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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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子慕一直默不作聲地立在一旁, 然後溫柔地看向了父子倆。從前歡喜就比較黏他,唔……李行之也比較黏他,所以兩父子並沒有怎麽單獨相處過, 不過在南子慕面前的時候, 這兩人倒是挺和諧的。

山神想看看,這兩父子私下裏是怎麽相處的。

小歡喜背著月巴, 醞釀了片刻, 然後突然道:“我不要你, 我要阿爹, 你把我的阿爹藏起來了, 他又不是你一個人的阿爹……”

李行之眼底流淌過波詭雲譎的景象,顯然這小孩的稚語點中了他的傷心事,不過這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侯爺很快將這點“不妙”壓制住。

他半跪下來,身上的鐵甲發出“哢哢”的聲響,出乎意料的是,侯爺什麽都沒說,只是一把將歡喜和貓都抱了起來。

小孩還沒來的及反應過來自己需要做點無謂的掙紮, 李行之徒手就將他和月巴分開來, 接著將月巴往貓窩裏一丟, 抱著歡喜就往裏頭走。

“我不要你, 我要阿爹……”小歡喜軟聲道,“我要阿爹……”

小歡喜把“阿爹”兩字念叨了十句後,聲音裏就帶了哭腔。

李行之往一個木桶裏灌了整桶的熱水, 接著將歡喜扒光了往裏頭一浸,他不甚溫柔地替小孩擦去了臉頰上那兩顆將落未落的淚珠子,安慰他道:“唔……等到春來,等到化雪融冰,你阿爹就回來了。”

“真的?”小歡喜其實很好哄,只是南子慕走後,李行之就沒怎麽顧及過小孩的心情,所以歡喜也就不和他親了。

“可是守城門的叔叔和我說,讓我不要再找了,我的阿爹已經死了……”歡喜整個人都浸在水裏,暖得他兩塊臉蛋紅彤彤的,“阿父,人死了……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了?”

侯爺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他唬你的,你阿爹只是有事出了遠門,等到開春就會回來的。你別趁他不在調皮搗蛋,不然他回來鐵定要揍你。”

歡喜紅著眼:“可我寧願阿爹現在回來揍我。”

他對南子慕最後的印象還停留在南子慕生病臥床的那一段,所以李行之那句用來哄小孩的“出遠門了” ,小歡喜可不怎麽信。

但阿父看起來也很難過,歡喜不想再追問,他阿父天天提著刀在外邊和人打架,一天只能睡上一個多時辰,歡喜不希望他的阿父因為自己變得更累。

外頭隱隱有擂鼓聲傳了進來,一個將士來報:“啟稟侯爺,又有一波匈奴軍隊前來攻城,這回來的數量是上一次的好幾倍,看來匈奴那邊已經等不及了……”

李行之抓起了那只利劍,喚了紅玉進來,吩咐她道:“你將他隨意在水裏撈一遍,然後看著他,讓他讀書,不準再出去野了,也不準靠近城門。”

侯爺說完就一刻不留地轉身離開,接著有條不紊地翻身上馬,目光落在遠處,眼神漸漸變得冷漠起來。

南子慕剛剛原是沒想好以什麽方式出現,怕自己若是突然出現,會把這兩父子嚇個半死。然而他才剛拾掇好心情,打算現形給兩父子一個驚喜,李行之卻被迫去上了戰場。

“大人?”紅玉和南子慕生活了這麽多年,對他的氣息和氣場再熟悉不過,她有點不敢相信,所以訥訥問,“是你嗎?”

“嗯。”南子慕緩步上前,擡手蹭了蹭她的腦袋。

紅玉沒回頭,心裏一瞬間五味雜陳,著實控制不住自己發達的淚腺,一時間泣不成聲。

“阿爹!”歡喜激動地從木桶裏站了起來,南子慕走過去將他按回水中,“別動,小心著涼了。來,阿爹給你洗澡。”

紅玉抹了一把淚,覺得自己這麽哭委實有些丟臉,但她又實在沒法心平氣和地對待這個久別重逢的親人,為了掩飾自己的情緒,紅玉依舊操著從前和南子慕慣用的貶損的語氣:“我還以為你死透了呢,就這小半個月天天給你折金元寶,燒紙錢,現在看來都白燒了。”

“阿,這樣嗎?有勞你了。”南子慕整了整衣襟,又擼起袖子,坐在木桶旁邊給歡喜洗起了澡。

紅玉欲言又止,她很好奇南子慕怎麽就作為山神回來了:“大人你……”

“嗯?”

“唉,算了,一會再說。”紅玉盯著南子慕看了好幾眼,隨後又不確定地上去捏了一把南子慕的肩膀,心裏這才有了個底,她道,“我先去讓他們準備好酒菜,給大人接風洗塵。”

她這話正得南子慕的心,山神沖她晃了晃手後道:“去吧去吧。”

夕陽西下,夜色漸深。

李行之浴血歸來,他的腰上被劃了一刀,但由於時間緊迫,所以只用紗布胡亂纏了幾圈,鮮血浸透了紗布,接著緩慢地自紗布上聚成血珠,然後滴落。

不過侯爺似乎感覺不到疼痛,他面無表情地走進房間,飯菜的香味撲鼻而來,李行之胃裏空空,然而卻並沒有多少食欲。

他將長劍往門口一擱,接著道:“紅玉,我不是說過不必做這麽多菜嗎?就給歡喜做些……”

李行之一偏頭,驚愕的神態正撞進南子慕的眼睛。

侯爺整個人徒然僵住,成了一座泥塑木雕,他的嘴唇動了動,卻始終發不出任何聲音。

南子慕放下手裏剛炒好的菜,慢悠悠地走過去,給了李行之一個經久的擁抱,他柔聲道:“剛剛你上上戰場去了,我怕影響你正事,就沒有出現。”

李行之失了魂似地將下巴卡在南子慕的肩膀上,山神伸出手,輕輕地在他背上拍了幾下,旋即一路往上,只手捧住侯爺的後腦勺,他輕聲哄道:“我回來了,侯爺。”

李行之的意識這才重新覆蘇,南子慕聽見他低聲的嗚咽,於是又在他冰涼的鐵甲上拍了幾下:“好啦侯爺,趕緊換身衣服吃晚飯吧,好幾盤菜都是我親自下廚炒的呢。”

“所以大人你是怎麽又活過來的?我尋思說你可能都去投胎了,還有王大虎,大虎還趕在你頭七前回來過一趟,都快哭死了都。吃完這頓飯我得趕緊過去通知他……”紅玉嘀咕道。

“這事嘛,實在是——”南子慕頓了頓,又道,“實在是小孩沒娘,說來話長。”

南子慕一邊給侯爺解戰袍,一邊簡要地同他們覆述了一遍自己找回神格的經過,最後總結了一下,感慨道:“唉,我要早知道死了就能找回神格,還不如早點死了算了,平白難受了那麽久。”

李行之靜靜聽他說完,然後將人緊緊摟進懷裏,就不肯撒手了。

他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南子慕突然將手搭在侯爺的傷口上,李行之吃痛地擰起了眉頭,傷口先是麻癢難耐,接著一陣劇痛自傷口處鉆入又鉆出,最後南子慕將手掌一收,侯爺一低頭,驚奇地發現自己的傷口已經結痂愈合。

“其實可以直接讓它恢覆如初的,但提前了那個過程,侯爺就要承受疊加起來的痛苦。”南子慕用指腹溫柔地在李行之的傷口上摩挲而過,“不過這樣也不影響,讓它自然脫落興許更好些。”

從紅玉那個視角看過去,就是南子慕臭不要臉地把手伸進李行之的衣服裏,然後暧昧地與他調情。

“你倆註意點,這裏還有無知少女和懵懂稚子呢。”紅玉翻了個白眼,“快過來吃飯吧,飯菜都要涼了。”

“無知少女?”南子慕失笑,“你在說誰?一千歲的兔子精沒資格裝嫩。”

紅玉氣不過,反唇相譏道:“那你和侯爺還是‘一樹梨花壓海棠[註]’呢。”

南子慕一臉委屈,偏頭去看李行之:“侯爺,她嘲我是梨花,侯爺覺得我是梨花嗎?”

“她胡謅的,你怎麽說也得是朵海棠。”李行之義正言辭,完全不心虛,“咱們吃飯,她才是梨花。”

“哇。”紅玉憤憤然給歡喜又餵了一口飯,“歡喜咱們可千萬得學好,長大後也千萬別像他們那兩個——狗男男!”

幾個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晚飯後。

房間裏是一片漆黑,李行之輕手輕腳地摸到床邊,一只膝蓋才剛剛碰到床邊,脖子就被一雙冰涼的手勾住了,侯爺驚了一下,四下火光四起,炸成了連續而綺麗的星火。

“好看嗎?”南子慕撐起身子,在李行之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寶貝兒。”

“好看。”

李行之的心情有些覆雜,他對南子慕的記憶還停留在他死在自己懷裏的那個景象,但荒謬的妄想突然成為現實,侯爺歡喜之餘,還感受到了一種沒來由的恐慌。

南子慕的眼珠子像一顆渾然天成的黑曜石,倒映著流淌不息的燈火,像是一角破碎的星空。

侯爺盯著這雙眼睛看久了,總以為自己會溺死在裏頭。

“侯爺指的是燈火還是我?”南子慕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李行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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