你們這種人,喝酒吃飯搞關系,但也總要有人幹活啊。”

羅大飛和方木司撇開眼睛,看桌面。

羅大飛看看那些文件,猶豫著開口:“這裏面呢?有沒有什麽能用的人?”

丁青抽出一份:“有些瞎逼逼的就不說了。要不就是學院派,暫時用不著。就有一個。”羅大飛和方木司看了看名字,丁宏。

“這個人,原先是管財務的二把手,丁卯上位就把他壓下去了——丁家人,扔不出去。現在是風控的一個主任。”

“那年齡很大了吧?”羅大飛問。

“嗯,四五十了吧。”丁青皺著眉想,“他爺爺是我爺爺的……嗯……反正按輩分來算,他算是我叔叔吧……”

方木司翻了翻那份報告,關於可行性報告只有五頁,其中有一頁是表格和圖。剩下的三十多頁都是滿紙空白,背景暗紋寫著:“請用作草稿紙,保護環境,人人有責。”

方木司挑挑眉,放了回去:“你不是因為他姓丁才選他的吧?”

丁青跟他對視:“不是。剛好姓丁而已。”

方木司點點頭,對這個答案保持懷疑,對丁青的態度保持觀望。

羅大飛點著頭:“那先提上他?借他來打壓董事會那邊?”

丁青搖了搖頭:“提他倒是可以,但是關鍵的位置他們不讓我決定。我換個司機費多大勁……嘖……而且我覺得現在的重點不能放在鬥爭丁氏裏。董事會裏人心本來就不齊,有跟劉耀的也有不跟劉耀的,如果我現在下手整理董事會,先不說我能不能,到時候搞得人心惶惶,原本不跟他的也會選他。

所以重點還是要先搞掉劉耀。劉耀一沈,茫茫大海可就只我一艘船了。那我就想扔誰下去,就扔誰下去。”

羅大飛和方木司看著丁青眼裏的灼灼火光,沈默不語。

電話再次響起:“丁總,丁木善先生來了。”

“嗯。”

“丁木善?”方木司想著這個名字,“他是你司機?”

丁青搖了搖頭:“丁覺是司機。丁符是保鏢。丁木善被我放人資了。他腦子活,現在是我跟延邊那邊的代言人。”

丁木善進來了,他跟丁青問了好,跟羅大飛和方木司打了招呼,有些促狹地走近,帶著猶豫,似乎要說什麽不好開口的事。

“怎麽了?”丁青沒什麽耐心,想讓他快點說。

“叔公……丁守這兩天一直聯系我……”丁木善舔了舔嘴唇,“他在想,能不能……能不能讓他進董事會。”

羅方二人看向丁青。

丁青勾著嘴笑了一下:“誰跟他說的董事會的事?”

丁木善有些為難:“這邊來了挺多那邊的人了……一來二去,估計有人就跟他說了吧……”

丁青笑著搖搖頭,人人都來占便宜。

“成啊,你找個人去接他來吧,讓他準備點錢——如果他有的話——找個人轉讓股份,入會吧。”丁青看方木司,“回頭你們那邊幫忙處理一下。”

方木司點點頭。

“他有錢吧?”羅大飛轉頭問丁木善。

“有,他攢了好多年錢了。”丁木善回答。

丁青笑了一下,這老頭兒。

丁木善再次看著丁青:“還有青哥,我想問一下,要是買股份跟誰買好啊?裏面的關系我不清楚,要是亂了您的計劃……”

丁青用鼻子嘆了口氣:“去找丁楽深吧,他是副董,而且好欺負,丁卯死了,他沒靠山。找兩個人開輛車在他家門口蹲兩天,晚上他睡覺以後鳴鳴笛,往他家裏塞點兒土塊兒石頭什麽的,還用我教你?嚇嚇他,他就簽了。”

丁木善點點頭,但丁青還沒說完:“記住了,最多只能拿他的30%,別找麻煩。”

丁木善再次點點頭,準備離開。

被丁青叫住。

“木善……”“啊?”

“木蘭在我家照顧我媽,辛苦她了,我媽常常誇她。她做的很好,跟滿屋子的男保鏢比起來也不差。”丁青看著丁木善,“你從哪兒來是過去的事了,你以後要到兒哪去,才是比較關鍵的問題。”

丁木善站直:“青哥,我懂。”

丁木善走出去,羅大飛問他:“這行嗎?丁守也攪進來……”

“攪唄,越亂越好……省得他們發現我的目的。”丁青按著睛明穴,“你別說,眼保健操還挺好用。”

“哎對了,我打聽了,那兩個警官的資料我搞到了,下午我去拿,晚上給你?”方木司提議。

“晚上?”丁青想了想,“晚上我還想回去,我好多天都是淩晨回去了……”

“你晚上不能回去啊,”羅大飛插嘴,“今天晚上我們要見丁子語。”

“靠對啊,我都忘了……”丁青倚回靠背,“我等會兒給家裏打個電話……”

方木司一頭霧水:“誰是丁子語?”

羅大飛興致勃勃地想開講,隨手就要掏瓜子出來,看了一眼丁青,後者直接伸出手,三個人圍著一團,開始嗑瓜子。

“青哥說他覺得劉耀,成也高更,最好敗也高更,我們就對跟高更有關的人特別留意。之前從澳門和到現在,都一直有很多人跟我們接觸,幹什麽的都有。其中有個叫丁子語的,不知道籍貫,從小就是跟那邊的線的,一直混著東南亞,他爸跟他爺好像都是幹這行的。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他帶貨過海關,藏身子裏,常年這麽過下來的,腸子做手術截了這麽大一截兒。”羅大飛伸手比了一紮。

“他爸三十多歲就吸毒過量死了,他爺也差不多。他就不怎麽沾,街裏水裏混大的,還是混得好的,占了一小片區,做那邊的生意。那時候還不是說像現在,高更一個人當頭兒,那時候是分區的,各顧各的。後來高更空降過去——因為青哥他爸想打壓丁家人,丁子語他們幾個區片兒都有了老板。很多人那時候就鬧,不認高更。丁子語就很活份,他就開始給高更幹活。家主是真手腕硬,反正那些人裏最後也就剩了丁子語一個,還順便肩負起監督高更的任務。

但是丁子語跟高更一向不和,具體什麽時候……九幾年……他們崩了。

丁子語跟高更都交火了,在菲律賓那邊吧,聽說波及很大,牽扯了好多當地人,還有中國人被綁架,那時候好像還允許中國軍人入境救人?反正不像現在這樣的關系……

呀,扯遠了。

最後,丁子語輸了,但是他跑掉了。不知道去了哪兒,也沒跟丁家來往過。直到曾勇上位的時候,他托人遞了信,曾勇約他見面,轉手就把他暴露給了高更。但是丁子語厲害啊,又逃掉了。丁卯上位的時候,丁子語不屈不撓又遞了信,但是丁卯也是站高更的,你看看信息不對稱多危險……但是,奇人丁子語又跑掉了,這回沒那麽幸運,瘸了一條腿。現在青哥上了位,丁子語也遞了信,不過這次他就走運了……”

“還有這種人……”方木司吃著瓜子,頗有興趣,“哎,那你們就直接相信他嗎?他在那邊有影響力嗎?”

丁青拍了拍手上的灰:“沒影響力他能那麽多次都跑掉?他肯定不是個簡單的人物,這次他來看我,要是覺得不滿意,也不會站我的。”

電話響起來:“丁總,齊盟先生來了。”

羅大飛繼續問:“但是方木司說的有道理啊,我們不得想個辦法測測他?”

齊盟安靜地坐下:“我是不是應該等會兒再進來?”

丁青擺擺手:“我聽陶公子說,清邁那邊有個人跟高更有來往,可以用這個試試。”

“陶公子?”方木司奇怪。

丁青看著他們:“以後大家就叫他陶公子吧。”

“為什麽?”

“不為什麽。”

“說起來,你們過得怎麽樣啊?”齊盟非常感興趣,這是他觀察過的第一對同性情侶。

“關於這個,我有點問題想問你們。”丁青手放在桌子上,十分誠懇地請教。

“我能感覺到他不是很開心,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麽。”

“你怎麽知道他不開心,他說了嗎?”方木司問。

“對啊,萬一他就是長得不開心呢?”羅大飛跟上。

“你們倆什麽毛病?”齊盟瞪了他們一眼,轉頭看丁青:“他平常在家幹什麽?”

丁青想了想:“不知道。”

“你們住哪裏?”

“就原來那地方。”

“所以你早上出門,下午回去?”

丁青搖搖頭:“我早上出門,淩晨回去。”

“那,你早上在家裏吃早餐?”

“當然了,這樣才有同居的感覺。”丁青得意洋洋。

羅方二人配合點頭。

齊盟繼續:“那你給過家用錢嗎?”

丁青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對啊,我沒給過。我是不是該給錢?”

齊盟沒說話。

方木司點頭:“應該。”

齊盟問:“那他工作嗎?”

丁青再一次恍然大悟狀:“對啊,他沒事做。他需不需要工作?”

齊盟一臉不可思議:“你都不跟他聊這些嗎?”

方木司抖著腿:“他不說出來誰知道他不高興啊。”

齊盟還沒跟方木司鬥嘴,丁青先開口了:“可能因為我最近狀態不好吧……他應該不想給我添麻煩……”

方木司仔細思索著他腦海裏的陶公子形象:“他是這種人嗎?”

“是。”丁青點頭。

方木司說:“我覺得他很不好相處。”

羅大飛接話:“我覺得他很好相處。”

齊盟接話:“我覺得他看起來不好相處。”

“他是那種你跟他說話,再討厭你也會接你話的人,人非常軟。”丁青說。

其他人對“軟”這個字眼不予置評。

丁青繼續:“那假如他想做點事呢,我怎麽幫他?”

“他想做什麽?”羅大飛問。

“他以前說過想開酒吧。要不我去盤個酒吧?”丁青摸著下嘴唇,“方木司去幫忙跑跑吧,找個不太忙的街,生意不用太好,太好他身體吃不消。”

方木司答應下來。

齊盟笑了:“我是解決你情感問題的專家。”

丁青也笑了:“你是同性戀嘛。”

齊盟挑眉:“你不是同性戀啊?”

方木司插話:“我不是啊,為什麽把我也卷進來?”

丁青接話:“你談過很多戀愛啊。”

羅大飛突然扭頭看齊盟:“你是同性戀?”

丁青看羅大飛:“你不知道?”

方木司看羅大飛:“你不知道?”

齊盟看丁青:“他不知道?!”

方木司看齊盟:“他們倆聊天又不聊你。”

齊盟回嗆:“他們倆聊天還不聊你呢。”

丁青看齊盟:“方木司又不在乎。”

方木司看齊盟:“對啊,我又不喜歡他。”

羅大飛看齊盟:“你喜歡丁青?”

丁青看羅大飛:“可不是我啊,我跟他屬性不和。”

羅大飛看丁青:“他喜歡我?”

丁青和方木司看齊盟:“……”

突然就沈默起來。

每個人都隨便找了個角落看著。

丁青站起身來:“誰中午想吃炒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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瓢蟲腿斷了,秦先生提出送他們去醫院,陶一粟本來拒絕了,但攔了兩輛出租都不願意帶狗,最後同意了。

秦先生有種神奇的魔力,陶一粟在跟他對話的時候感覺舒服愉悅,可一旦陶一粟回歸自處的狀態,能正常思考,他就抵觸秦先生這樣的人。換句話說,他並不喜歡秦先生這樣的人,但喜歡秦先生偽裝出來的那個人。說“偽裝”或許有些過分,畢竟他只是禮貌待人,藏起他的驕傲和跋扈,那種屈尊紆貴的感覺是陶一粟自己要感受到的,很多人喜歡這樣平易近人、溫文爾雅、彬彬有禮的精英還來不及。

陶一粟給瓢蟲買了個小推車,把狗放裏面。

秦先生說餓了,非要一起吃頓飯,麻煩人家那麽久,陶一粟也很過意不去。

吃完飯秦先生還要送陶一粟回家。

車子不好拐的地方,秦先生還要下來送他。

他們一起走在小巷子裏,秦先生對破舊的墻皮十分感興趣,說這是古城的色彩。陶一粟看秦先生十分興奮,鼻子都要貼在墻上,蹭了一些灰。想,高傲就高傲吧,但不管怎麽說,人還挺好的。

他們推著狗,在街上看見一個小劇場,一群行為藝術家正在表演,這條街上沒什麽人,顯得這藝術極為冷清。一個穿小醜服的人掏出水槍指著陶一粟,用粵語讓他舉起手,陶一粟因為看了很多粵語電視劇,聽倒是聽得懂,但沒動。那人情感蓬勃,再次呼喊,手臂前伸,身體前傾,呲出水花,射中陶一粟的胸口。

陶一粟還沒做什麽反應,瓢蟲突然撐著裹著白紗布的腿站起來,洪亮堅定地朝兇手“汪”了一聲。

陶一粟呆若木雞,反應了一會兒,轉頭看秦先生:“他叫了!”

聲音之透力,情感之飽滿,風頭蓋過了小劇場,眾人一起看過來。

秦先生有些尷尬,拉著他的手往旁邊走了走:“他是狗,會叫怎麽了?”

陶一粟搖搖頭,沒想再解釋。

但是陶一粟之後一路都掛滿笑意,看著他那蜷在小車上的瓢蟲。

以至於秦先生提出交換號碼的時候,也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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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一粟一進家門就給丁青打了電話。

那邊響了一會兒才接起電話:“怎麽了?”

丁青聲音很低,陶一粟壓下自己的事:“你在忙嗎?”

那邊嘆了口氣,旋即極其帶火開了口:“這老頭兒掛了我論文,還他媽說我抄襲要舉報我。我他媽抄了嗎?我他媽根本就沒寫,我秘書寫的……煩死了,要上報到教務,還說我曠太多課,要‘和我監護人談談’,我去他的吧,我監護人入土了……”

陶一粟安撫他:“要不然我去?”

丁青笑了:“你當我監護人啊,那你多早就有我了啊,少年英雄小陶粟?”

然後丁青柔下語調:“怎麽了?”

陶一粟已經沒那麽興奮了,他覺得丁青的事也挺緊急的,自己早上還勸他上學來著:“瓢蟲叫了。”

“瓢——蟲——叫——了?!”丁青聲音一亮,陶一粟嚇一跳,把手機拿遠耳朵,又是一臉笑容。

“我聽聽我聽聽。”

陶一粟把手機靠向瓢蟲,瓢蟲十分不情願地“汪汪”了兩聲,勉為其難地給他們倆面子,丁青不滿意在電話裏說:“叫高興點兒!”

瓢蟲只能高興地叫了兩聲,再委屈地撲進陶一粟懷裏。

丁青很是喜悅:“我們晚上見的時候再告訴我!”

“好。”陶一粟答應。

“哎等一下。”丁青的聲音突然垂下來,“我正想跟你說呢,我今晚不去了,我晚上要見個人,去船上,不一定多晚,可能晚上都不回去了……”

“啊……好,知道了。”

丁青試著挽回局面:“你有沒有興趣做點別的?多交交朋友嘛,這樣你才不會無聊……”

陶一粟沒怎麽來得及插話,丁青那邊就被人叫走了。他看著手機,突然就很想發火。他承認,他沒想過同居生活會是這樣的,他一個人獨來獨往慣了,自己待著不算難事,只是他現在沒什麽別的事做,好像整天都在等丁青,這種感覺讓陶一粟很討厭。而丁青早上起來吃個飯,晚上不回來吃飯,就打個電話,平時太忙,像消失一樣,還有理來教訓自己多交朋友,好像指導自己生活一樣。陶一粟自己不知道嗎?要丁青像指點後輩一樣指點自己……他原本以為這會是件容易的事,但是不可能。他認識的人,知道的事情,都集中在NT和嚴家周圍,他沒有自己的生活,沒那麽容易離開。

陷在裏面太痛苦,邁出腳步又太孤獨。

陶一粟摁著額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獨自一人垂著頭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裏。一個人的時候,這房子還是挺顯大的,兩個人就有點擠。

陶一粟埋怨歸埋怨,還是仔細想了想丁青的話。

……可是他之前也就瞎過啊……

他手機響了,是秦先生。

秦先生興致勃勃地分享了一些美術展的照片給他,問他有沒有興趣一起去。陶一粟拒絕了。秦先生邀請他吃晚飯,陶一粟看看表,六點半了,出門去太麻煩了。秦先生發來了一個活動鏈接,關於夜行登山的,問陶一粟有沒有興趣。陶一粟看滿山彩色的小燈,覺得還挺有意思,說考慮考慮。

陶一粟打開電視當背景音,煮飯,煮雞蛋,洗菜,瓢蟲在窩裏撥弄著尾巴,一切就像以前。

有些變了,陶一粟在吃晚餐,自給自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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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青跟方木司去拿了東西,連晚飯都沒吃就跟羅大飛上了船。跟丁子語的會面是半仙兒連的線,半仙兒是丁子語的“馮師公”,很早之前有過交情,這次也幫著遞了信兒。

丁子語來得比較早,他一個人坐在船艙裏。這是艘小船,船邊岸上站著一個黑衣服的高大男子,看著二十五六,穿著一身中山裝,白襯衣,功夫鞋,平頭。臉下直到衣領裏有道很深的疤。丁青雖然脖子處也有一道,但淺得多。那黑色男子臉黝黑,眼神兇狠,交叉著手站得筆直,警惕得像條惡犬。

丁青他們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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