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縱浪就縱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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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武到了穆卡拉,跟鬼火見了面,發現自己要攻下的金箔殿就是臨時政權中心,科裏的死亡讓上面把人員調配重新換了一下,嚴武負責金箔殿,隊伍有九個人,基本上都是以前一起打過仗的。

負責爆破的陀螺。

負責偵查的三眼和斑點。

負責通訊的水母。

負責狙擊的詹森和羅恩。

負責突擊的鬼火、兔子和嚴武。

嚴武抵達之後,人還沒有到齊,因為有一些是要從別的地方抽調過來,暫時還脫不開身。三眼和斑點的偵查工作做的不錯。原先這裏有二百人左右,後來因為企圖往東拓開據點而分出去一百來人。金箔殿被改造成了堡壘,周圍建起高墻,墻內外日夜有人巡邏,一夥覆興黨的領袖——厄卡巴雷斯縮在裏面。雖說是堡壘,但是觀望臺只有帶槍士兵,沒有重型火力壓制,他們大炮是原先金箔殿裝備的,一共兩臺,是及其落後的加農炮,彈藥撐不了多久了。本來是有空投彈藥補給的,但一個月前飛機被打了下來。裏面的重要人物不進不出。現在還在找地道。

嚴武點點頭,覺得情況很樂觀,因為照原先的建設,水電房跟主樓是分開的,簡直就是天助。但是陀螺告訴他,現有的彈藥是不夠的。嚴武查了查現存的儲備,決定回去跟年堯交涉。與此同時,三眼和斑點在堡壘附近踩好點,選擇幾個可以進行長時間隱蔽躲藏等待信號的地點,把已掌握的地形畫圖。陀螺操作機器人或者什麽東西,讓他們把加農炮的彈藥費完。陀螺說沒問題,他們精神狀態已經不太好了,看什麽都怕。其他人到這裏報到後,讓鬼火去清邁找自己。

其他人點點頭,剛來報到的詹森是個年輕人,興致勃勃地向嚴武伸出激動的手,嚴武快速地握了握便放開手走出去,沒有給詹森致辭的機會。

在穆卡拉待了一個星期,嚴武便回到清邁跟年堯拉鋸式交涉。年堯讓嚴武體諒一下他的難處,嚴武拒絕,態度強硬。

跟年堯的交涉花費的時間比嚴武想象的更久,他每天除了跟年堯打電話,偶爾見個面,基本上就帶著自己租的房子裏哪也不去。

他在買報紙的時候看到了丁家的消息。

丁家自從搬到香港後,關於他們的消息一下子變得公開起來,報紙上繪聲繪色地講述了丁家陷入的豪門恩怨中。

自那起,嚴武每天都會買報紙,也確實沒讓他失望,丁家在報紙上十分活躍,但暫時還沒什麽大事發生。雖然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態勢明顯,氣勢洶洶,但還有家主扛著。嚴武不知道的是,報紙上看起來山雨欲來,但其實早就襲城。

嚴武開始忙起來。

跟年堯的交涉過了一個月,嚴武終於得到了年堯的回覆。年堯同意給嚴武十二箱5.56的彈藥箱,六架Barrett M82A1狙擊,三箱手榴彈,十把MP5K-PDW沖鋒,兩臺AGL40榴彈發射器,兩臺RPO-A火箭筒,雖然老式一點,但是得益於單筒可肩扛,便於步兵作戰。至於尖兵突擊的手 槍、刀具、迷彩服由陀螺負責在近處尋找,嚴武想在便攜槍支上有更大的靈活性。但年堯拒絕了嚴武要求的坦克和對地導彈,嚴武聽著年堯憤慨地指控自己獅子大開口,低下頭笑了,拉鋸拉鋸,自己總要放棄點東西給年堯便宜,他知道攻堡壘開坦克簡直就是擺明了入侵,進得去才怪。

鬼火來跟嚴武匯合,嚴武交代鬼火留在這裏跟年堯對接好武器的運輸,運輸完之後去沙特的宰赫蘭等進一步指示。因為武器走水路可能要過波斯灣,走陸路太遠不現實。此外,宰赫蘭是鬼火常年的根據地,嚴武如果在行動前還需要什麽東西鬼火可以安排,等鬼火也進了穆卡拉,再找裝備可能就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接著嚴武便去了穆卡拉。

三眼和斑點已經把附近的地形圖畫好,嚴武看著看著,問斑點:“過了墻還有多遠到金箔殿?”

斑點和三眼對視了一下:“還要一千米左右。”

嚴武覺得不行,一千米奔襲,如果信號響起,自己這邊先進墻再攻殿,會比其他地方慢一拍,各小組都是以少打多,如果給他們留時間互通,到時候會面臨極大的風險。

“信號響的時候,我們必須要在墻裏。”

其他人互相看看,等著嚴武下面的話。

“全部人都進去,除了水母,你去我們進墻的地方。我們要在信號前進入墻內,三眼和斑點帶著陀螺在殿周圍埋地雷,讓外面巡邏的人進不來。還有,三眼和斑點埋完之後去水電房,響哨之後切斷電。詹森和羅恩在煙霧之後從後面爬墻,去樓頂,外面人多,先炸再射殺,盡量不要讓人進入堡壘,還有狗。”嚴武想起來曾經被沒殺掉的比特犬和杜高追過。“我、兔子和鬼火進入金箔殿。圖紙是當年建的時候的那個,三眼說基本沒有大修。兔子進去走中路,先去炸地道。陀螺看著出口,其他人聽我指令,到時候會讓你們進殿,羅恩留在外面。”

兔子是個高壯的芬蘭人,一米九多,沈默寡言,英語不好,嚴武把自己的話用法語給他覆述了一遍。嚴武的法語普普通通,除了爆粗口,正常說話也帶口音。兔子是這裏跟嚴武認識最久的人。兔子認真聽完,擡起眼睛,一只眼睛上一條豎疤,睜開眼的眼白盯著嚴武:“怎麽進墻?”

嚴武想了想,又重新看起地圖。

“這是什麽?”嚴武盯著一塊墻後打叉的地方。

“原來的泊口,連著亞丁,水通亞丁灣。現在泊口已經荒了,過不去。”三眼解釋。

“有水嗎?”嚴武目光嚴肅。

“從這邊可能不行。”三眼有些無奈。

嚴武放下地圖,去聯系鬼火。

鬼火在宰赫蘭接應到武器,準備海路去穆卡拉。嚴武讓水母過去宰赫蘭接替鬼火,負責武器檢查,並留在宰赫蘭待命,鬼火改道去一趟阿曼,阿曼和也門接壤,毗鄰穆卡拉。嚴武需要鬼火去打聽在這條路線上有沒有水路通到穆卡拉。

三天後,鬼火開著船在阿曼的港口向嚴武報告,有漁船說去過穆卡拉,不知道現在路還通不通。

一個星期後,鬼火發來消息,說自己找到了那條水路,路太窄,過不去。

嚴武看著鬼火發來的圖,想了想,問鬼火:“水路往裏是什麽?”鬼火在電話那邊聲音低啞,信號不好,斷斷續續,呲呲啦啦:“是陸地。”

“你過去過嗎?”

“去過,沒進,有一片沼澤。”

嚴武看著堡壘的構造圖和金箔殿的設計圖,墻的建造並不是規整的,叉口附近的墻有重修過。嚴武思考了一會兒,跟鬼火說:“你再去看一次,確定是不是沼澤。這次走原路,但是別帶向導。”

鬼火在那邊答應了下來。

兩天後,鬼火回話,不是沼澤,金箔殿建墻的時候因為有人潛入,整修過好幾次,後來改造的時候把這段路炸了,過去的人都沒出來過,久而久之就傳成了沼澤。

嚴武又具體問了路線,告訴鬼火準備接應,登陸用小船,裝備要分批送。

十天後,嚴武全組繞道走水路,從叉號處登岸,偷偷逼近金箔殿,潛入墻內。

水母建起臨時通訊點。三眼,斑點和陀螺開始埋地雷,電子跳式地雷,無線電啟動。

兩天後,其他組聯系嚴武,行動在淩晨三點半開始,對表。

嚴武等著。

三點二十七。

三點二十八。

三點二十九。

三點三十。

天空劃過一陣尖嘯。

開始了。

陀螺激活地雷,火光乍起,在房子背後扔煙彈。

三眼切斷金箔殿的電。

“走走走!”嚴武、鬼火和兔子在房頂詹森和羅恩的掩護下,從東西兩側和後門往裏進。

屋外火光漫天,遠處槍炮和鳴。

嚴武帶著頭盔和面具,夜視鏡裏人臉不辨,是活物就開槍,速度極快,準頭極高。從側門一路殺到中央主廳,和鬼火匯合,聽見南側一聲轟隆,地道已經被炸毀。三人上二樓,一個房間一個房間搜過去,為任務至上考慮,無論是不是軍人,無論有沒有武器,應該一個不留。

嚴武踹開二樓一個房間,房間裏點著燭火,一個女人正坐在床上抱著哭泣的孩子,被驚嚇到,睜圓了眼看他,咬著牙發抖。嚴武端著槍,小心翼翼地向裏移動,仔細觀察了房間,沒有別人,又看了看被嚇得一動不動的女人,向後退去,出去的時候還特地騰出手,順便關了個門。

嚴武在上三樓的時候被攔住了。對方是個兩米多的壯型男人,穿著隨意,顯然沒什麽準備,應該是貼身保鏢,知道自己快找到主了。說是攔住,對方的手法十分粗暴,在嚴武轉彎的時候,一拳砸裂了嚴武的頭盔。

嚴武一陣頭暈目眩,眼前迅速黑了下去,又強迫自己掙開眼睛。自己的動作還沒完全反應過來,遲緩地看著這個男人奪下槍,朝自己開槍,沒子彈。緊接著兩手合十向嚴武頭上劈過來。要是被砸到,絕對會死。嚴武警鈴大作,身體終於動起來,閃過這一劫,迅速掏出一把手 槍連射。雖說粗壯,男人卻能靈活地閃入一間屋內,待槍聲一歇便加速追來,速度出人意料地快,借由屋子當做掩體,縱是嚴武自認槍法精湛,也是一發未中,只能邊打邊退,彈夾打空,甚至來不及換,只能丟掉,重新掏槍。嚴武被追上,腹部緊實地挨了一拳,吐出血來,腿被踢得動彈不得,第三把槍也被奪下。沒槍了。男人身形高大,在嚴武還沒站起來一腳踩在他肩膀上,一拳朝臉上打來,卻停住。

男人轉身,兔子的那一槍打偏了,沒能擊中男人。兔子扔下沒子彈的槍朝這邊走來,準備徒手搏擊。嚴武掙紮著挺直,發不出聲音,用最大力氣朝兔子揮手,叫他離開。兔子沒聽,盡十成力朝男人頸部打去,男人巋然不動。

兔子楞了一下,嚴武心都涼了。

看著男人舉起手,從兩邊拍向兔子的頭,只一下,兔子七竅流血,滑落到地上。

嚴武趁機撿起被打掉的刀,爬過去狠狠地紮向男人的後腳筋,發力橫著劃了一下,男人嚎了一聲身形踉蹌,嚴武躲開,男人往下栽,跪到了地上,嚴武拼盡全力繞到背後一刀紮進喉管,血噴射而出,男人掙紮著向後拽嚴武,嚴武被糾得幾乎不能呼吸,但沒有松手。二人僵持了漫長的幾秒,最終男人松開了手,失了命,向前撲去。

嚴武扶著墻站起來,撿回一把槍,繼續朝前走。

在某個金碧輝煌的臥室裏發現了抱著槍的厄卡巴雷斯,周圍三個貼身的護衛,見到影子都一陣射擊。

嚴武跟其他隊員通報:“進來吧。三樓西側第二個房間。”

只十來秒時間,隊友聚過來,陀螺扔進一個閃彈,嚴武和鬼火開槍,光散後就只剩下了厄卡巴雷斯一個人。厄卡巴雷斯開始喊話,嚴武聽不懂,不知道他是在罵人還是禱告還是談判,耳機裏詹森講話:“準備好了,頭兒。”嚴武說:“開槍。”

厄卡巴雷斯聲音停止,裏面傳來咚的一聲,人倒地的聲音。

嚴武帶人出來,清了清人數,除了兔子,其他人都在。幾個人圍成圈朝來處撤退,突然響起一陣槍聲,嚴武迅速朝來處射擊,擊斃了躺在地上發最後一槍的死士,這邊詹森也倒了下去。嚴武看著他,想起初見面時後輩興致勃勃的目光,覺得自己當時應該跟他說幾句話。

剩下的人繼續撤退,先頭兵鬼火快靠近出口時,陀螺一聲大喊:“別過去!”然而地雷已經啟動,跳起來,嚴武反應很快,一把抓住了走在他前方的鬼火,迅速往回拉,所有人都往地上撲。爆炸之後,鬼火因為伏在地上又靠得相對近,背上一片血,似乎傷得很重,他用力掙紮了一下,還能動,後面的陀螺馬上跑過來慢慢攙他起來。

嚴武的右耳一陣轟鳴,轟鳴過後,便什麽聲音也聽不到了。

嚴武拽過楞在原地的三眼,繼續朝前走,感覺右耳朵裏有血流出來。

嚴武出去和其他人聯系,得知其他小組也基本完成,一行人去薩那集合。

述完職後嚴武在新德裏待了很長一段時間。嚴武的工作熱情收到了極大的打擊。兔子死的時候的樣子嚴武記了很久,還有詹森的目光。詹森的死亡撫恤金已經由NT給了他妻子,其他人的傷都由NT出費治療。除了兔子。兔子跟其他人不一樣,他一年前從NT退役了,這次是自行申請加入的,雖說有酬金,但是並不負責傷亡賠付,但是NT看在曾任的份兒上,適當性出了一筆錢。嚴武回金箔殿的時候,雇傭軍和厄卡巴雷斯手下的屍體已經被穆卡拉當局都處理了,他沒能找到兔子。

嚴武對這個數目不予置評,他很清楚這筆錢實在不算多。兔子無妻無子,只有一個老母親。嚴武在十七歲的時候,曾經養傷去過兔子的家,在臨近希芒卡的一個小鎮。兔子的媽媽當年六十多歲,眼睛不是很好,沈默寡言,嚴武在她家住了半個月,沒講過幾句話。不過她和兔子的溝通也少得可憐。她的家住得非常偏,聽兔子說早些年還是會去出海捕魚什麽的,但是這裏早的話十月就下雪,來年四五月才雪融,她又是人工,沒什麽收益,但她做了一輩子。兔子年輕的時候參軍,退役之後在家裏也實在待不下去,便出發重新上了戰場,除了給母親寄錢,很少回家。

嚴武記得最清的就是她坐在岸邊看海。那時正是十月底,海面結冰,天空暗沈沈,刮著海風,腥味都淡了。她裹著厚厚的毯子,帶了頂毛線帽子,弓著背,坐在一個小凳子上,帽子外散落的白發絲在風裏飄搖。漫長的黑夜,像扼住咽喉的手,硬生生要逼出嚴武的陰郁,呆久了總在想,這世上怎麽會有人把每天10個小時的陽光當做理所應當。嚴武靠近她的時候,她偏偏頭示意一下,便又轉回去繼續看海。歲月拉扯著她那張張臉,直至坑坑窪窪,斑斑點點,只留了雙湛藍的眼睛,在望向大海時才有些光彩。她瘦小地縮在小凳子上,風大一點,她便伸出皺巴巴的手拽一下毯子,吸吸鼻子,盯著海面不知道在等什麽。

日常觀海,風雨無阻。

兔子和嚴武出發的時候,她沒能在海邊待上一整天。他們是早上接到通知,下午就要出發,她早上聽到信,就拎著凳子回來了。給他們準備了一些奶酪和黑麥面包,裝進了背包。去衣櫃裏找出了幾套衣服,塞給了兔子,想了想又翻出來兩件厚大衣,給他們一人一件。她看著他們又環視了家裏,似乎在找還有什麽可給的,問他們幾點走。兔子說六點,搭車去希芒卡,坐晚班飛機。她點點頭,出去買了些鱒魚,給他們做了魚餡餅。因為接通知比較晚,吃完魚餡餅已經快該走了,兔子和嚴武背上厚重的包準備出發。她捧著兔子的臉親了親臉頰,用芬蘭語說了一些祝福孩子的話,嚴武在旁邊等著,她又拉過嚴武,像對兔子一樣親了親臉頰,祝福了他。嚴武微微彎著腰,看著她擔憂的眼神,聽到她禱告完了後還用英語補充了一句:“願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彼時的嚴武聽到這句“孩子”,差點沒忍住眼淚。

嚴武給NT出的錢裏又加了一筆,寄了過去,並沒有提兔子死了的消息。要不了多久她就會知道。嚴武不懷疑她會先用這筆錢給兔子辦個葬禮,哪怕空棺,這樣的話,嚴武決定以後定期給她寄一筆錢,維持生活。在嚴武心裏,那個坐在小凳子上看海的老婦人的背影,只要他一想到,就滿心悲涼。

嚴武接了“賣花人”那邊一些調查的工作,畢竟他手頭也不寬裕。

嚴武很長一段時間都寢食無味。

偶爾會想到丁青。

嚴武向來封閉五感,不想不問,丁青出現,硬逼著嚴武去感受。人生無喜便無悲。實在是丁青的錯。所以嚴武已經很久不讀報紙了,不想再知道丁家的事了,自己已經夠煩了。

嚴武在新德裏流浪了一年多,手頭留下了一些閑錢,想想決定把新郎的帳給結了,便去了趟清邁。

新郎正在擦吧臺,看見嚴武面色不善地走進來,找了個空位,開口就要龍舌蘭,還特地給新郎擺擺手說:“不要調。”新郎咂舌:來買醉的。

“你去給嚴家幫忙了?”新郎猜是嚴家的問題。

“嗯。”嚴武的聲音悶悶的。

“嚴家的事業根本就不算你一份,根本就不讓你去決策層,幫忙還不給錢,不提你名字,你還去幹嘛呀!翻臉啊你倒是。”新郎提起來也是有些生氣。

“無所謂。”嚴武擺擺手,真的不在乎的樣子。

“那……什麽呀?”新郎盡量耐心。

“我問你,你覺得流星好看嗎?”

“啊?什麽?突然……那,好看吧。”

“落下來就死了,星星。”

“所以呢?”

“最早殺人,連殺人這個詞都說不出來,動完手就要歇很長時間,去各地轉轉,好像這樣就會好很多……就有人問,‘你感覺怎麽樣?’……當然不好了,可能好嗎?沒有意義啊,一批人走就會有另一批人來,在戰亂的土地上,來來往往,有錢人和野心家敲骨吸髓,那麽多人生生死死圖什麽呢?去為這種事搏命為什麽呢?……所以啊,別問啊。……當然,會有人不在乎這種事,可我不是這種人。……不是這種人又怎麽樣?習慣成自然,再後來,殺人掛嘴邊,動完手一瓶龍舌蘭,不管死了誰、殺了誰又為了誰,第二天又活蹦亂跳。……沒意思,我跟你說,沒意思。”嚴武像是自言自語,輕輕的在桌面上轉著酒杯。

新郎默默地添酒,酒吧裏總會有,新人或老人,常常發出這種靈魂拷問。只是新郎沒想到嚴武也會,可能是平時看起來太讓人有信賴感了吧。嚴武平常也看不出開心的時候,也沒有難過的時候,整個人都淡漠得很,新郎看得出來嚴武只是把自己隔起來而已。也是,嚴武看起來和大多數這職業的人都不太一樣,嚴武身上時不時會帶出一種強烈的讀書人氣質,平時這種氣質融在性格裏就顯得疏遠,但新郎一直在想這可能是高傲。也許嚴武失去了戰友或者任務失敗,發出靈魂拷問,再痛飲一杯苦酒。

嚴武說的沒錯,他明天就會好。

但新郎不知道的是,嚴武在回來的時候看到了他離開時忘了取消訂閱的報紙。

將近一年前的八卦報紙,詳細報道了丁家家主遇刺的消息。《丁家的詛咒?!》丁家家主去新建成的工地視察,在頂樓被人圍攻,雙方展開火並。打鬥工具多為尖刀和鐵棒。家主身邊的人手拼死護住家主往樓下送去,消防梯堵滿了對方的人,在慌亂中家主被推入電梯,電梯內有六名對方打手,家主一人無刀無械。待丁家的支援趕到時,電梯內能喘氣的就只剩下家主。身中二十餘刀,肚腹破裂,腸胃翻洩,渾身蓋在血裏,然而趕到的丁家少爺一眼認出家主,家主被送往醫院治療,五日後醫治無效死亡。這次慘烈的火並讓人想起上一任丁家家主,即家主的父親,隱居後住在道院山莊,護衛一流,保安齊全,一日早上被發現山莊屠盡,現場還有來行兇的殺手屍體。丁老爺不愧江湖一生,七十多歲,死時手裏還攥著沾滿血的火並用的尖刀。

相隔一個星期的報紙。《大震驚,丁家本家分家?》以丁家家主為首的丁家本家,在這些年丁氏集團中已不如外姓掌權人物位高權重,家主遇刺之後本家希望丁少爺繼任會長,但目前丁少爺下落不明,董事會投票由副會長曾勇繼任會長。

相隔兩個星期。丁家分家未果,丁少爺被尋回,原是與朋友通宵high玩忘記回家,紈絝子弟放棄爭奪會長一職。

將近十個月前。會長曾勇增設決事議席,丁氏貿易部門負責人姜豐和丁氏娛樂部門負責人劉耀成為常任決事人。

將近半年前。決事議席增添高更、丁家本家丁卯為常任決事人。

將近三個月前。曾會長突發腦溢血死亡,丁卯代任會長。

將近一個月前。紈絝少爺又有新歡,丁少爺放縱人生,毫無上進心,夜夜流連夜店,鶯歌燕舞,大玩重口戲碼。

……

報紙上關於丁青的報道嚴武一個字都不信,丁青又不是個傻子。丁青能在選會長時候消失,估計也不是自願,姓曾的上了位,估計是他搗的鬼。後來怕是不想讓丁家分家而放棄了爭會長。嚴武不太清楚接下來的變動,但是他猜想丁青大概過得很糟糕,這個念頭在他看到報紙上一張不甚清晰的丁青的照片是得到了印證。丁青臉頰消瘦,眼底血絲,眼下黑紫,從右耳朵下面,一道淡疤向下延伸,沒入衣領下,露著的胳膊上有許多傷痕,看不清。

丁少爺卷入的,是黑道爭鬥。黑幫械鬥和戰爭不一樣,市區動亂,用不得火力,所以尖刀棍棒鐵錘斧頭,是冷兵器的天下,雖然也有槍戰,但槍戰動靜太大,要速戰速決。一些火並,在槍戰開頭,遠距離放槍結束後,人靠近,就開始拼刀。放棄火力的一個缺點是,人死去的過程會變得分外緩慢。人躺在血裏哼哼唧唧,有傷有殘,而幾條街之外,正華燈明媚,有家人圍著桌子吃晚飯。流著血、看著光、等著死,聽著人聲或遠或近,會讓這個過程變得更加折磨。

嚴武點著煙,沒有吸,煙灰在尾端積起來。他看見流星了,現在他想去看看流星的屍體,什麽都不為,只是想看一眼。不管怎麽說,就去送一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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