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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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青早上睡到十一點,起床,覓食,回去睡午覺。醒來,兩點。想起自己還在求上進,便坐下來繼續讀詩詞,一讀詩詞就一臉猙獰。嚴武在手機的另一頭默默嘆氣。

攝像頭的監視器接受放在嚴武住的地方,為了方便行動嚴武花了點錢找人把攝像同步到了手機。

到了下午四點,丁青開車從龍山區出來,嚴武驅車跟上。

丁青先是去了游戲城,嚴武跟著他,看他把所有游戲玩一遍,然後去休息區喝橙汁兒。一個女人走過來,應該是丁青的熟人,坐在丁青對面聊天,起立,離開。丁青繼續喝橙汁兒,嚴武無聊得想走,這時候丁青接了個電話,起身就走,嚴武跟上。已經六點半點了。

丁青停在了一家酒吧門口,酒吧叫Porto,門口站著保鏢,酒吧門側的墻上噴著兩只老虎。嚴武四處環看,這是一家開在商業街尾的店,尾部人流少,車流多。嚴武把車停在一個好開出的位置,跟著進了酒吧。

酒吧裏放著吵鬧的音樂,各色男女都在舞蹈,這裏的包廂都是玻璃房,嚴武得以看見丁青去了二樓北側的一個包廂,嚴武從南側上樓,坐在南側一個空的卡座上,遙遙地望著另一側的丁青。

位置視野很好,嚴武看到對面包廂裏一張長桌,一頭朝門,一頭朝著一群看著面向不善的人,為首的坐著,旁邊坐著一個瑟縮的男孩,背後是幾個人高馬大的保鏢。

丁青很明顯是來接人的,他一走進去,桌子旁邊的男孩馬上起來,卻被旁邊的保鏢按了下去。嚴武看見丁青坐在了與男孩相對的另一側,似乎在跟什麽人講話。嚴武註意到為首的是一個禿頂男人,從這裏的位置看去能看到男人從左臉到脖子下紋著紋身,看不太清,像火。

丁青倒是沒什麽表情,嚴武第一次註意到這孩子基本上平常都是這幅渾不吝的樣子,只有在跟人講話的時候,才會面帶笑意。

禿頭男人在桌面上甩了牌,丁青沒什麽反應。禿頭男人又拿出一把刀,用力插在桌面上,丁青仍舊沒什麽反應。禿頭男人使個眼色,保鏢掏出刀橫在男孩的後頸。

嚴武在這邊吹了聲口哨,覺得有點意思。

那邊丁青終於點點頭,一個荷官走到禿頭男人和丁青之間,正對著嚴武的方向,開始發牌。

嚴武看不清打牌的形勢,丁青又一直都是一副表情,直到禿頭男人那邊笑起來,男孩開始哭泣。

丁青把雙手輕輕拍在桌面上,男孩被放回到了丁青身邊,哭著抓住丁青的胳膊,丁青不輕不重地把他推開,偏偏頭示意他往後站。一個保鏢拿著刀走到丁青那邊,用刀面配合著對面禿頭男人的調笑拍著丁青的兩只手,似乎是在選擇。

嚴武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覺得丁青實在是符合他的身份,到現在也沒什麽激烈的反應。嚴武惡劣地想:“右手吧,換只手說不定字還能寫得好看點。”

那邊似乎也選定了右手,正在比劃的時候,丁青跟禿頭男人說了什麽,一番往來,男人點點頭,丁青用掏出手機,右手點了一會兒,便又將手機放了回去。嚴武在想丁青該不會求救吧,這時間也不夠啊,找人來接他去醫院?正想著,嚴武的手機響了。一條短信。

“方老師不好意思,今晚可能要取消了。這麽晚跟您講很抱歉,晚安。”

嚴武看看表,八點五十。

嚴武嘆口氣,起身朝北側的包廂走去。他幾乎能猜到丁青說了什麽:“我左手不會打字,讓我先發個短信。”

走到包廂門口右手邊一個保鏢伸手來攔,嚴武沒停,左手邊的保鏢一拳揮過來,嚴武用左臂橫擋,同時右手狠狠朝對方太陽穴扇過去,保鏢應聲倒地。右手邊的保鏢迅速掏出刀,嚴武收回自己的右手臂,用肘關節撞向保鏢拿刀的右手臂。伸得太直了,嚴武想。果然,保鏢的拿刀的手臂松動,嚴武順勢用右手抓住他的手腕,向下扭,卸掉了尖刀,左手摁住保鏢的頭,發力向墻上撞。保鏢躺地後,嚴武推門進去,很有禮貌地順手關門。

丁青右手的四個指頭指根處有著深深的口子,整個右手浸在血裏。沒事,斷不了。嚴武想,他對自己近身作戰的速度還是很有自信的。丁青面色蒼白,嘴唇毫無血色。其他人……丁青才註意到其他人都在瞪著眼睛看他,從進來過了三四秒,保鏢們才齊齊掏出武器對準他。嚴武看到房間裏有七個保鏢,再加上門口昏過去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醒過來的保鏢,人數……禿頭男人背後掛著一幅和門口一樣的老虎,嚴武猜想這大概是老板,決定放棄硬闖離開的想法。

“你誰!幹什麽!找死!”禿頭男人大喝,還偏偏頭往嚴武身後尋找自己的本該履職的保鏢。

嚴武把雙手舉起,朝丁青方向擡了擡下巴:“我來接他。”丁青有些驚訝。

禿頭男人看嚴武並沒有訴諸武力的打算,稍稍放松下來,咧開嘴笑:“那你要稍等一會兒了,我們這兒正忙呢。”

“打牌啊,我也喜歡。什麽牌?沙蟹還是德州/撲克?”

禿頭男人笑了:“怎麽,你也想湊一把?我們賭得可不是一般的東西啊。”

這個男人,吊梢眼,三眼白,半口金牙,左手有三個手指都是假的。賭徒,嚴武想,怪不得要手指還要慢慢割。

他看看丁青流血的手,覺得還是盡早處理比較好:“沙蟹吧,刺激一點。”也快一點。

禿頭男人的吊梢眼亮起來:“好啊,你賭什麽?”

嚴武看看丁青和那個男孩:“我贏了,就結束,我們全整的離開。你贏了,這小鬼的另一只手上的指頭也給你。”

禿頭男哈哈大笑:“我要兩只手的手指頭幹什麽?”

嚴武看他:“你要一只手的手指頭幹什麽。”

禿頭男簡直不能更開心:“來來來,賭賭賭!反正賭的東西跟你我沒關系,放開了玩,再加上後面那個慫貨,全部算上,一局。小鬼你過來坐中間。”

嚴武坐在丁青原來的位置上,丁青扶著手走到桌子中間原來荷官站著的位置,慢慢地坐下。

“把手放桌子上。不準包!”禿頭前半句說給丁青,後半句喝退了顫顫巍巍想去遞紙的男孩。

丁青面色仍舊蒼白,但照樣沒什麽瑟縮的樣子,但是目光深深地看著嚴武,不知道在想什麽。嚴武瞥了一眼丁青,朝自己右邊的荷官點了點頭。

沙蟹,第一張牌做暗牌,暗牌最後翻。荷官給雙方發牌,單張發牌,每人最終五張牌。先比牌型再比點數。牌型同花順>四條>滿堂紅>同花>順子>三條>二對>單對>散牌。數字A>K>Q>J>10>9>8 >7>6>5>4>3>2。

荷官給雙方發了暗牌,兩人留作底牌。

第二張牌。嚴武拿到了黑桃9,對方紅心A。禿頭得意地看了嚴武一眼,開口:“怎麽樣,你還有沒有什麽要加的?”嚴武對禿頭這種心理戰術嗤之以鼻,拿起水杯喝了口水,雲淡風輕地說了一句:“話這麽多,不如賭舌頭。”禿頭楞了楞,狠狠地盯著嚴武,覺得這個男人應該也是個老賭棍。從剛才他就發現,這個男人周身都是一種滿不在乎的氣質,眼神不閃不避,面上雲淡風輕。而且跟中間的小鬼有一種詭異的默契,聽到男人要拿自己另一只手賭小鬼也沒什麽激烈的反應,倒是後面的慫貨還抗議了幾句。

第三張牌。嚴武黑桃K,禿頭紅心K。嚴武和禿頭臉上的笑意都加深了,仿佛十分開心的樣子。丁青看著嚴武隨手掏出煙抽,禿頭也加了杯酒。

第四張牌。嚴武黑桃J,禿頭紅心J。丁青簡直要懷疑荷官是個不會洗牌的假荷官。

最後一張牌。嚴武黑桃10,禿頭紅心Q。嚴武猜想這把牌估計是為了出好牌去掉了小數牌。雙方都在湊順子。嚴武湊的是9,10,J,Q,K。禿頭湊的是10,J,Q,K,A。而且都在湊同花順,只是禿頭的牌大一些,說不定能湊出皇家同花順。

該翻底牌了。嚴武吸了口煙,看了一眼丁青,只見丁青也目光暗沈地盯著自己,不好說是什麽表情。禿頭男人那邊已經開始搓手,躍躍欲試。嚴武和禿頭對視,兩個人都面帶春風,看起來好像為遇到對方而由衷地開心。如果不是接下來很有可能場面會變得血淋淋,這個畫面還是十分和諧友愛的。

翻牌。

嚴武黑桃A。

禿頭紅桃8。

男孩尖笑著撲過來。禿頭煩躁地撇了撇嘴。

嚴武手上拿著牌,嘴角叼著煙,笑得像個痞子的時候,看了一眼丁青。丁青不只是眼神亮,眼睛都要著火了,目光熾熱地盯著嚴武的臉,重重的咽了口口水,嚴武頓時有些尷尬,偏過臉去,又覺得左邊的臉要被眼神烤焦了。

丁青的手指被嚴武簡單地處理了一下,車也留在了酒吧門口,和男孩一起坐上了嚴武的車。一路上丁青都沒怎麽說話,只是讓嚴武先把男孩送回家。男孩哭哭啼啼地讓丁青先去醫院,丁青就給了他一巴掌,男孩安靜地在後座上啜泣,直到自己家。下車的時候想跟丁青說點什麽,丁青不耐地擺擺手,不想講話。男孩低著頭跑開了。

嚴武覺得這男孩也太沒禮貌了,從見到他開始,不僅沒跟嚴武搭過腔,甚至都沒正眼看嚴武。

“去醫院嗎?”嚴武問丁青。

“不用,回家裏讓丁叔給我處理下就行,斷不了。”丁青對自己的傷勢判斷準確。

嚴武以為丁青不想講話,默默地開著車,但丁青只是不想在男孩面前講話,現在就非常有交談的欲望。

“您在哪裏學的那個,打架?”丁青斟酌著開口。

嚴武笑笑:“在以色列那邊訪問的時候。那時候形勢有點亂,組織者找人訓練過我們一段時間,以防萬一。”

“以防什麽萬一?”

“萬一遇到散戶打劫,萬一卷入群毆,不至於喪命,爭取點跑的時間。你以為呢,兩軍交戰?真的遇到交戰,訓練我們有什麽用。北非局勢不穩,在那邊長時間駐紮的,多少都受過訓練。”嚴武很耐心著撒著謊,可能是贏牌了吧,嚴武心情不錯。

“哦。那打牌呢?”丁青繼續問。

“牌打得一般,看運氣吧。”嚴武說完看了看丁青,後者對於嚴武拿自己的手賭運氣似乎也沒有什麽意見的樣子。

“那您為什麽會在那裏啊?”

“喝酒啊。”

丁青笑嘻嘻地看著嚴武:“看不出方老師是個很追求自由激烈的人嘛,怎麽說?老當益壯?”

嚴武沈默,這句話他沒法接。

“那個……”丁青正經起來,“我不賭博的。剛才那是特殊情況。”嚴武想起那間包廂裏的保鏢、刀和血。

“雖然我們家……”丁青探詢著看了看嚴武,嚴武點點頭說:“我聽說過丁家。”

丁青繼續:“方老師不用擔心會被卷進來。怎麽說丁家也這麽多年的道行,我們懂分寸,有規矩,不會仗勢欺人,也不會牽連您這樣的外人。您放心。”丁青流血的右手伸在窗外,滲著血,轉頭嚴肅地看著嚴武,還未褪去稚氣的臉上神色坦蕩,一番話講得出乎意料地大氣。

嚴武再次點頭:“我知道了。”心裏想丁青可不能更傻了,再說說幹脆去自首得了。

丁青放松下來:“那我就放心了,本來怕嚇到您,還給您發了短信說取消的。結果還是遇到了,真巧啊。那句話怎麽講來著,人生何處不相逢?是不是?”雖然這句話指的是人與人分手後總是有機會再見面,但嚴武仍然露出了欣慰的微笑,丁青看見,原本笑意的臉瞬間凝固,轉頭看向窗外。看窗外看了好久,丁青終於扭過頭:“方老師您女朋友是哪個大學畢業的呀?”

嚴武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一頭霧水:“我沒有女朋友。”

丁青綻放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嚴武一陣頭大,聯想到牌桌上小鬼的眼神,嚴武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況且這小鬼段位這麽高嗎?不問簡單的是與否選擇題,降低了自己的警惕性。雖然嚴武很有可能為了保持距離而編造出一個女朋友來,畢竟“女朋友”是“臨時有事”或者“出現在某個地方”的絕佳借口。丁青很開心,笑著解釋道:“剛才那個男孩是我一個叔叔的兒子,從小一起長大的,算我半個弟弟。”

仿佛彰顯了兩個人都是單身的事實就代表了什麽。

丁青的笑容還在繼續,從開心笑到了羞赧,又笑到了深情,某些瞬間還笑到了猥瑣。

嚴武覺得頭更大了。

嚴武的頭大並沒有結束。

周日開始,嚴武發現丁青在面對他的時候笑得特別歡暢。嚴武裝作自己沒看到,不給任何反應。

下午大家都在看書的時候,丁青居然偷偷遞來了小紙條。

嚴武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在經歷著什麽,他看向丁青,丁青低頭看書,嘴角含春,耳廓通紅。嚴武用自己殺人越貨,吃喝嫖賭的兇惡眼神盯著丁青,企圖傳遞自己是個狠角色的信息,然而丁青連臉頰都開始泛紅了。

嚴武無奈地收回目光,不情不願地打開紙條:“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嚴武已經出離憤怒了。

不僅僅是收到情詩這件事帶來的強烈違和感,還因為情詩是抄襲的。還用的不對!意境不對!深什麽情!到那個份上了嗎?做作!讓你讀詩就是浪費詩!

當然,嚴武是不能直接跟丁青這麽講的。五個人中,齊盟是那種只有探測到一點點抵觸就會跑得遠遠的類型。趙文宇是那種要鬧大就鬧大,“老子要讓全世界都知道我愛你”的類型。羅大飛是那種“我喜歡你,你不喜歡我哪裏,我改。你不喜歡我不影響我對你好”的類型。呂喬是那種“我喜歡你是給你臉,還輪得到你有意見。趕緊滾蛋,看著煩心”的類型。

丁青,大概是那種“你不可能不喜歡我,你再想想。我給你時間,我有耐心,但是耐心不多,你想快點”的類型。

對於這種不把別人拒絕當回事的人,其實也好對付:不理他就行了。裝傻,不給他表白的機會,表了就當不知道,知道了就當聽不懂,聽懂了就不回應,拖著,磨死他。

嚴武趁丁青不註意把紙條塞回丁青的書裏,營造出一個“老師知道你的心意,老師不喜歡你,你找點別的事做吧,老師很忙,也不想跟你聊這個,你自己想辦法忘了吧”的賢良老師的形象。

嚴武看著丁青跟磕了aphrodisiac的喜慶勁兒……

藥……

對啊,可以下毒啊。嚴武一陣欣喜。

強突不行可以走暗路。等到家主回來,隨便的接觸打一針蓖麻/毒素……

那也要熬得到家主回來,嚴武又看了一眼春天裏的丁青,一陣心煩,該怎麽熬……嚴武又發現了一張紙條,放回丁青書裏的時候居然發現了第三張紙條,嚴武扶額,真是猴精啊。

嚴武每天裝聾作啞,當自己什麽也不知道,丁青就每天自我猜測,自我懷疑,自我肯定再自我否定,反正每天都在掙紮,但是情詩是照送不誤的。

有描寫雪景的: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嚴武猜測這是丁青用來形容自己情竇初開的心情的。

有紀念亡妻的:不合時宜,惟有朝雲能識我;獨彈古調,每逢暮雨倍思卿。嚴武猜測這是丁青用來形容自己得不到回應的心情。

有懷念友人的: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嚴武猜測這是丁青表達自己感情嚴肅認真、堅定不移的心情的。

有表達志向的: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嚴武猜測這是丁青表達自己不是渣男,願意保護伴侶的心情。

此類種種,按下不表。

嚴武覺得丁青根本就沒在讀書,起碼完全沒有在賞析,簡直孺子不可教。

結束時已經11點了,嚴武晚上由丁家的司機送回家。他走出門,穿上外衣,在外衣口袋裏又發現了一張紙條。嚴武想,這句話還算不錯,起碼寫實了丁青喜悅的心情。

嚴武轉過頭,看著丁家的大門,夜燈樹影,握了握手中的紙條,塞回口袋,打算明天再還給丁青。又看了眼紙條,覺得紙條上抹也是個不錯的主意。

紙條上丁青的字神采張揚: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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