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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年輕就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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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經也年輕過。”

來自地球的天道鄭重其事提醒道,“我不覺得用這種諄諄教誨的態度對待年輕時的自己可以很心安理得。”

“我曾經年輕過,現在我老了。”

天道眼底的笑意盈盈,他強調道:“重要的是,我現在還活著,而你恐怕快熬不過年輕氣盛這一道檻了。

所以,聽聽過來人的說教,對你而言沒有任何不妥。”

來自地球的天道低眉瞅了眼雲端下方深處的遙遠人世間,他似乎還能聽到斷斷續續的慘叫聲,那是源於眾生不甘任由宰割的本能。

不論是恐懼,亦或瘋狂,總之他們沒有麻木不仁,更沒有淪陷到麻木不仁之中坐以待斃且不自知。

謾罵和瑟縮意味著眾生尚且懷有自知之明,清楚審判的力量無法違抗和忤逆。

這不值得驕傲,但總歸讓來自一個絕望角落的天道感到艷羨。

“你是對的。”

來自地球的天道一臉挫敗,他頹廢的神色掛滿了疲憊和苦澀,甚至聲音也變得頹唐,如鬥敗的公雞:“你有資格說教,也有資格老氣橫秋,至少你安然度過了地球科技文明的劫難,不是麽?”

最後的一句反問,倒像是他的自嘲。

難怪他從始至終都無法成功利用穿越者攫取這世間的氣運和壽元,更遑論嫁接給自己守護的地球了。

他是一個失敗者,是一個需要從時空長河彼岸偷渡過來茍延殘喘的失敗者。

而這世間的天道,眼前氣息奄奄的天道,一臉平靜的天道,他單憑自己就度過了年輕氣盛的地球文明。

相對而言,這個天道是成功者。

失敗者從成功者手中獲利,談何容易?

“我努力了這麽久,謀劃了這麽久,卻連最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來自地球的天道有些哭笑不得,他擡起雙手蒙住了臉頰,白皙冰冷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顫栗著。

他後悔招惹時空長河此間的天道,想要從一個成功的他眼皮子底下放肆,不亞於自取其辱。

捂住了臉,是覺得自己沒有顏面用一張一模一樣的臉蛋,去面對這世間的天道。

“你讓我覺得自己丟盡了顏面。”

來自地球的天道最後說了一句,聲音透過薄薄的手掌,透過呼呼的涼風,顯得越發涼薄。

“甩鍋可不是一個稱職天道的行為。”

天道雙眼微闔,有某些難明的情愫企圖泛濫出眼底,被他及時壓制遏止,但縱然如此,他的臉色仍舊變得發青起來。

“有什麽東西超出了你的掌控?”

來自地球的天道敏銳察覺到了身旁天道氣息的不安,下意識問道。

“沒什麽。”

天道凝眸向天際的深處,轉瞬便收回了凜冽如刀的目光,他的面色放松下來。

“我沒有甩鍋,就是覺得不舒坦。”

來自地球的天道也不多問,只是語氣淡淡地轉回了話題。

“與我何幹?”

天道有些心不在焉,他輕輕瞥了一眼,讓來自地球的天道登時身軀一僵,遍體生寒。

“你終究只是來自平行時空的天道,而不是我,更不是真正年輕氣盛的我,所以不要試圖挑釁。”

天道的話語別有深意,雖然一如既往的冷漠夾雜空靈,但落入來自地球的天道耳中,卻無端多了一抹警告。

不知是他心懷不軌,還是天道確實忍耐到達了臨界點,總之這句警告意思明顯的話語,似乎還帶著濃郁的殺意。

騰騰的殺意隱藏得極深,卻又極其鋒利。

這才是讓來自地球的天道驟然色變乃至膽寒的緣由。

“我是那麽卑鄙的人麽……”

來自地球的天道勉強提起精神笑道。

然而,天道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的調侃,一字一句地定定反問道:“我是那麽傻的人麽?”

來自地球的天道一噎,臉上的訕笑頓時僵住,他幾乎要繃不住偽裝,額頭隱約沁出了薄汗。

“我一直以為天道是不會出汗的。”

天道拉近的面龐驀地遠離,他似笑非笑地拍了拍來自地球的天道腦袋,戲虐道:“我和人類打交道的時間比你久了一個年輕氣盛的時代,所以趁人之危那一套我比你更精通。

我願意說教,是看在你我同族的情分上。

我願意容忍你至今,說是純粹出於惻隱之心恐怕太假。

但,”

天道嘴角輕勾起來,似笑非笑便成了淺笑,其間夾雜著讓地球天道感覺刺眼的嘲諷:“我說了種子發芽之後,是真的純粹出於同病相憐而心生惻隱。

為了一群螻蟻屈尊降貴,為了一群螻蟻的生死輾轉奔波,你甚至比我更可憐。

我很大程度上來說,為了人世間充其量只是子虛烏有的幌子。

而你,是真的為了螻蟻的存亡絞盡腦汁。

淪落到和一群螻蟻感受唇亡齒寒的道理,你很可悲,很可憐。

所以我樂於觀望,或者說俯瞰可悲的你如何掙紮、可憐的你如何煎熬。

但你若是覺得這時候完成了至天囑托的我不再受到至天的庇佑,從而可以任由你來拿捏,那就大錯特錯了……

至天不庇護,不代表你就能動得了我。

還是你認定了氣息微弱的我,就會輸給你?”

天道說得冠冕堂皇,但來自地球的天道只聽懂了其間唯一的意思。

“你的自以為是,最好別用到無法掌控的地方。”

“不論怎樣,你都是我的前輩。”

來自地球的天道被唬住了,他何曾見識過其他天道,又何以見識過其他天道的口若懸河,聽起來鋒芒畢露的話語,讓他收斂了不該有的心思。

晚輩稱前輩,就是不能做失禮的事,譬如趁人之危。

當然了,如果天道是真的危,來自地球的天道早就撲上去了。

之所以沒有趁人之危,只是他拿捏不準天道是不是危。

“話說回來……”

天道聞言微微頜首,他暗中捏了一把汗,色厲內荏地忽悠,是他從人類手中學到最有用的戰術,盡管之前面對某個混賬東西的時候出師不利,但經過多日磨練純熟後,在震懾遠道而來的天道之際,效果超群。

但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是不能露出任何破綻,更不能操之過急。

倘若就此勒令來自地球的天道滾蛋,那麽對方第一反應可能就不會是溜之大吉,而是心生懷疑了。

所以這時候以退為進才是正道。

因此天道話鋒一轉,語氣緩和的同時,再次表露了交談的心思:“地球的科技文明隕滅是註定,但我不明白為何此事會牽扯到你?”

“難道不該麽?”

天道以退為進的戰術效果愈發拔群,來自地球的天道更加忌憚起來,當聽到天道的疑惑後,斂起異心的他本能反問道。

“看來你的地球,和我的不大一樣。”

天道不動聲色道:“當初我所監管的地球科技文明,由於自大和瘋狂,認定他們探索的一切就是亙古不變的真理,這直接導致他們在遭遇到其他文明的法則之後,科技體系結構崩潰。

自信滿滿一旦承受了顛覆性的摧殘,必將一蹶不振。

而文明鏈的停滯不前,外加玩物喪志的風靡,讓地球的眾生最終自取滅亡。

這其中雖然有我的推波助瀾,但天地規則也僅僅是懲罰了我,而沒有將我趕盡殺絕,否則這會兒你只能和一堆白骨架搭話了。”

天道說得風輕雲淡,聽的人卻聽得毛骨悚然。

“這不應該啊……”

來自地球的天道被這個消息砸得頭昏眼花,他意識到是哪裏出了差池,卻始終無法抓住關鍵:“我監管的地球狀況和你的地球大同小異,為什麽我會被天地規則警告?”

“不知道。”

天道樂得看見來自地球的天道這般苦惱,他有些幸災樂禍,同時更加放松下來。

突然出現的困擾,足以讓來自地球的天道徹底熄滅多餘的想法和念頭,天道自然願意就這麽袖手旁觀。

“穿越……重生……”

來自地球的天道焦灼不安地抓著頭發,他驀然間靈光一現,急切地望向笑呵呵的天道,語氣急促地問道:“那些地球穿越異世的人,那些重生到地球的人,你怎麽處理的?”

“怎麽處理?”

天道被這劈頭蓋臉的問題弄得有些發懵,他遲疑了一瞬,在來自地球天道的殷切期盼中回憶起來:“那些企圖穿越到異世的人和企圖重生到地球的異世人,都被我毫不猶豫地第一時間弄死了。

這難道不是常識麽?”

天道是不會承認那時候閑的無聊,這才把那些自認為高人一等的穿越和重生全部一網打盡,挨個送去投胎了。

“難道不該是讓他們陷入自己臆想的幻境之中麽?”

來自地球的天道只覺得眉頭一跳,意識到自己犯了大忌,鑄成了大錯。

“你是不是蠢?”

天道沈吟少頃,這才認真地直言不諱道:“穿越出去的人暫且不說,重生進來的人,本質就是外來入侵者,天地規則能允許其他地方的東西玷汙他的領域麽?

你能接受別人不經允許便在自己的寢室大搖大擺地跑來跑去麽?”

“原來問題出在這裏……”

來自地球的天道臉色慘然起來,他連別人在自己寢室走來走去都無法容許,而對於天地規則這種絲毫不講情面的存在,即使重生的人還在地球,那就是極致的侮辱和冒犯。

天地規則不會去摧毀他所創建的世界,所以怒氣就撒到了監管者身上。

想通這些的某位天道,一陣後怕隨著冷汗不斷流淌下來。

“我現在去處理還來得及不?”

他有些六神無主,只能求助地看向一旁老神在在的天道。

“亡羊補牢。”

天道的聲音明明還是那般一成不變的冷漠,來自地球的天道卻硬生生聽出來一分悠哉游哉,和一抹顯而易見的幸災樂禍。

“還請前輩指點迷津,晚輩願奉上足夠的代價。”

來自地球的天道臉皮抽搐幾許,最終敗下陣來,露出恭敬有加的姿態。

“你攛掇出來的穿越者,他們必須為我所用,為世間的那些審判者所用。”

天道大有一種揚眉吐氣之感,雖然之前忽悠讓對方投鼠忌器,但這種心甘情願的懇求,卻是前所未有的第一次。

天道心裏非常開心,同時毫不含糊地獅子大開口。

來自地球的天道豁出老命偷渡時空,就是為了拯救地球,所以那些穿越者除了大多數被當作炮灰的蠢貨之外,剩餘的真正精銳,都是萬裏挑一的人傑。

那些人傑放在科技文明,都是必定成就豐功偉績的響當當人物。

這樣的人物,匹配上天賦異稟,在修道的世間肯定如魚得水,是遨游太虛的真龍。

如今的天道雖然對於人世間的存亡不甚在意,但畢竟利用了眾生,用這些穿越者去彌補也在情理之中。

當然,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膈應到年輕氣盛的某位天道,天道當然不會拒絕。

為了篩選那些穿越者,天道恐怕也耗費了不少精力,如今就算知道了地球存亡的癥結所在,但要拱手相送恐怕也會肉疼不已。

正是掐準了對方這個心思,天道才毫不猶豫提出這個要求。

“你……”

來自地球的天道想要破口大罵,但求生欲望勒令他將幾欲脫口而出的謾罵和詛咒全部吞回了腹中。

他想要趁人之危,卻不曾想被趁人之危了。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天道心情大好,他似乎能夠看穿來自地球的天道想法,於是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我同意。”

來自地球的天道咬牙切齒道,他憋屈得想吐血。

“只要把他們殺掉了,然後再慢慢引導科技文明走上正軌就行。”

天道露出一副孺子可教也的神色,淡淡說道。

“這就完了?”

來自地球的天道一楞。

“不然呢?”

天道挑了挑眉頭,不明所以。

“前輩教誨,晚輩謹記在心,告辭!”

若是天道表現出一副謹慎小心的模樣,並且說得極其翔實,來自地球的天道或許還會產生懷疑。

天道越是表現得有恃無恐,越是表現得趾高氣揚,他就越發不敢輕舉妄動。

一個底氣十足的前輩,對晚輩就該是有恃無恐,就該是趾高氣揚。

“還是太年輕啊。”

天道揮了揮手,目送那道充滿憤怒的身影狼狽離去。

直到對方徹底失去蹤影,天道這才露出憋不住的笑意,盡管氣息瞬間雜亂無章,甚至整個人都支撐不住,猛然癱倒在地,但他看向遠方的目光明亮而璀璨,帶著一種勝利的自得:“年輕就是好啊。”

年輕就是好啊。

年輕,就是好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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