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斯德哥爾摩綜合征(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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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恒的車由於之前的暴力事件被警方拖走了,還沒有空去領,兩人只能打車出門。好在有打車軟件,想要叫車不會那麽難。

剛叫到車,門口就有空出租車繞到兩人面前,問他們坐不坐,傅恒果斷地取消了訂單,直接上了空車。出租車開得飛快,沒一會兒就到達了傅恒母親住處的附近。

這裏位於城鄉集合部吳家村,附近多是二層三層的自建民房,李月梅就是租住了其中一家居民的二樓一間房。

這座民房位於一條巷子的裏面,出租車沒法進去,周凡和傅恒就在巷子口下了車。傅恒付了錢,讓司機打印了發~票,塞進口袋。

附近閑散的婦女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閑話,有推著小孩的,有抓著瓜子的,聊得不亦樂乎。

一棟民房門口,個子挺高的瘦男孩腰有些微微佝僂,他不斷向外張望著,翹首以盼。他神色焦急地看向路口處。

傅恒在前面,周凡在後面,一前一後地進了巷子。

顧軒一眼就看到了傅恒,可能是看到傅恒臉上有傷,一時間有些疑惑,直到傅恒走近了,他才著急地迎上來。

“哥!你的臉怎麽了?”顧軒擔心地看向哥哥,“是出了什麽事嗎?”

傅恒還沒有回答,顧軒又看到了傅恒旁邊的周凡,他露出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神情,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最終還是住了口,只是視線的餘光仍然不斷地向周凡這邊掃。

周凡微彎唇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這小男孩一定是嚇壞了。

“我沒事,出了點小車禍,不小心撞到的。”傅恒以為弟弟是因為擔心自己,連忙解釋道,“是哪家派出所給你打的電話?”

顧軒說服自己把眼睛從周凡臉上移開,他掏出一個灰乎乎到處是刮痕有些破爛,屏幕黑白的手機。

“我也不太清楚……”顧軒囁嚅著,吞了一下口水,瘦長的脖頸處喉結咕嘟一下,顯得特別緊張。他的臉有些紅腫,脖頸不引人註意的地方還有指甲的抓痕。

“小軒,學校今天應該不放假吧?你怎麽沒去上學?”傅恒敏銳地註意到這一點。

“我……之前和同學發生了一點爭執,媽……就到學校晨會上當著全校學生的面,把班主任還有校長都罵了一頓,還打了他們,學校報警了,媽還去他們家裏鬧……我……我不敢去上學了……同學們天天都笑話我……”顧軒的頭垂得更低了,黑爪子似的手抓著手機,指甲長長的,滿是汙垢。他還只是個半大少年,皮膚發黃,身材細瘦,面對傅恒的詢問他慌了神。

“小軒,你怎麽用這個手機,我之前買給你的手機呢?”傅恒聽到顧軒的話,眉頭深深皺起,他拿過手機,想要調出最近來點,只是有些不太習慣按鍵的操作。

“被,被媽媽拿走了……”顧軒看向哥哥,細長得像筷子似的手指不安地絞在一起。

傅恒馬上用顧軒的手機回撥了電話,和另一邊負責的警官聯系上,確認了聯系顧軒的派出所。

三人馬上又出去路邊,這裏車流量比較大,傅恒直接在路上攔了輛出租車,前往城西派出所。

一路上三人都沒有說話。傅恒讓周凡坐在副駕的位置,他不放心讓弟弟和周凡這種奇怪的人坐在一起。顧軒心神不寧地不斷地擡頭又低頭,視線向前面周凡的位置亂飛。

周凡倒是相當地平靜,就那樣安穩地坐著,反正下面要面對的事情,也不需要他操心,他就跟著去看看戲而已 。

到了城西派出所,傅恒進去說明來意,當班的警官讓他去填寫表格,到時候需要帶著表格去城西殯儀館認屍。

“小陳,是過來認領早上撈起來那具女屍的?”這時候從裏間走出來一個三十來歲,穿著便衣,有些胖胖的男人。

“是的,李所,之前撈上來的時候,附近圍觀群眾有人認識這個女人,說這女人帶著孩子住在吳家村那邊,我就查了一下,聯系到這女人的孩子。那孩子說他還有個哥哥已經成年了,會一起來辨認。”負責的警官趕緊站起身,給胖胖的男人匯報。

“就是他們?”男人望向站在旁邊的三人,兩個成人一個孩子,最後視線定格在傅恒的臉上,大概是被他臉上鮮花盛開一般的打架痕跡吸引了。

“你是……傅恒?”胖男遲疑了片刻,抓撓了一下有些油膩的頭發,眼神游移後又落定,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傅恒聽到對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也仔細地看向對方的胖臉,凝視一會兒後,他也叫出了對方的名字,“李勝?”

“好久不見了,高中畢業之後就沒怎麽見過面了吧?你那時候考了全班第一,想不到你還會回來,現在哪裏高就?”李勝看到老同學,面上有些激動,不過轉瞬就又反應過來,臉上顯出懊惱的神情,“抱歉,敘舊不該在這種時候,我們先去做正事。你們過來辨認是因為那具女屍是……”

“李所,那具屍體可能是李月梅,我跟照片比對過了,應該不會錯。”旁邊的小警官插嘴道。

“誰讓你多嘴了,沒看到我跟朋友說話呢!”李所有些惱怒地打斷小警官的話。

“可能是我的母親。”傅恒臉上的表情特別覆雜,他也沒心情和老同學敘舊。

“也不一定就是,”李勝繼續抓他那油膩的頭發,露出有些尷尬的神色,轉身朝裏跑,“等我下,我開車送你們去!”

沒一會兒,李勝就飛快地從辦公室奔出來,手機攥著車鑰匙。

“走吧!”李勝和傅恒招呼了一聲,就朝派出所外面走。

“李所,表格還沒填呢!”小警官在他們身後喊道。

“看完了回來再填!”李勝已經打開車門,讓三人上車了。

城西殯儀館有些遠,殯儀館一般和墓地靠近,不可能建在人多的地方,大多都是建在郊外人跡罕至的地方。城西殯儀館也不例外。不僅要開半個小時的省道,甚至還要過一條高速。

“你的臉怎麽回事?”李勝還是忍不住作為警察的好奇心,問了出來。

“不小心摔的。”傅恒擔心後面的弟弟擔心,繼續說出自己編造的理由。

“那可真是摔得不輕。”李勝倒是早就看出那種痕跡根本不可能是摔出來的,基本都是打架鬥毆的痕跡,他意有所指地說道。

“一言難盡,有空和你說。”傅恒露出苦笑,如果是別的場合見到老同學,他一定熱情招呼,約吃飯,聯系感情。但是現在這種場合真是太糟糕了,他臉上帶著被打的淤青,前來殯儀館辨認可能是他母親的女屍。無論如何,他也提不起心情去熱情地招呼同學。

李勝開著警車,送了幾人來到殯儀館。這裏的人對李勝的臉看上去相當熟悉,不斷有人和他打招呼。

在任何手續都沒有辦的情況下,傅恒就見到了那具早晨被打撈出來的女屍。屍體被平放在長幾上,上面蓋著淺藍色的長布,臉部被擋住了。

“李所,就是這具。”工作人員對李勝說著,掀開了擋住女屍臉部的藍布。一張慘白的臉露了出來,嘴唇卻還是血紅的顏色。

“啊!”顧軒靠在傅恒身上,瑟瑟發抖,在看到臉的一瞬間,他發出一聲刺耳的驚叫,抖得更加厲害,細瘦的胳膊拼命地抱緊了一邊的哥哥。

傅恒臉色蒼白,手腳都有些冰冷,他也看到了那張熟悉的面孔,那正是他的母親李月梅。盡管被水泡得有些浮腫,但那張臉,他太熟悉了,昨晚還如此鮮活地跑來跟他要錢,今天卻已經變成一具屍體躺在這裏了。

他捂住臉,閉上眼睛,他覺得心情有些空寂虛無。因為比起傷心,他更多地是覺得,松了一口氣。他覺得母親死了,會讓他感覺更加的輕松。這個女人死了,竟然就那麽死了,毫無預兆地死了。

傅恒覺得自己這樣的想法是不應該的,即使這個女人死了,他也不應該覺得輕松,至少應該擺出悲痛的樣子,然而他卻無法擺出那種悲傷的神情,他只能捂住臉,讓自己看上去好像是在哭的樣子。

實際上什麽都沒有,他沒有傷心,沒有難過,有的只有無窮無盡的慶幸和輕松感,就像一直背負的沈重的包袱被卸下的爽快感。

他捂住臉,但是他的嘴角卻不可抑制地上揚。終於,終於可以擺脫這個女人了,父親也終於不用再害怕她的騷擾了,自己也不需要再忍受她無窮無盡的需索了。

他由衷地感激上天,讓這個女人從世上消失了。

“請節哀。”李勝看到傅恒如此的表現,已經不需要再問這是不是對方的母親了,他說了一句之後就沈默著站在一邊。然後指示旁邊的工作人員,去準備屍體認領的相關手續。

“媽媽!”顧軒啞著嗓子喊了一聲,眼淚撲簌簌地順著枯黃的小臉流了下來。傅恒抱緊了顧軒,將他埋進自己的懷裏。

周凡覺得挺有趣的,顧軒小朋友的演技比傅恒在線多了,那啞著嗓子的一聲媽媽,還有那說出來就出來的眼淚,真是厲害。

完全讓人想象不出,他昨天晚上就那麽將喝醉的李月梅推進冰冷的人工湖裏。

誠然,昨晚周凡被米沙所說的事情搞得心情不好,郁悶又浮躁,出了門想去把李月梅幹掉。只是他根據米沙說出的地址,在趕往李月梅家的路上,剛好看到了李月梅和她的兒子顧軒在人工湖附近閑逛。

李月梅似乎喝了酒,步履蹣跚地揪住比她還高半個頭的兒子頭發,一邊拽著一邊甩耳光,嘴裏罵著小拖油瓶,垃圾,沒出息之類的話語。

顧軒就那麽垂著手,任她打罵。只有偶爾擡起頭,那雙黑色的眼睛裏,流露出沈淪在黑暗裏的毒素。那是周凡非常熟悉的,走向毀滅的眼神。

李月梅大概是打累了,她一屁股坐在人工湖邊的長椅上,讓顧軒給她捶背。顧軒看似非常乖巧地給李月梅捶背,在大約五分鐘之後,他聽到了前方母親如雷的鼾聲。

他捶背的手,停了下來,他的內心一定在瘋狂地煎熬。他撐開手掌,細長如棍的手指一根根展開,推的姿勢已經擺了出來。前方的李月梅哼唧一聲,換了個姿勢。少年立馬局促地縮回了手,細細地發抖。或許是被自己瞬間湧起的殺意嚇到了。

“狗雜種,沒出息的賤種!遲早打死你……”已經睡著的李月梅還在嘴裏嘟囔著。

在崩潰臨界點的少年,不止一次地握緊拳頭又松開,最終在聽到這句話之後,他內心的堤壩,徹底地崩塌了,他細長的胳膊使勁用力,將前方肥碩的女人身軀推進了河裏。

漆黑的湖面發出輕微的水聲後,就再也沒有絲毫的動靜,喝醉的女人也沒有掙紮的跡象,就像掉下去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石頭,一坨死肉。悄無聲息,毫無動靜。

少年呆呆地站在湖邊,就像是失去了生命的木偶一般,沈靜地立著,一動不動。

“我看到了,是你把他推下去的。”在他身後傳出像幽靈般的聲音。

靜立的少年像是被狠狠戳了一針,猛地回頭,天空中被烏雲遮住的月亮顯露出來,月光照亮了身後的那張臉。

那是一張笑著的臉,明明看到了殺人現場,卻還能笑出來的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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