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武的任務是暗殺丁家家主。

等嚴武到了目的地，才發現事情不對勁。“賣花人”聯系上嚴武，告訴他丁家的家主和夫人在他到的前一天臨時出國，但根據消息，他們是去處理急事，應該不會太久，這樣嚴武要比想象中待在這裏時間長一點，他需要一個假身份，能夠存在一段時間的假身份，而不只是通關的護照。“賣花人”那邊幫嚴武搞定身份問題之後，再跟他聯系。

與此同時，嚴武決定去找個住的地方。順便去丁家踩踩點。

丁家在龍山的別墅區。嚴武在龍山別墅區門口的咖啡店觀察著進口處的保安，明顯是軍隊下來的人，而且不全是亞洲人。車輛放行緩慢，保安認識出入的每個人，嚴武毫不懷疑除去別墅區裏的保安，丁家也會有保鏢。應該會很棘手，嚴武想，連進去都很困難，更不要說全身而退了。如果在家主進別墅區時擊殺……要用狙擊/槍……嚴武環視了一下龍山區入口，沒有高樓，沒有隱蔽地。如果在歸家路上……南沙路上可以射擊，位置絕佳……但是狙擊遠射不是嚴武的強項，更不要說移動擊殺，錯過一次就再也沒有機會。

嚴武搓了搓臉，或許可以想個辦法在回程路上逼停家主的車。嚴武只有一個人，這種做法會很危險，不知道回程時間，不知道回程路線，不知道回程同行人數……但是嚴武一定要開始準備，多做計劃，到時再根據消息決定。既然消息知道丁家夫婦去“處理急事”，還沒能及時讓“賣花人”知道進展，嚴武認為雇主應該是丁家夫婦身邊的人，並跟著一起去了國外。

嚴武坐在市中心一家茶餐廳等人。前天晚上“賣花人”來消息，告訴嚴武身份已經準備好，今天中午12：10在這裏與本地聯系人見面。

嚴武看了看表，這位聯系人已經遲到了三分鐘，嚴武咂了咂嘴，對聯系人的印象有點糟糕。

“嚴先生嗎？”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

嚴武擡頭，看到一個十六七左右的男孩，蘑菇頭，方框眼鏡，一米七左右，衛衣牛仔褲，斜挎著單肩電腦包，雙手抓住包袋，小心翼翼地搭話。

嚴武點點頭。來人坐在嚴武對面，十分興奮。“我給你準備了好了身份，做的非常全面，你放心吧，就像真的有這個人一樣。哦對了，你叫我BPBox就可以了。”

我他媽才不會叫你BPBox。嚴武想。

“你知道我怎麽認出你的嗎？”男孩喝了口水，一邊把資料遞給嚴武一邊繼續，“我特地選中午吃飯的時候，餐廳就沒有幾個人是自己吃飯的，其中，你是最不耐煩的……”

嚴武擡頭看了他一眼，男孩的話戛然而止，默默低下頭喝水。

看完一遍基本沒問題，嚴武準備走的時候，男孩居然舉了舉手：“那個……”嚴武默默嘆口氣，說話就說話，舉什麽手。

“我想說，因為最近市裏大學在搞學術大會，本地和別的地方有許多高校老師過來，所以給你的身份是大學老師，教大學語文的。我覺得，”男孩擡頭看嚴武，有些害怕，似乎鼓了鼓勇氣，“我覺得這個名字可能不適合你……”

嚴武重新看了看這個名字——方雨瑤。嘆了口氣。

男孩委屈地解釋：“我想學文學的，這樣看起來詩意一點？沒想到你比較，嗯，比較，男子漢一點……沒事沒事，都小事，不改也可以的，我只是有點完美主義。對，對，不用改了，鐵漢柔情什麽的也是很好的……”

嚴武重重嘆了口氣，實在是聽不下去了，伸手把男孩書包邊上夾著的筆拿下來。在名字上改，遞給男孩看：“這樣行不行？”

男孩看著——方霽淮，突然笑起來：“好的，我回去把其他資料相應修改一下，加個照片。”似乎是感到嚴武沒有看起來那麽兇，男孩又開始搭話：“所以你為什麽要身份？出獄嗎？還是惹事了？我覺得……”在看到嚴武真正不耐煩的眼神後，再次閉上了嘴。

嚴武從茶餐廳回來就繼續研究路線，一天一夜沒合眼。挑了三個最有可能的私人機場；除去絕對不能行動的路線，比如有警察局的路段，嚴武拼出七條最有可能的路線。接下來就是怎麽逼停的問題，嚴武暫時的計劃是爆炸，但是彈藥來源……

手機響了。

嚴武楞了一下，這個手機是他來這裏買的，是偽裝的一部分，跟“賣花人”的聯系都不用，知道的只有電腦包小鬼，但嚴武認為小鬼要聯系應該只會發短信。

嚴武接起電話：“餵？”

“啊，請問是方老師嗎？”電話那頭是個清晰，輕快的好聽聲音。

“你是？”

“方老師您好，後天的學術論壇開幕式之前，特來邀請您參加明天的聚會。”

嚴武猜想大概是論壇的舉辦方之類的人吧，電腦包小鬼居然也把他塞進了正式名單，唐突拒絕會顯得很可疑，還是打打太極推了吧，首先也要做做樣子。

“什麽時候呢？”

“您什麽時候方便呢？我們可以安排您參加不同的場次。”

時間借口，行不通。

“嗯，那就下午吧。地點呢？”

“這邊沒有直達的公共交通，您可能需要駕車前來。”

嚴武又開始跑神，神思跑到他的拼路線大計上。

“您知道龍山區嗎？”

嚴武迅速回神。

“知道。”嚴武仔細聽著電話。

“那明天下午五點，龍山區，門口會有司機接您。”

“好。”

電話掛斷之後，嚴武仔細想了想，覺得對方是個騙子，且不說隨意安排的場次，不正式的邀請，對方顯得隨意而不是公事公辦的態度，最明顯的地方在於，嚴武不覺得龍山區是會舉行這種聚會的地方，但是面前有一個進去的機會，嚴武總歸要去看看。

司機載著嚴武向別墅區裏開去，嚴武一路上都在觀察這裏的情況，發現家戶之間並沒有想象得離得那麽近，這也意味著單戶保鏢充裕，龍山區南邊自有商業區，東邊有林區，不知道到時候跑不出去能在林區裏待上多久……“先生，到了。”

司機停下車，想繞過來給嚴武開門，嚴武卻早一步下車。

“面前是道歐式莊園鐵門，正對鐵門後面是噴泉，再往後是房子。”嚴武在腦海裏記筆記。事實上，這是典型的歐式莊園風格建築，噴泉處在花壇中，路外的綠地飼養著精心打理的草坪。

司機按下門鈴：“方先生到了。”

司機把送嚴武到門口便駕車離開。嚴武獨自上前，推門進入，輕手輕腳，警覺打量，聽到從房子西側傳來聲音，摸著腰後的格鬥/刀，向西靠近。

西側是茶室，嚴武站在門口看到一個男孩正站著吃華夫餅。男孩大約十七八歲，身量很高，右手撐在桌子上，彎腰翻著一本雜志，左手時不時伸手去盤子裏拿華夫餅。嚴武幾乎可以肯定這就是電話聲音的主人，就像本人一樣，是個剛剛長成的男人。這樣的青年應該竄到這麽高沒多久，還沒有習慣自己的高度，沒有掌握優雅行動的秘訣，小動作很多。高身量會放大小動作，不沈穩就會顯得很滑稽。

嚴武輕輕咳了一聲。

男孩左手的半個華夫餅應聲掉在桌子上，轉過頭看嚴武，迅速站直，笑嘻嘻地伸出右手：“方老師您好。”

長得倒是很精神。嚴武想。

男孩確實長得很精神，標準的劍眉星目，寬額龍鼻，得益於額頭、顴骨的高，眼窩的深，使得面部線條明顯，但臉頰上未散去的嬰兒肥柔和了這種立體感。男孩站直後逼近一米九，穿著T恤和牛仔褲。笑容從兩邊嘴角散開，笑得明亮張揚，十分開心的感覺。嚴武很久沒見過這種輕松的笑容。伸出手和男孩輕輕握了下。

“冒昧請您到這裏來，先坐下喝杯茶吧。”男孩轉身倒茶。

嚴武決定直入主題：“我猜，沒有聚會？”

男孩顯得有些不好意思，遞過來一杯茶。

“嗯，是這樣，我在學術論壇的客座嘉賓名單上看到您的名字，也看了您的簡歷，非常敬佩您的素養。”嚴武一邊擡頭聽著男孩青澀的客套話，一邊覺得用西洋茶具喝龍井十分違和。

“其實我確實有事想跟您商量。”終於到正題了。

“不知道您有沒有意願做一份私人教職？”男孩十分誠懇。嚴武皺眉。

“為什麽不直說？電話裏。”嚴武問他。

“因為您簡歷中離職理由寫得是學術理念不同。我怕冒昧邀請您可能不願意來。”

啊，覺得我是個高傲的文人。轉念一想，嚴武覺得這小鬼叫他來主要目的是面試吧，不過這面試得感覺十分隨意。但嚴武認為這是個能勘察龍山區的好機會。

“這份私人教職，”嚴武做沈思狀，“應該不會影響我論壇的活動吧？”

“當然。”面前的男孩仍舊笑意盈盈，“具體細節我們接下來再談。啊，有幾個人我想您見見。哦對了，還沒有自我介紹，我叫丁青。”

丁青，是丁家家主的獨子。

嚴武猛地擡頭盯著男孩走去開門的背影，覺得自己實在是走運。

丁青打開門，幾個同齡的學生嬉笑打罵著走進來，丁青攔住他們，叫他們規矩點，非常有禮貌地引著學生走過來。

“方老師，介紹一下。”丁青搓搓手。

“這是羅大飛。”“方老師好。”板寸，濃眉大眼，火紅T恤，抱著籃球，楞楞的男孩。

“這是趙文宇。”“方老師好。”莫西幹頭，耳後夾著一根煙，帶著點痞氣的男孩。

“這是齊盟。”“方老師好。”中規中矩，白襯衫，學生頭的清秀的男孩。

“這是呂喬。”“方老師好。”死魚眼的女孩子。嚴武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死魚眼本會使人顯得死氣沈沈，好在女孩的睫毛密長，眼神明亮，看著是十分昂揚的狀態。

丁青的同學和丁青身量相仿，女生也有175左右。一行人打完招呼，坐在嚴武的對面，期待得望著丁青和嚴武，等待接下來嚴武的發言。

“這意思是？”嚴武看丁青。

丁青往嚴武身邊湊了湊：“私人教職嘛，那個，算不上家教。希望方老師能一起指導我們五個人。您放心，費用會按人頭給您算的，不會虧待您的。”

剛才還怕學術理念不同會刺激文人，現在直接就說錢了，丁青怕是裝不下去好學生了。嚴武喝口茶：“我要教什麽？”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丁青開口：“其實具體也沒有什麽教綱，我們幾個，嗯，學習的話，底子不是很好，成績，比較差。主要想您帶著我們讀讀書，走進一下文人的世界？”

嚴武眼角一抽，根本就不知道要幹什麽，但起因是成績的話，必須問清楚。“我沒聽懂。”

丁青沈沈氣，終於說：“成績太差了，老師又覺得我們沒有上進心。”說著還委屈的看著他的朋友，朋友們也做義憤填膺狀嗯嗯點頭附和。“老師勸我爸媽給我找個私人家教，說要慢慢提升我的什麽，素養。他們比較忙，我想那就自己找吧，而且我們幾個打算共進退，所以，”丁青再次誠懇地看著嚴武，“麻煩老師了，希望老師答應。”

旁邊趙文宇附和：“對對，而且我保證不會打您的。”一瞬間四個人怨毒地盯著他。

嚴武懂了為什麽自己會被找來了。一方面大概因為這幫二世祖急需理由搪塞家長和老師，另一方面，還得扛得住混世小鬼撒野。

雖然已經基本決定答應，但是嚴武還是提了一句：“我不太擅長教高中生啊。”丁青十分不介意：“我看了您的簡歷，一等學府研究學者，七年游國訪問，只是跟您交流我們也會有收獲的，這就是目的。而且，”丁青忿忿地回頭看他朋友，“省得我們老師總覺得我們豎子不可教。老提什麽素養，素養，什麽呀那。”然後五個人又是一通充滿怨念的亂點頭。

嚴武嘆了口氣：“豎子不足與謀，孺子不可教。”

丁青楞了下，又笑嘻嘻地接話：“老師這不是很會教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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