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重重的雁斷醒了過來。

換言之，他的元神回歸了本體軀殼。

一陣熟悉的眩暈湧上心頭，雁斷緩緩睜開了雙眸。

幻境他還沒有打算就這麽破除。

所以他所謂的睜開眼，就是重新回到了幻夢之中。

知道的東西越多，他就越懂得很多東西不能只看表面。

流於表面的東西，往往是膚淺的，通常也是敷衍的。

天道為什麽要布置幻境？

他不想雁斷醒著。

看起來這是一個天衣無縫的理由。

然而雁斷當初實力不如世間最頂尖的那屈指可數的貴人們。

讓雁斷沈迷於幻夢，意義何在？

難不成區區雁斷的作用，能比堂堂破虛道主巔峰的王不敗更大？

簡而言之，天道利用幻境對雁斷進行束縛是缺乏正當借口和理由的。

所以雁斷即使沈浸於幻境之內，本能還是不願徹底淪陷，這才有了之後接連不斷企圖蘇醒的征兆。

他的修為和實力算不得極高，在幻道之上又可以說是毫無見解和鉆研，能夠隱約從反反覆覆的覆雜幻夢之中一次又一次隱約察覺不對勁，並漸漸企圖蘇醒過來，依靠的自然就是堅定不移的心境。

幻夢之中無數次的輪回與疊變，導致雁斷不停歇地重覆沈淪到渴望蘇醒的掙紮，這份倍受煎熬的磨練，讓他的心境得到了愈發純粹的打磨和提升。

如若不然，沈寂到本已遺忘的種子，又豈會毫無征兆地突然崩裂？

由此可見，幻境困住雁斷最終導致的結果，是歷練了他的心神，使得他擁有了更堅忍不拔的心性，百利而無一害。

天道曾經是雁斷的恩師，但後來由於某些原因，致使某些秘辛暴露無遺，於是天道恩師的頭銜，就換成了老謀深算的幕後黑手。

一個視蒼生為棋子的幕後黑手，一個指引棋子和棄子為己所用的幕後主使。

雁斷最初也沒有天真地認定天道的教誨是不求回報的誠懇付出。

這世上最穩固的關系莫過於相互利用。

天道利用雁斷，雁斷利用天道，二人彼此各求所需。

然而誰能料到堂堂天道，至高無上的天道，竟然是打著將親手教導的棄子們在恰當的時機拋棄，用以維護真正的棋子。

這個真相當真如一道驚雷，劈得雁斷外焦裏嫩。

他能想象到天道是為了利用他，卻沒有想到天道會這麽狠。

那個時候，他沒有反抗的餘地和反駁的資格，所以他默默承受了這些。

盡管心底難以相信天道會這麽無情，畢竟他和自己怎麽也是相互良久的師生。

但天道不講情分，只談利益和價值。

弱肉強食的世界，弱者只有忍氣吞聲。

雁斷忍氣吞聲不代表他能夠釋懷天道的冷漠和無情。

倘若不是暗影的作祟，讓他在不知不覺間成為了真正的棋子，那麽恐怕這會兒他已經是某個角落的骸骨和灰燼，與塵埃做伴，與蟲獸作陪。

僥幸逃過一劫，並不意味雁斷就會冰釋前嫌。

雁斷是一個睚眥必報的人。

天道既然起了算計的心思，那麽不論他成功與否，雁斷都會銘記於心。

他不吭聲是因為實力不夠，他始終緘默容忍，只是為了在蟄伏之中等待爆發的契機。

這些天道顯然心知肚明。

只不過天道自認為能夠掌控一切，所以仍然留下了心懷仇隙的雁斷。

等到他察覺並意識到雁斷已經不能夠再被任由宰割拿捏之際，雁平已經暗中做好了全部的準備。

準備充足到天道投鼠忌器，所以時至今日雁斷還能在天道的眼皮子底下活蹦亂跳。

而雁斷如今還沒有洞悉全部的真相，所以他推測天道或許還是在等待一個利用他的時機。

所以二人的關系說是勢同水火也不為過。

在這種彼此相互戒備的前提之下，天道假使向雁斷發難，自然不會是區區的幻境捆縛這般輕松寫意的法子了。

按照天道那種無所不用其極的手段，不把雁斷抽筋扒皮榨幹所有利用價值已經是法外開恩，豈會弄一個覆雜的幻境來暗中促使雁斷心境遭到打磨？

一個覆雜幻境要達到磨礪心性而不使得被施術者無法忍受乃至於崩潰瘋癲，就需要鉆研幻道極深，同時對於幻境的設計必須精益求精。

天道為了雁斷做到這般，想來也知是不切實際的，更遑論對於天道而言這樣增長雁斷的氣焰，不亞於長敵人之威。

但凡天道沒有發瘋，就決然不會做這種得不償失的作為。

縱使天道是希望通過雁斷的實力增長來為己所用，也不必大費周折地創造一個幻境出來。

幻境給予雁斷心境的提升並非實質上的力量增進，天道若是打著利用的幌子，那麽恐怕就不會做這種對他來說百害而無一利的事情。

心性的磨礪不會讓修道人實力得到暴漲，但同樣的層次和境界，心性的堅韌與否，決定了日後的前途和成就。

天道需要一個強大且任由揉捏的棄子，卻不需要一個強大到可能超脫掌控的心境堅韌之輩。

所以於情於理，這幻境都不會是出自天道的手筆。

或者說，這幻境的締造者，不是天道。

天道只是做了一次順手推舟而已。

“會是誰呢？”

雁斷從夜半時分蘇醒過來，他輕輕翻了一個身，身上咯人的木床便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

這悶響驚動了還沒有酣然熟睡的雁平。

“小斷還沒睡麽？”

雁平模糊不清地咕噥道。

“我想離開。”

雁斷側躺著，目光定定凝視著對面床上的青年背影，依依不舍道:“這裏很好，也很安全，但我必須離開。”

他的語氣不重，卻偏偏透出很壓抑沈重的意味。

“為什麽？”

雁平驀然掀開了眼瞼，他仍舊背對著雁斷，但稍稍飄忽的眼神，卻似乎拐過了彎，直視著露出難以言喻神色的雁斷。

“世間亂了。”

雁斷沒有遲疑，簡潔明了地回道。

“世間亂了……”

雁平劍眉一皺，星眸流露出淡淡的哀傷，“世間亂了，躲藏在這夢幻的溫柔鄉豈不是更好？”

“這樣是挺好，但人生不止有溫柔，還有殘酷。”

雁斷支著薄薄的被褥，慢慢坐起了身子:“再怎麽溫柔的甜蜜夢幻，也只是夢幻。

再怎麽殘酷的真實世間，也是真實的世間。”

“為了真實而選擇殘酷，從而拋棄唾手可得的溫柔與幸福？”

雁平似是早有預料，他毫不意外地反問道。

“真實不重要。”

雁斷強調了一句，他的目光凝視向小窗外的黑夜，有些貪婪地說道:“重要的是我身處真實，真實之間有其他不可或缺的因果。

那些因果我全部想要。”

“真是貪婪啊。”

雁平啞然，他勾勒出微笑，一如雁斷記憶之中那般。

他坐起了身子，薄衾便滑落了肩膀。

“兄長……”

雁斷眼簾映入了雁平一身整齊的白衣，愕然的表情一閃而逝，旋即他釋然一笑:“不愧是兄長，已經知道了麽？”

“畢竟這幻境是我創造並監管的。”

雁平眨了眨眼，起身下了床，招呼雁斷道:“喝杯茶再走罷，和兄長最後聊一聊。”

“好。”

雁斷抿了抿嘴唇，抑制住了心底的悵然與淒悲，跟著雁平坐到了堂中的方桌前。

“喝涼茶不？”

雁平翻手便憑空拿出一副完整的茶具，他看了眼沈默不語的雁斷，問道。

“兄長喝什麽，我就喝什麽。”

雁斷勉強露出笑容，他的心底有很多疑惑，但雁平不急不躁的模樣，讓他著實無法開口詢問，消了兄長的興致。

因此只能附和了一聲。

“那就涼茶罷。”

雁平寵溺一笑，熟稔地擺弄起茶具，不一會兒裊裊茶香便隨泛著熱氣的白霧騰空，縈繞盤旋於方桌之前。

“好香……”

雁斷嗅到了這份不失天然的清香，心底獲悉幻境真相的那份震驚和煩擾陡然便壓了下去，一句讚譽情不自禁就脫口而出。

“兄長也就這點本事，只能替小斷泡泡茶了。”

雁平神念一動，將一杯沏好的涼茶推到了雁斷的面前。

“冒著熱氣的茶，為何稱作涼茶？”

雁斷捏起茶杯，卻沒有迫不及待地啜飲一口，反而是語帶不解地問道。

雁平笑而不語，他慢悠悠地飲了一口溫熱的涼茶，半晌後才緩緩吐息道:“小斷明知故問啊。”

若只是這一個場景，那麽雁斷肯定無從得知。

但幻境是不斷輪回更疊的，除過這個幻夢，還有許多其他的夢境。

至少雁斷清晰記得，在古色古香的小院內，他與兄長席地而坐，傍著月光對弈之時，便曾問到過這個問題。

似曾相識的問題。

那時候雁平回答了。

所以這時候雁平就不需要再重覆一遍。

因為涼茶是茶葉的名兒。

“小斷還是和以前一樣，急性子，而且別扭。”

雁平頓了頓，繼而道:“想要問什麽，便問罷。

兄長這縷神念，除了幫助你打磨心境和給予大道領悟之外，也就剩這些作用了。”

“我想知道全部的全部。”

雁斷顫抖著放下了茶杯，他的心情緊張到了極致，遠比面對齊鳴之時要緊張太多。

齊鳴只是陌路人，最差的結果不在乎身死道消。

而雁平是最親近的兄長，倘若無法得到想要的答案，雁斷縱然魂飛魄散，也只會落得死不瞑目罷了，無法安息。

“全部的全部啊……小斷真是貪婪啊。”

雁平無奈一笑，臉上漸漸露出了嚴肅的神色，“小斷，原本這些東西，兄長是打算只字不提，一個人帶入地獄的。

但天道此子算計極其深刻，兄長旁敲側擊了太久，也左右逢源了太久，卻始終難以勘破天道究竟意欲何為。

他的實力並不恐怖，恐怖的是他幾近永恒的壽元。

或者說，恐怖的是他幾近永恒壽命所帶來的見識。

他懂得太多我不懂的東西，所以他的算計，我無法準確揣測。

思之再三，兄長我覺得，還是有必要將一切的真相悉數坦白，只有這樣你才不會被天道三言兩語利用。”

“果然是與天道有關……”

雁斷沈吟少頃，終是輕嘆道。

古人有雲，與天鬥，其樂無窮。

這句話的正確說法應當是與天鬥，天之樂無窮。

天道活得太久，懂的東西太多，因此區區人類再強，稍不留神，亦難免會落入他的謀算之中，最後落得萬劫不覆。

雁斷仍然堅信逆天修是愚不可及的，但原因卻由於雁平的一席話而天翻地覆。

逆天修的愚不可及並非是他們本身狂妄自大的可笑亦或推卸責任的無能，而是面對天道時遲早被玩弄到體無完膚的可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