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人間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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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青的蹤跡不是很難找,許多八卦小報都喜歡報道這位紈絝子弟的奢靡夜生活,小報透露丁青住在半山區白加道的仰光山莊。嚴武楞了一下,某份報紙也寫過仰光山莊是劉耀的。

接著,嚴武照著報紙畫出了一片丁青常去的位置,看起來丁青並不經常出門活動,多夜行,基本也是夜店和迪廳。嚴武覺得丁青不是愛去這種地方的人,丁青更可能會選擇安靜點的酒吧,丁青那麽會玩的人,流連夜店迪廳不符合他雅浪的風格。

在各種報紙挑選一番中,嚴武發現有一份老式報紙在內頁一個夾在許多滋陰壯陽廣告裏的一小塊訃告:丁式華明,主仆弟兄,生於1937年10月4日,在世寄居72年,嘗受主恩,堅守聖道,樂善好施,廣散主德,於主後2009年7月3日18時息勞歸主,靜返天家。茲訂於2009年7月18日15:30在佐敦谷天主教堂,舉行安息禮拜,隨後火化,暫歸塵土,等候覆活,迎接基督再來,共享天國永福,肅此奉聞、諸推。重鑒。安息者之。

嚴武停下想了想,丁華明就是丁叔,但是他應該不信基督教啊。不管怎麽說,嚴武知道應該去那裏找丁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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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武去的時候人已經從教堂裏出來了,天氣陰陰的,人們聚在一個小墓園裏為丁華明下葬。嚴武站在一棵樹後望去,人們漸漸聚到神父周圍,嚴武一眼看見了丁青。丁青又拔高了,因為消瘦的緣故和周圍人的襯托,顯得格格不入。一身黑西裝,居然有些不合身。丁青剃了個勞改頭,配上他越發明顯的輪廓,本來應該有的利落的氣質,被周身的頹廢壓住,肩膀聳起,頭往下低著,看向神父也擡眼不擡頭,十分陰郁。嚴武打量了一下周圍,來參加葬禮的人大多是教會的信眾,約有八、九個人。除此之外還有三個看起來像保鏢的人,與其說來保護丁青,不如說是來監視,他們參加葬禮卻穿著平常的灰西裝,十分隨意的樣子,在神父講話時也在交頭接耳,有一個甚至中途離開去買了三瓶飲料,沒有丁青的。

嚴武站著沒有動,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來這裏,有點後悔,準備拔腿離去。正在這時丁青轉身的時候看到了他,嚴武定在了原地。

丁青看見他,臉色變都沒變,就像什麽也沒發生,但是眼神卻沒有離開,就遠遠地望著嚴武,看不出在想什麽。

嚴武的後悔達到了頂點,躲過丁青的眼神,正準備離開,丁青卻邁著步子走過來。丁青一動,那三個灰西裝也跟了上來,緊張兮兮的樣子。

嚴武看著丁青朝自己走過來,站定,捧著自己的臉吻下來,粗糙的吻,用嘴唇擠一下,舌頭攪了兩下,心不在焉又懶得掩飾。三個男人沒有那麽緊張了,看著丁青,丁青站直,跟嚴武對視,卻不知道跟誰講話:“我們去吃個飯。”

一個男人撇撇嘴:“丁少爺,這個男人身份不明,我們不能隨便讓您跟他走。”

丁青姿勢不變,看著嚴武,連頭都不轉:“這是我男朋友。前男友。”

後面兩個男人對視著翻了個白眼,用粵語講了兩句,一個走到遠處打了個電話,回來裝作恭敬的樣子:“那我們要跟著您保護您安全。”

“隨便。”

丁青拉著嚴武的手就走,保鏢們太高傲發現不了,嚴武卻知道丁青用自己做借口,畢竟那麽明顯。後面的男人明顯保持了更遠的距離,似乎不太想靠過來,丁青領著嚴武穿過馬路,朝一家咖啡廳走去。

一路無話。

丁青跟嚴武坐下以後,光翻咖啡單就翻了半個小時,兩人倒是相當默契,輪流問著服務員哪種咖啡好,直到保鏢只剩下了一個人,坐得隔了整個咖啡廳,對於自己被留下來監視紈絝基佬少爺十分不滿。

丁青終於正式跟嚴武講話了:“你來的倒是很巧。”

嚴武猜丁青終於低眉順眼、裝傻賣癡到上面監管他的人放任他自由行動了,丁青樂得找個更讓人抵觸的借口。

嚴武往咖啡裏加糖:“丁叔信天主教嗎?”

丁青攪拌著自己的杯子:“不信。不這樣連葬禮也沒有。”丁青自嘲的笑笑。嚴武發現丁青現在講話語速慢了好多,語氣平常,京片兒已經沒有了,普通話極其標準。面色看不出不高興,眼神也頹廢,沒什麽情緒的樣子,硬要說有點什麽感覺,大概就是喪吧。但嚴武卻覺得丁青現在像條暗沈沈的河,看不到底面,也不知奔處。因為即便丁青眼神沒精神,但狀態卻穩定,這是情緒被好好控制著才會有的平穩,丁青還沒有垮下來。嚴武默默地想,本以為能看一眼星辰的屍體,沒想到居然還有亮光。

兩人散亂地聊著天,天氣啊,糖份啊,牛奶啊。尬聊很快就陷入沈默。

“所以呢,你叫什麽?”丁青擡眼看嚴武。

嚴武低了下眼又擡起來:“你知道了?”沒有意義的問題。

“嗯,丁叔說過,你剛來的時候就說過。不過他總是騙我,對於他覺得不適合的事。”丁青喝了口咖啡,“所以沒信他。”

嚴武舔了舔嘴唇,開口:“嚴武。”

丁青看著他點點頭,一副“我知道了”的隨意,繼續低頭加糖。

嚴武躊躇了一會兒:“家主的事……不是我。”

丁青擡起頭:“我知道。”

嚴武覺得沒辦法面對這樣的丁青,太疏離了。

“有手機嗎?”丁青突然問他。

“有。”

“幫我打個電話。”

嚴武掏出手機,照丁青的話按下號碼,想遞給丁青,丁青讓他替自己說。

嚴武把手機拿到耳邊,等了幾秒,那邊傳來了羅大飛的聲音。

“餵?誰?”

“嗯……羅大飛,丁青讓我給你打電話。”

“你特麽……哎,方老師,是不是方老師?青哥讓你打的?他有沒事啊?現在怎麽樣啊?傷好沒啊?”

嚴武下意識地瞥了一眼丁青脖子上的疤:“丁青讓我告訴你。”嚴武一只耳朵聽著丁青,對羅大飛覆述,“叫你開學去港大報道。”

丁青搖搖頭:“沒了。”

嚴武對著電話:“沒了。”

“啊?我還能上學?被開除還可以嗎?手續呢?什麽時候?……”羅大飛有很多問題。

丁青話很少,嚴武勉強拼出句話,“社會科學院,具體時間你看官網吧。手續你不用擔心,來就行了。就這樣。”說完掛了電話。

丁青看著他,想了想解釋道:“他陪我打架,開除了。”

嚴武點點頭,覺得已經差不多了,外面天也黑了,該見的都見了,自己該走了。

“那,就這樣,再見。”嚴武起立,轉身的時候手腕被丁青拽住。

“要不要,換個地方。”丁青的眼睛直勾勾。

丁青這方面倒是沒怎麽變,一樣的強勢,沒有變得更溫柔,也沒有變得更狠戾,但是精力和技術都有所提升,嚴武對於丁青這方面還是相當滿意的。

這樣想,丁青沒有騙那些保鏢,他們確實是這種關系。

嚴武很久沒有做過,開始的比較緩慢,丁青對他倒是蠻有耐心,放慢速度配合他,等到嚴武的聲音在空氣中轉了個彎,走向另一種音調,丁青就像打開了某個開關,放開手腳,嚴武在這個時候也陪著丁青喪失理智,手肘撐著床,有些搖晃,閉著眼仰頭,後背貼著丁青,丁青的手從後面伸過來扶住嚴武的手肘,幫他固定住,在嚴武耳邊喘著氣,輕輕地呵了一聲。嚴武不知道丁青笑什麽,但他對這個聲音毫無抵抗力。

嚴武從半夢半醒中睜開眼,丁青不像以前手腳並用地纏在自己身上,破天荒地沒在睡覺。丁青坐在床腳,望著窗外的天色,煙霧從他那邊飄過來。

嚴武拿根煙湊過去,借著丁青的火點上,噴口煙問他:“看什麽呢?”

“看星星,啊不,月亮。”

嚴武轉頭著看他,丁青湊到嚴武耳邊講了什麽,等他坐正,嚴武帶著淺笑看他:“大點聲,這只耳朵聽不見。”

丁青頓了一下,站起來繞到嚴武的左邊,沖著嚴武的左耳朵輕輕說:“右耳朵問你想不想他。”

嚴武好笑地看著他:“你剛才也問的右耳朵這個?”

丁青聳聳肩。

“所以呢?左耳朵說什麽?”

“說想他了,想見右耳朵。”

“那你告訴他,右耳朵死了,叫左耳朵照顧好自己。”

丁青看著嚴武,伸手環過嚴武,摸上他的右耳垂:“帶個耳釘吧,就當立個碑。”

嚴武盯了一會兒丁青的疤,問他:“會好嗎?”

丁青叼著煙轉過頭:“會淡。”

嚴武看著丁青,對他有點好奇:“怕嗎?”

丁青很有默契地知道嚴武指的是什麽:“當時吧,兵荒馬亂的。”丁青想起來那個時候動蕩的奔波,被幾股勢力卷著輾轉。

“總覺得你這次哪裏不一樣。”

“哪裏?”嚴武摸著自己的臉。

“怎麽說,變溫柔了。”丁青想出了個形容詞。

“噢。”嚴武挑了挑眉,“大概,有點驚訝吧。”

“啊?”丁青沒聽懂。

“就是,”嚴武想了想,“人向上的動力,取得成績的動機,大多出於嫉妒,不忿,恐懼這樣的負面情緒,這種情緒給人巨大的能量奮鬥。而在低谷時阻止人墮落的力量,在於一些光明的情感,自信,勇氣,關懷。大概……就是這麽個意思。我想說的是,你還沒有廢下去。”嚴武承認這番話主要是說給丁青聽,他自己也半信不信,丁青的自我控制和調節讓嚴武覺得很驚訝,可是他這樣反而讓嚴武有些擔心,便想說些積極的話鼓勵他,以免滑向某種深淵。

丁青盯著嚴武:“所以你是說,苦難是值得的,這一切是有意義的?”

不是。

嚴武不這麽覺得,他自己的經歷讓他很難同意這個觀點,他更傾向於毛姆的意見:苦難無法使人更高貴,反而使人更卑微。它使人自私、猥瑣、狹隘、猜忌。它把人們註意力吸引在細小的事情上面。人不是從自己的苦難,而是從別人的苦難中學習和成長。

可是嚴武不能這麽說,丁青迫切地需要人說他堅持的是對的,他十九歲,生活剛剛天翻地覆。

嚴武斟酌了半天,最後還是順了丁青的心意,俗氣卻有效的說他想聽的話:“殺不死你的,會讓你更強大。”

丁青放松下來,他瞇著眼看嚴武:“你覺得我以前,是有多差?”

“普通吧,一個未成年二世祖。”

丁青偏過眼,沈默了一會兒,聲音有點悶:“說不定我已經墮落了,化身野獸。”

嚴武沒看他,盯著月亮哼笑了一聲:“做野獸做的事不代表你就是野獸。我們的情況有點特殊,我的工作定義我這個人,你的身份定義你這個人,硬要把道德拉進來也做個標準,我們大概就活不下去了。”

丁青沒搭腔,看著嚴武,想著這個人該不會是在安慰自己吧。看了一會兒,便又轉過頭看月亮。

兩人看了半天月亮,丁青終於開口了:“月亮有什麽好看的?”

嚴武笑了:“好看啊,多少人都有感而發寫過詩。你背一個我聽聽。”

丁青搜刮腦腔:“嗯……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是詩吧這個。”嚴武好笑地點點頭,丁青註視著嚴武,也慢慢彎起嘴角。

“你把原來你的那個身份再做回來吧。”丁青湊過來吻了他的嘴角:“明天我們早點起,去吃早茶。”

啊,笑了。

嚴武看著丁青,感覺自己像漫畫裏看著女主角露出笑容而呆住的男主角。

第二天他們十點才醒。本來想去鏞記,但沒預約,現在再去人太多了,算了。兩人磨磨蹭蹭地下了樓,前臺退押金結賬,丁青習慣性拿過賬單,楞了一下,帶著點抱歉看著嚴武:“我沒錢。”

嚴武點點頭,拿過賬單結了賬。又腹誹著,這家酒店,好貴啊。

但丁青對於自己開房不付錢表現出了莫大的愧疚。嚴武倒是沒什麽所謂,丁青很明顯沒錢了,他們過來的時候車費也是嚴武付的。但習慣出大頭的丁少爺感到了屈辱,他平時去的夜店什麽的人人都認識,沒出過錢。

嚴武跟丁青隨便找了家茶餐廳,是街邊非常普通的那種。因為丁少爺堅持要請嚴武吃飯,仿佛是自己最後的尊嚴。嚴武看丁少爺的臉色都有點泛紅,想來丁少爺雖然寄人籬下,經劫生死,家破人亡,被多方利用,但是,還沒窮過啊。

丁青雖然還是沒什麽明顯的情緒起伏,但是跟嚴武在一起的確放松了許多。他們在茶餐廳吃完飯,搭地鐵去九龍,睡過站又轉回來,本來想去公園又誤打誤撞地走到了沙灘,便吹著風在沙灘上散步。兩個人隨性地對著話,卻默契十足。

嚴武會講他在其他地方奇奇怪怪的經歷和習俗,也提到了力大如牛的保鏢,失去的戰友。丁青不問哪一個戰友,不問哪一場戰爭,跟著嚴武的思路,卻又在他陷進去的時候輕飄飄地帶過話題,把嚴武拉出來。嚴武不介意丁青知道他的職業,因為無論是黑道還是戰爭的雇傭軍,都有著地域限制。尤其是黑道,一方水土一方社會,丁家再厲害也伸不進戰場,即便伸進去,也是在難以如魚得水;不牟利不賺錢,黑道沒必要去攪渾水。有著嚴格標準的雇傭軍團,雖說打仗,但是也是服從社會規則的,怎麽樣也不會對一個法制健全的獨立國家保護下的正常社會人進行攻擊,那是恐怖分子;不牟利不賺錢,軍團也不會亂來。

至於丁青,講的事全是無關痛癢的,關於自己的遭遇,面臨的困境一句不提,嚴武也不問。實話講,嚴武很欣賞丁青的嚴謹。不像嚴武,戰場就是戰場,有序有法的社會不可能有那種火光炮鳴的戰爭。丁青的處境就覆雜多了,人在明處走,鬼在暗中窺。人心難測,小心為上。但嚴武關於丁青的感覺沒錯,丁青確實靜水下有浪湧,雖然嚴武不清楚,也不問。

散完步,丁青在晚飯上花盡了最後的錢,囊中羞澀地低下頭。

嚴武看看自己的錢包,決定選個便宜的旅店。

丁青表示讚同,也表示今後應再接再厲,睡遍全港普通家庭旅館。

丁青和嚴武消磨了三天的時光,一個早上他們躺在床上看電視,娛樂新聞裏說劉耀從馬來西亞看完球回來,被拍到和某個女明星的親密照片,丁青臉色一僵:“回來了?”然後轉頭看著嚴武:“我要回去了。”

不是商量的語氣,嚴武點點頭,站起來收拾東西。

丁青抓住他的手,低著頭,猶豫了半天還是沒開口。

丁青陪著嚴武收拾,嚴武準備飛往清邁。嚴武給了丁青打車錢,丁青不想要,嚴武嘆口氣:“你要走回去嗎?現在連個跟你的保鏢都沒有。”

丁青猶豫了半天接下錢,垂著頭轉身走,嚴武拉住他,把他拉近,舉起手捏著丁青的鼻子,捏了一下,揉了一下,翻了一下,丁青有點想笑,正想問他幹什麽,聽見嚴武淡淡地說:“戒了吧。”

丁青楞在原地,驚了好一會兒。他張張嘴想說什麽,又知道自己不能解釋,最終點了點頭。

丁青的鼻中已經出血,還沒好全,鼻內還有灼傷的痂。嚴武用手指劃了下丁青的鼻尖,覺得真是個漂亮的鼻子啊,收回手,看著他。

丁青吸了吸鼻子擡起頭:“下次來再找我吧。給羅大飛打電話。”

嚴武看著丁青的眼神,想說自己只是工作來看一下,想說自己以後都要在非洲工作,想說自己不能離開中東,想說自己其實結了婚,想說自己有小孩,想說自己得了絕癥,說一切可以推掉邀約的話。

可是嚴武看著丁青的眼神,點了點頭,又補充道:“如果可以的話。”

聽見嚴武的回答,丁青的眼神亮了一下。

“戒了吧。”嚴武自己勸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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