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過一句古話，力拔山兮氣蓋世。”

雁斷充滿了思索意味的眼神俯瞰著高高的山岳，問道:“這句話應該是形容力大無窮、氣勢無雙罷？”

“不知道。”

齊鳴不是很想糾結這些無關緊要的小細節，他更在意的是，為何會有來自異域時空的生靈，不聲不響便紮根落戶在了這片天地。

擾亂時間長河的存在不是少數，然而能夠令他一無所覺的卻迄今為止尚未遇見。

準確來說，是在陪著雁斷來到不殺山之前，他不曾遇到過。

突如其來的察覺，讓齊鳴心底震驚，同時發起陣陣毛骨悚然的寒意。

“為什麽……”

齊鳴一時之間有很多困惑，他想要詢問的東西很多。

而心理這麽想著，疑問便脫口而出了。

只是雁斷仿佛清楚他的疑問是那般，所以很及時打斷了。

“別問為什麽。”

雁斷很認真地解釋道:“虛界至尊不是修道的終點，它或許只是螻蟻擡起頭的伊始。

而我雖然比你擡頭晚了一步，甚至是晚了無數個春秋這麽久，但我仰起來的脖頸，角度卻更高。

我能夠看到的蔚藍更多、也更深。

久居高位，你失態了。”

說到最後一句之前，雁斷罕見地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思索該如何總結，又仿佛是在猶豫該如何告誡。

旋即，最後一句話輕輕出口，重重落地。

齊鳴欲言又止的神情微凜。

雁斷的話語大多時候猶如廢棄的斷壁殘垣，毫無意義與價值，但瑣碎的字眼和線索，往往出乎意料地隱藏在廢墟之下。

最後那句短短的話，蘊含了太多意味深長。

齊鳴露出恍惚怔然。

虛界至尊是多麽崇高無上的境界。

虛界從誕生至今，無數的域、無數的世間、無數的奮鬥與掙紮。

這其中十之八九不過冥頑不靈的蠢物，埋葬於自我編織的驕橫與狂傲之中，蒙蔽雙眼與見識，淺薄的胸襟與短促的智慧，讓他們沈浸在縹緲模糊的雪月風花間無法自拔，亙古沈淪。

試問誰人甘願一生勞苦煎熬？

齊鳴獲悉虛界真相之前，也曾疲憊不堪，咬牙堅持只是因為一句承諾，一道不甘再也無法彌補的創傷與姻緣。

為了重新掀開朱砂般的蓋頭，僅此而已。

一個久久難以追尋的執念，促使他始終如一去探索。

最終，幸運的齊鳴做了幸運的十之一二。

幸運與不幸是相對的。

或許對於醉生夢死這種萎靡傾頹的眾生墮落而言，看到天空盡頭那不可思議的真相，是幸運的。

然而對於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蟻而言，井底之蛙窺視到了假象背後的真實與大恐怖，便是真正的不幸。

區區螻蟻，攀登巔峰後察覺巔峰不過延綿群山的最低山坳，遠比匍匐草叢，篤定草根蔓延的灰色與草莖侵染到頭的翠色便是天地的全部要幸福得多。

沒有見識過海闊天空，就不會有心驚膽顫。

雄鷹不會註意到螻蟻，但受傷的雄鷹會跌落土地。

那時候對於無知的螻蟻，也許是一場滅頂之災。

只是在那之前，無知的螻蟻不需要杞人憂天，所以活得瀟瀟灑灑。

所以幸運做了十之一二的齊鳴，活得膽戰心驚。

雄鷹不止受傷會落地，它飛累了說不定也會。

這是杞人憂天的典範。

但齊鳴看到了大恐怖。

一切皆有可能，所以他杞人憂天，最終困心橫慮。

痛苦和磨難會成就一個人。

齊鳴在杞人憂天的困心橫慮中痛苦，所以最後歷經滄桑與劫難便成功了。

至尊，至高無上的尊貴。

虛界至尊就是虛界至高無上的尊貴。

簡稱最強者。

來源於真界的覬覦之心如今尚且露出一縷端倪，那抹虎視眈眈還沒有徹底變得赤裸裸，所以齊鳴不是非常忌憚。

對雁斷的試探與忌憚，對雁斷的投鼠忌器與殺心大起，都是一種超出掌控的恐懼。

真界的恐怖還不明顯，但堂堂虛界至尊卻無法看透同為虛界生靈的雁斷，這種超出掌控的忌憚，才是齊鳴真正感到畏懼的東西。

螻蟻不會害怕真龍，因為真龍雖然霸氣威武，但不會和螻蟻一般見識。

而最強壯的那只螻蟻，也不會害怕真龍，原因同上。

但他會忌憚其他螻蟻。

試想一個孱弱的螻蟻，卻脫離了他這個最強螻蟻的掌控。

又如何能不驚不懼？

但此時此刻，齊鳴醒悟過來了。

這種忌憚深思熟慮之後便覺來得匪夷所思。

雁斷非敵非友，身份不曾明確之前，即使有鏟除而後快的想法，也是基於其“背後勢力”的威脅。

但相較除之後快，似乎暫時按兵不動才是上策。

倘若雁斷背後有某些神秘勢力，那麽誅殺他不亞於打草驚蛇。

虛與委蛇，利用雁斷引蛇出洞貌似才是真正的解決之道。

念頭通達的齊鳴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他看向雁斷的目光變得愈發覆雜深邃。

這一句提醒如醍醐灌頂，讓他恍然大悟。

齊鳴看不懂雁斷，看不懂他是敵是友，看不懂他意欲何為，更看不懂他如今這句提醒表露的善意，是取決於純粹的友誼，又或是心懷不軌的誘惑？

但不論如何，齊鳴身居高位已久是事實，他面對超出掌控之物缺乏冷靜和理智也是事實，雁斷及時敲響警鐘長鳴亦是不容置喙的事實。

齊鳴壓下了心底諸多的心緒，覆雜的深邃眼神，就漸漸純粹了起來。

“多謝。”

嘴裏說的和做的如果一致，人類就沒必要長著會有唧唧歪歪作用的唇齒了。

所以心底恨不能將雁斷的腦袋剖成豆花，但臉上還是需要笑嘻嘻，嘴裏更得真誠地道一聲謝。

“不客氣。”

雁斷無所謂地笑了笑。

他知道齊鳴的大概想法，也不戳穿。

很多事情揭穿就沒意思了。

沒意思不是重點，重點是沒意思的同時也沒意義。

既然揭穿了卻沒什麽意義，那還不如別揭穿。

遮羞布是用來遮羞的。

部分時候，它是用來遮蓋彼此心知肚明的羞恥，這麽做沒意思，但挺有意義。

自欺欺人是個好習慣。

簡而言之，遮羞布這東西，有總比沒有強。

齊鳴活了非常之久，雁斷隱約有猜測，恐怕比自己十八代祖宗加起來湊成一部歷史紀實，恐怕也不足他經歷的半成。

但這並不代表齊鳴會比雁斷的智慧高出九成半。

智慧從來不是用年齡衡量的。

不泛有總角孩童將不惑老人耍得團團轉。

達到一定程度後，閱歷已經無法再增長智慧。

修道人智慧的極限，也就差不多和普通凡人一樣。

這種情況稱之為虛界枷鎖，意指智慧更多取決於天生，後天閱歷的打磨，最多只能錦上添花。

所以智慧最後達到枷鎖的閥值，就無法繼續增長。

因此修道人的勾心鬥角，頂多就和凡人朝堂的權術不相上下。

雁斷是修道人，齊鳴也是。

他們彼此的智慧由於枷鎖的存在所以相差無幾，故而雁斷很輕易就能推斷出齊鳴的想法。

齊鳴的道謝是一句循規蹈矩的客套話，雁斷的回答也是執禮的敷衍。

不同的是，雁斷知道很多齊鳴不知道的、更高層次的東西。

齊鳴的想法不說，是忌憚。

雁斷的想法不說，是沒意義。

至少現在說出來，不僅沒意義，還會有負面的價值。

敷衍了事之後，雁斷禮貌地向著臉色不怎麽好看的齊鳴笑了笑，示意他後退兩步。

然後他伸出手。

手臂變得粗壯且長，手掌逐漸擴大，從正常尺寸成為蒲扇，繼而鋪天蓋地、遮天蔽日。

傾斜向下方的大手，閃爍著晶瑩剔透的色澤，如一塊無瑕美玉。

即使暴漲到遮掩一方蒼穹，仍然沒有絲毫變形的臃腫或枯瘦，五指依舊修長纖細、白皙幹凈。

而齊鳴的註意力，卻不在這些流於表面的膚淺之上，他透徹地凝視到了那只大張的手掌內部，是純粹單一的殺戮氣息。

似乎是註意到了齊鳴疑惑不解的目光，雁斷心情不錯地說道:“貪多嚼不爛，做人還是純粹一些比較好。”

帶著淡淡審視和教訓的語氣，讓齊鳴神色稍顯僵硬，他不大自然地別過臉，沒有再多言。

雖然很抵觸這種來自螻蟻的“諄諄教誨”，但有之前的先例在前，齊鳴還是很別扭地在心裏思索起來。

一切發生得極快，遠方天邊的閃電剛剛炸裂，雁斷晶瑩剔透的五指便擒拿住了搖搖欲墜的不殺山，然後輕輕用力一提。

整座山就被拔起來了。

“力拔山兮氣蓋世。”

雁斷神念一動，手臂恢覆如初，他吟哦了一聲，掌心上空便懸浮出一座數寸之高、泛著薄薄金光的小山。

這是不殺山被縮小之後的模樣。

“山也拔了，該走了。”

雁斷招呼了一聲沈思的齊鳴，踏著虛無的天空，一步步向著天穹的盡頭走去。

“不留下來麽？”

齊鳴跟隨在他的身後，如炬的目光灼灼地落在眼前修長的白發身影之上。

“時候未到。”

雁斷沒有回頭，似乎是對故地沒有任何眷戀。

故地從來不值得回眸流連。

值得留戀的，從來都是故地的寄托。

而這個時候，雁斷還有其他事情沒做。

世間此時一片混亂。

修道界，凡間亂成了一鍋粥。

方才的雷霆閃爍咆哮，源於修道人之間的拼殺。

自從審判降臨之後，那些曾經一臉“你奈我何”的人們開始驚慌失措。

驚慌失措之後就是瘋狂的肆無忌憚，所以就有了如今凡修大亂的慘烈。

沒有人註意到齊鳴和雁斷的遠道而來，就連天道也是隱約有所察覺。

天道的察覺，只是因雁斷體內的種子氣息，引起了共鳴。

眾生無人察覺，一是雁斷和齊鳴不想被圍觀，二來是大家自顧不暇。

拔山這種事情，即使再怎麽掩飾也都會露出一絲馬腳。

遺憾的是，自顧不暇的眾生忽略了。

天道倒是意識到了什麽，可惜被來自地球的天道絆住了腳跟。

等到他癱軟的四肢百骸恢覆氣力，雁斷和齊鳴早已不帶走一片雲彩地無影無蹤了。

不殺山沒了。

天道想了半天，只能幹笑一聲，語氣沈悶地呢喃了一句。

“力拔山兮氣蓋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