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武已經連著三晚過來龍山區，這三晚都在講故事。

第一次還是很尷尬，嚴武是絕對沒心思給小鬼備課的，他來這裏還指望著能有空在房子周圍轉一轉，龍山區裏轉一轉，然而丁青完全沒有這個意思。第一個晚上嚴武過來的時候，他們五個人坐在地上，三個在鬥地主，兩個在打游戲。嚴武自己進來後，偌大的書房只聽得見吵鬧。丁青、呂喬和趙文宇在鬥地主，呂喬正在擰趙文宇的耳朵：“你腦子裝水的嗎，他出三你炸個屁啊，不能看我眼色行事嗎！”趙文宇掙紮：“這是計謀，計謀。”丁青悄悄伸長脖子企圖偷看呂喬的牌，嚴武看他們手上一大把牌，感覺並不是普通的鬥地主。齊盟和羅大飛在打一種滿屏槍火的游戲，還互相呼喊：“別死啊，別死。”“放心，我不會死的。”“啊，兄弟一生一起走，誰先掛機誰是狗。哎，人呢？”“……踩空了”“去死，沒用的東西！”

嚴武靠在門上，環視著這個書房，書房裏掛著一幅字：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嚴武想起他爺爺的扇子上也寫著這句詩。

嚴武咳了一聲。

五個人擡頭看他。丁青給羅大飛使了個眼神，後者馬上開始收拾東西。

丁青笑嘻嘻地走過來：“方老師，來了？現在開始？”

嚴武根本不知道準備開始什麽，而且有種直覺這幫家夥也不知道應該開始什麽，於是他提議：“不如我們先從散步開始？”嚴武迫切地想在周圍逛逛。

丁青明顯會錯意，一臉嚴肅：“方老師您先別生氣。”

嚴武簡直覺得可笑，這有什麽好生氣的。

旁邊羅大飛幫襯：“對啊，我來以後才開始瞎玩的，我來之前他們在打麻將。”四人滿臉怨念。

嚴武決定先坐下來，喝齊盟遞來的茶的時候，收拾完的幾個人慢慢聚了過來，呂喬盯著嚴武右脖頸一道淺淺的短疤問：“哎，老師怎麽會有這種疤呀？刀傷嗎？”其他人也湊過來看。

“酒瓶。”嚴武回答。

五個人目光炯炯地盯著嚴武。

“在德國的時候，喝酒劃傷的。”

“我也去過德國，老師去的哪裏呀？”“喝酒為什麽會劃傷啊？”“這傷口看起來當時還很深啊，是情人報覆嗎老師？”“是情傷自殘嗎老師？”

嚴武看著他們嘰嘰喳喳，想想今晚大概是逛不成了，便開始講自己與酒瓶的故事。

故事半真半假，嚴武隱去了自己的身份，用研究的名義掩蓋周游的目的，講了自己在慕尼黑火車站周圍一個亂糟糟的酒館中茬架的經歷。跟趙文宇這種觀光客不同，嚴武故事裏的其他國家不是風景名勝和旅游景點，是不同風格的民房，普普通通偶爾並不友好的市民，魚龍混雜的火車站，形形色色的騙子。故事的結局，嚴武收獲了以丁青為首的粉絲團的註目禮。

通過三天的短暫相處，嚴武來這裏的唯一發現就是丁青沒有騙他，這幾個人，除了呂喬，成績真的差，並且毫無上進心。聊天就會發現，剛見面聊天還會覺得有禮貌，會講話，聊多了就知道，他們是草包，繡花枕頭，腦袋空空。丁青稍微好一點，但也沒有好到那裏去，也不難看出是個不讀書的人。嚴武有些失望，可能因為第一印象比較好，才覺得這種反差不遂人意吧。不過雖然丁青肚子裏沒墨水，沒什麽修靈養性的覺悟，但是待人接物還算有教養，大約是家教管得好吧。

嚴武讓他們開始讀書，他們看書三分鐘都堅持不下去，一會兒時間睡到一片。嚴武趁他們睡著在一樓轉了轉，正想上二樓時，丁青醒過來，抱怨不想看書，書上太多字了，老師您去哪兒。嚴武只好又走回來，決定換個方法，爭取信任是很重要的。

嚴武決定先讓他們看書打發他們，翻書櫃找了幾本耳熟能詳的名著。

在書房中擺的滿滿當當的，十分新鮮的，包裝紙都沒撕掉的書櫃上找出來給他們看。找到一本《呼嘯山莊》，遞給了風風火火、大大咧咧的呂喬；翻到了蓋世奇書《紅樓夢》，想了想給了打扮精細、總是含情脈脈地看著羅大飛的齊盟；抽出一本《第22條軍規》，扔給了總是開口閉口抱怨社會、憤世嫉俗的趙文宇，拿出一本《活著》，給了穿衣打扮明顯比其他人差一截，還在做兼職的，總是苦苦悶悶的羅大飛。

至於丁青。

“ 《唐宋詞鑒賞辭典》？”丁青瞪大眼看嚴武，“可他們看得都是正兒八經的書啊。”

嚴武看他：“明之前，小說都不能算種體裁；一千三百年的科舉制，什麽時候也沒讓寫過小說，你給翻譯翻譯，什麽叫正兒八經的書。”

丁青噎住了，低頭嘟噥：“那我為什麽不能看小說呢。”

嚴武垂垂眼：“你自我意識太強，代入感太弱，看書總覺得作者心理活動太多。作家心思百轉千回，你一個彎都不願意轉，怎麽讀得下去。還是先讀讀詩，你自己靠領悟力感受吧。至於讀不讀的懂，看造化吧。”

丁青看著坐在桌前喝茶的嚴武，手撐著桌子彎下腰，湊到嚴武面前：“方老師，您說您到底是學文的呢，還是學武的呢？”

嚴武擡眼看他，眼神坦坦蕩蕩。

丁青直起身，撓撓頭，自言自語：“不管是哪一種，肯定有故事聽。”

嚴武沒接這句話，反而問他：“周六也要我來嗎？”

“啊？老師有事嗎？”

“周六你們不上課，提早一點成嗎？”嚴武在這個晚上說動丁青帶著他去室外感受了一下“文學的魅力”，後院的地燈照不出遠方的輪廓，白天視野會更好。如果要說有什麽發現，就是丁家的保衛做得很好，除去大門口，整棟房子四周都有報警器。不出所料，夜晚有巡邏，也確實是武裝巡邏，應該是退役軍人。嚴武看了看防禦心不強的丁青，心想果然還是保護的好的少爺。

“周六羅大飛要跟媽媽出城，本來還想推到九點。周日下午早點開始，三點怎麽樣？”

“好。”

嚴武和這幫人相處得還算不錯，起碼嚴武覺得他們幾個實在是有禮貌。嚴武讓他們先自己讀書，然後大家交流一下，像他小時候參加的那種讀書沙龍，但讀的是不同的書。本來還想給他們定個主題，但是他們自己開始，講講情節就開始跑火車，雖然書還沒讀完，但是他們卻很有話講。把書的內容，自己的想法，書中的某某實在是討厭，昨天看見的誰誰與書中誰誰神似，一股腦得講出來，你來我往，從來沒有冷場。嚴武很喜歡他們的風格，每個人都講得毫無邏輯，偶爾場面還有些亂，嚴武跟得上他們的節奏，只聽不講。進步尤其明顯的是趙文宇，他現在可以運用諷刺表達自己的憤世嫉俗了。

一天他問坐在自己旁邊苦大仇深使勁讀詩的丁青，為什麽趙文宇要跟上一個老師動手。丁青頓了一下：“老師不太讚同我們的學習方式吧。”又看著嚴武一副“你們還有學習方式這種東西”的表情改口：“人生態度？反正對我們挺失望的。然後就跟趙文宇起爭執，趙文宇說不過他，就動手了。”丁青皺了皺眉，好似陷入回憶，“讀書人罵起人來還真是難聽啊。”

嚴武花了幾秒判斷，丁青不是對自己有戒心而閉口不談，只是簡單的不想議人是非。

本來嚴武想找電腦包小鬼查查這幾個人的資料，可又覺得應該把他們和任務分開，不太想把他們卷進來，省得再出風波。況且嚴武也不是很信得過電腦包小鬼。嚴武自嘲的笑笑，看向與詩詞作鬥爭的丁青，說什麽不卷進來，好像要殺的人與丁青毫無關系一樣。

嚴武的日常就是研究路線，準備彈藥。他已經把路線路段減到了三條。他的理想路線是從市中心駛向龍山那幾條公路，路上人煙稀少，路段平滑，好撤退，再加上有山路，易翻車……實話講，嚴武更希望制造爆炸坍塌堵路逼停，自己占據高地迅速行動，好過制造翻車，增多傷亡。至於彈藥，這幾天在酒吧跟本地的地下交易商見過幾次，由於自己只能白天去交接還引起了一陣不便。嚴武倒是很小心確認對方不是丁家控制的下線，這樣得手以後才不會被容易地追查到，起碼要等到離開這裏。這邊的計劃準備到這裏，嚴武的第二計劃——龍山作戰，仍在構思中。嚴武對丁青還是不放心，平時上學無所謂，周六的時候嚴武決定跟蹤丁青，他要確保丁青找到他只是純粹的偶然。

為了監視丁青可能會有的背後行動，嚴武一直想在丁家裝監視攝像頭。客廳這樣的公共區域不敢裝，管家丁叔看起來不像是吃素的。書房和丁青的臥室對丁青來說都比較私密，不會有人打掃發現。於是嚴武裝了兩個攝像頭。一個在書房無人問津的書櫃裏，另一個夾在了送給丁青的鬧鐘裏，美其名曰：珍惜時光，把握青春。丁青本來想留在書房，但是嚴武告訴他悠閑的時光更需要警醒。丁青對這種文縐縐的表達方式完全理解不能，猜測著嚴武的意思是讓他少睡會兒，最後還是放在了臥室。

禮物總不能只送一個人，嚴武給五個人全部買了禮物，當然，其他人就沒有攝像頭了。五個人十分動容，覺得這個老師真是人好，拉著老師晚上十一點去市中心吃大排檔，然後喝了點黃的，白的，齊盟又搞了點紅的，散場的時候大家都有些喝大了。趙文宇喝得最大，拉著嚴武的手講他的小女朋友花錢實在是太厲害了，他就不該在買游艇的地方找女朋友。齊盟自己跟自己邊表演邊喝：“喝吧。”“不喝了不喝了。”“最後一杯。”“那走一個走一個。”呂喬安安靜靜地望著天邊，念念有詞：“士為知己者死。鐵馬冰河入夢來。”嚴武忽略她中二的氛圍，為呂喬掌握兩句詩感到喜悅。羅大飛倒是沒那麽誇張，只是有點臉紅，十分渴望談人生，一臉嚴肅地問嚴武：“方老師，我是不是果然還是應該給我媽找個爸？”嚴武內心瞠目結舌，面上盡量平靜，對年輕人的飲酒能力深表擔憂。

丁青從桌子對面伸手拍嚴武的肩膀，嚴武擡頭看他，丁青的眼神特別亮，嚴武盯著他，丁青也看著他。

丁青開口，大著舌頭：“這位兄弟，來拜把子，今後有我吃的就有你的，哥罩你。出去就報哥的名號，混天綾。”嚴武為丁青的知識嘆了口氣，看著丁青在這個時候格外得智障。

第二天的學習氛圍十分之好，場面十分和諧。

這一切只是因為嚴武想給丁青的臥室裝個攝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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