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死了

關燈
紅玉一把拉開簾子, 挪動膝蓋跪到南子慕身邊,然後擡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腦袋,驚道:“這溫度能把人燒傻了。”

“……”李行之緊了緊南子慕的手, 又用打濕了的軟布搭在南子慕的額頭上, “我剛剛給他餵的水,他都吐出來了。”

“沒辦法, 他吃不下飯, 藥也不能亂喝……”紅玉有點手慢腳亂, “我去給你拿個小一點的勺, 你一小口一小口給他餵點水, 能喝多少喝多少。唔……我再去打點水來,給大人擦擦身子,總不能讓他就這樣滾燙著。”

“嗯。”

南子慕的眼睛始終半睜著,他感覺到李行之在他眼角顫抖地落下一吻,然後輕聲喃喃:“留下來,再陪陪我,好不好?”

南子慕難受地眨了眨眼:“嗯。”

我盡力。

李行之開始一小口一小口地給南子慕餵水,山神很努力地吞咽, 這會終於是沒將白水嘔出來。侯爺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輕聲問:“餓嗎?我給你餵些粥。”

南子慕搖了搖頭, 無論吃的是什麽, 一落進肚子裏他就開始反胃。山神不想自己再吐個一身狼狽,再說那麽辛苦地咽下去,最後一口氣再吐出來, 不但折騰了侯爺,也折騰了自己,所以南子慕就幹脆不吃了。

侯爺一邊怕他餓著,一方面又擔心南子慕好容易吃下去後,覆又吐出來,那樣只會讓他更難受。

這也不行,那也不對,於是就只能什麽都不做,幹耗著。

“抱。”南子慕的聲音雖然微乎其微,但李行之還是聽見了。

李行之給他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讓南子慕能靠在自己懷裏。這時候侯爺才驚覺,原來南子慕這些日子竟瘦了這麽多,雖說他先前也不胖,但至少摸上去不是一把硌手的骨頭。

紅玉給他寬衣擦身子時,李行之發現南子慕身上,無論是鎖骨、肋骨、還是背部的蝴蝶骨,都成了鋒利的線條,這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都顯得形銷骨立。

“他還有多久?”李行之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了句。

紅玉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

“那如若……如若他真去投胎轉世了,我真的還有可能將他……”

“我不知道,侯爺。這事誰也沒經歷過,誰能肯定?”

侯爺略略低頭,吻了口南子慕帶薄汗的額角,他想過好多次,如果能免去南子慕的痛苦,那麽哪怕他的傷痛,以百倍千倍報應在侯爺身上,他也甘之如飴。

“子慕阿……”李行之喃喃。

窗外呼嘯的風雪倏然砸進車簾,將侯爺幾不可聞的聲音卷成支離破碎的白毛雪,覆又撞進風裏——

南子慕的高燒遲遲沒有要偃旗息鼓的征兆,侯爺這回是真的夜不能寐了。

軍隊臨近函谷關的時候,李行之沒忍住打了個小盹,夜半卻被一雙冰冷的手蹭醒了。

李行之的目光飄落到那只手上,是南子慕正在用手指觸碰著他下巴上冒出來的胡茬,侯爺握住他的手,驚訝道:“手怎麽這麽涼?你的燒退了?”

“怎麽了?”紅玉拉開車簾爬進來,捏了個訣使車廂裏燃起點點螢火,“燒退了?”

“嗯。”南子慕的眼睛明亮非常,他將腦袋貼到侯爺的胸膛上,然後說,“我要走了,侯爺。”

“……”李行之登時紅了眼睛,他小聲訓斥道,“不準胡說!現在不還好好的……退燒了說不定馬上就要好了……”

南子慕定定看著他:“可是我真的要走了。”

李行之咬緊了牙關,他騙不了自己,南子慕這兩天燒的這麽嚴重,吃什麽都吐,最後連白水也咽不下去了。

昨個晚上他一邊呼吸一邊嘔血,那場面可謂是觸目驚心。

所以現下他和紅玉心照不宣,南子慕這不是好轉了,而是回光返照;他的話也不是在開玩笑,他是真的要離開了。

“不行,我不許。”侯爺紅著眼道,“我的嫁妝呢?你說過要鋪就紅妝十裏,再搬個終南山來娶我的。這麽大人了,怎麽能撒謊?”

南子慕靜靜地看著他,輕嘆了一口氣:“侯爺……”

螢火落在李行之的肩頭,將他的臉照的晦暗不明,這一句話侯爺帶了哭腔:“我還沒做好再也不見的準備呢……”你怎麽就要走了?

他所可以倚仗的父母,都已經闔然長逝;他當心肝一樣疼的人……好容易攬進懷裏的情愛,如今也要煙消雲散了。

剩下的,不過都是要倚仗他而活的百姓。

這回,侯爺真的孤立無援了。

“抱歉。”南子慕閉上了眼睛,他真的很累了,他也知道李行之心裏的痛苦不比他身上的痛要輕。

可是他真的撐不住了,肉體凡胎,這還真不是你有毅力就可以熬下去的。

“李行之,如果我死了,那蟲子就對你不管用了。”南子慕嘴角含著笑,幾不可聞道,“不過我猜你也會實現承諾的……”

“說不定呢,說不定你一走我就變心了,我……”李行之突然抱緊了懷裏的南子慕,他一時啞然,竟只能沈默地掉眼淚。

南子慕有點喘不過來氣,他看不得李行之哭,但顛來倒去安慰的話就那麽幾句,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的安慰,在侯爺身上自然也是白搭。

所以南子慕只一言不發地凝視著侯爺,仿佛要將他的樣子刻進靈魂一起帶走。

“大人。”紅玉通紅著眼,一字一頓道,“我會把那些害你的人一個一個揪出來……”

“別……”南子慕一激動,又吐出一口鮮紅,“你……你是想氣死我嗎?”

紅玉氣結:“憑什麽……”

“不憑什麽。”南子慕痛苦地寧著眉頭,“那些人……留給侯爺收拾,你別管,乖一點,好不好?”

“行之,李行之,你也等這天下太平了,再記恨他們,好不好?”

一人一妖都乖順地點了個頭。

李行之將他按進懷裏,低聲哄道:“別說話了,別說話了……”

車廂裏約莫著安靜了十幾秒,靜的兩人都能聽見南子慕痛苦的喘息和自己抑制不住的哭聲。

南子慕蜷在侯爺懷裏,輕聲:“我已經閉好眼睛了,要侯爺給我講故事才能睡。”

侯爺一時間泣不成聲。

他磕磕巴巴道:“蘇老頭的故事都講完了,咱們來說說李太白罷……”

李行之不知道南子慕是什麽時候走的,他只知道,待自己帶著哭腔將故事說完的時候,南子慕已經蜷在他懷裏沒了鼻息。

南子慕的生命止步於此,然而侯爺還沒法停下。

他抱著南子慕沈默了好幾個時辰,終於熬到天明。侯爺眼底的紅色已經褪去,眼神凝成了和外頭一般無二的冰天雪地。李行之面無表情地吩咐紅玉:“你先別把這事告訴歡喜,這小孩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要怎麽鬧。”

紅玉頷首。

“還有,別私自去報仇。子慕……他說的對,現在先不要意氣用事,本侯不會放過他們的。”李行之輕描淡寫道,“宋以理麽,把他千刀萬剮了都不足惜。”

“侯爺!”外頭有將士高喊,“前頭就是函谷關了。”

李行之拉開車簾,飛雪遙遙自空中飄落,極目四望,整個天地似乎都被白色的肅殺所蕩清,曲折的道路盡頭,是函谷關。

這裏,有可能是他的魂歸之地,也有可能是他力挽狂瀾的地方。

————

南子慕漫無目的地在滿天飛雪裏走了半天,他穿的單薄,但很奇怪,他居然一點也不感覺冷。

他忘了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前面的馬車跑的太快,南子慕追了幾步,沒趕上,於是就懶得跑了。

山神在原地兜兜轉轉,他總覺得前面有什麽自己非常重要的東西,但是又實在想不起是什麽。

風雪終於停了,有些日子沒出現的太陽終於跳出了雲層,高掛在天空之中。

南子慕覺得自己的暴露在外的皮膚被曬的有點痛,這時候他才突然想起來,自己好像已經死了。

魂魄不能在陽光下久待,但南子慕極目遠眺,居然找不到一處藏身之地。

他正茫然著,突然聽到前邊嘈雜的聲響,南子慕的聽覺變得十分敏銳,他依稀聽到前邊有軍隊在擊鼓的聲音。

南子慕循著聲音走過去,發現這是一波匈奴軍隊在擊鼓振士氣,而城墻之上,立著一位身披鎧甲的將軍。

那將軍長的可真好看阿,除了下巴上冒出來的一截突兀的胡茬,把他的五官拆分開來,每一個都讓人覺得善心悅目。

山神的心裏一動,洶湧的記憶翻江倒海一般朝他壓了過來,他的靈魂終於回寰,他無奈而克制地盯住城墻上的那個人,叫了一聲:“李行之。”

可惜現在他們陰陽兩隔,他永遠都不可能得到李行之的回應。

南子慕偏頭,看見那大批軍隊的周圍,都圍著一圈厚厚的黑氣,那黑氣中似乎還有著一雙雙眼,他才和其中一雙眼凝視了沒多久,那些黑氣竟逐漸化成了人形,那些陰兵全部陰惻惻地朝自己看了過來。

“山神大人。”一個臨頭的陰兵帶著一片黑乎乎的陰兵拱手給他作揖。

“大人怎麽會在這裏?嗯……大人你……死了?”那陰兵頭子和判官關系甚好,所以自然也認得偶爾會來地府轉悠幾圈的南子慕,“大人快先和我下去,再被日光曬下去,您的魂體就麻煩了。”

南子慕回頭又看了李行之一眼,然後跟著那陰兵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