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八十六章你還是太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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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大結局了?”

齊鳴心神一動,試探著問道。

“是啊。”

雁斷席地而坐,淡淡的目光看向遠方天際,說道:“我的那片天地,大結局快到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也很平靜,但齊鳴卻聽出來了一股濃濃的絕望,一抹無力回天的空洞與惆悵。

“再大的災難,都不是問題。”

齊鳴坐到了雁斷的身側,提醒道:“你現在已經是虛界至尊了。”

“虛界至尊可以為所欲為麽?”

雁斷凝眸瞥眼,反問道。

“至少在你的那片天地之內,足以為所欲為。”

齊鳴微微頜首,認真地回答了一聲。

“呵。”

雁斷沒有立刻應聲,他輕笑一句,目光變得深邃,淡漠的神色多了玩世不恭的戲虐和諷刺:“你對我了解多少,你對我的過去了解多少,你了解我的世界麽?”

“不多,一丁點,大概知道。”

齊鳴沈吟少頃,遲疑地逐一答道。

“所以如果我能為所欲為,還需要在這裏和你席地閑聊麽?”

雁斷露出一抹哂笑,“正是因為什麽也做不了,所以才這麽風輕雲淡。”

所以才這麽……無能為力。

無能為力是任何舉動都無濟於事。

並非是不作為,而是竭盡全力亦無用之功罷了。

“不試試怎麽知道?”

齊鳴雙眸寒光一閃,斬釘截鐵道:“這世上沒有什麽事情是註定的,扭轉乾坤只是比較困難,而非一籌莫展。”

“意氣用事?”

雁斷斂了斂笑容,輕聲道:“註定的命運可以扭轉,倘我做了,你會死,所有其他人都會死……

你還會這麽義正言辭、鏗鏘有力麽?”

“我……”

齊鳴噎了噎,他垂下了頭顱,有些沮喪,有些不知如何開口。

“你比起我看到的他青澀太多,亦有趣太多。”

雁斷沒有心思追問剛才的問題,他語氣略帶追憶地轉言說道。

“你接下來要回去了麽?”

齊鳴沈默不語了半晌,終是輕輕打破了寂靜。

“是啊,不過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雁斷站起身,斜視著齊鳴,有些感慨道:“他應該魂歸故裏的。”

“我明白了。”

齊鳴深深看了一眼滿臉唏噓的雁斷,嘴唇緩緩動了兩下。

獨孤敗天隕落,獨孤一族慘遭滅族,世間外敵盡除,中土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光輝歲月。

然而世間頂尖的貴人們,卻知道這些輝煌平和的背後,是真正的絕望黑夜。

繁榮不過是假象,是黃昏瀕臨晚幕的最後一縷光芒。

滅世的劫難一觸即發,世間的百姓陷入了惶惶不可終日的痛苦和瑟縮。

那些曾經義正言辭的嘴上聖人從怒罵到緘默,從豎眉到折腰,一幕幕似曾相識的悲哀,縈繞在其他旁觀者的眼前,盤旋於當局者的舌尖。

咒罵到筋疲力盡,換來的也只有無盡煎熬等待之後的殺戮血腥。

起義是不可能的,貴人之所以為貴人,是因為他們尊貴。

在這弱肉強食的世間,強大到不可匹敵就是唯一的尊貴。

難以纓其鋒的嘴皮子,終歸無法和貴人的刀光劍影相提並論。

所以恐慌彌漫之夜,詛咒謾罵過後,世人的畏懼只剩下了死寂。

死亡著實恐怖,但比死亡更加恐怖的卻是等死。

等死的人,最真實。

這是天道看到凡間接連上演的血腥一幕幕之後,唯一的看法。

他在嘖嘖稱讚。

等死的人最自私,最自私的人最真實。

天道看到了凡人絕望空洞之時拿起柴刀和菜刀,一刀一刀瘋狂而木然地砍了遠親和近鄰,劈了近親和友人,最後屠了滿門上下。

天道覺得,若是那些人的祖宗十八代還活著,那麽他們恐怕不會滿足於屠戮滿門。

“好看麽?”

一道身影無聲而至,他凝視著天道津津有味的側臉,冷冷道。

“挺好看的。”

天道聞聲回首,笑了笑道:“咱們和人類不一樣,他們喜歡美麗的東西,而我們更喜歡真實的物事。”

“我只覺得挺惡心。”

那道身影露出了真容,和天道一模一樣,仿佛他們二人中間只是隔著一張銅鏡。

一人在外面,一人在裏面。

“我們是同類,我以為你會喜歡的。”

天道淡笑聲涼薄起來,“只能嘆一聲可惜,知音難覓啊。”

“此番良辰美景,卻成虛設。”

他情不自禁額拂袖長吟道:“這世間要麽是局內沈醉人,要麽是局外觀望者,卻沒有一人一物,如我這般……”

“如你這般袖手旁觀?”

和天道一模一樣的那道身影,驀然出聲打斷了來自天道的吟哦。

他對上了天道的一雙澄澈眼眸,露出似笑非笑的譏諷。

“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天道無奈地攤了攤手,帶著一縷對後輩的寵溺。

“你的語氣,讓我起了殺心。”

那道身影踏前一步,露出了陰惻惻的冷然,天道那抹一閃即逝的垂憐,讓他極其不適。

仿佛他這個同類懵懂無知,猶如稚嫩的孩童,可笑而悲哀。

所以他怒了。

落在天道眼裏,這叫惱羞成怒。

“你覺得我會在乎這世間的生生死死?”

天道一臉的波瀾不驚,他面容上籠罩的薄霧只對世間的眾生充滿作用,卻對眼前的同類沒有分毫影響。

那張在同類眼中,在眾生眼中都毫無瑕疵的完美容貌,暴露在空氣之中,帶著顯而易見的風輕雲淡。

“你……”

那道身影的殺心漸冷,他遲疑地看著天道,似乎要從平行時空的自己身上,看出任何一絲假裝出來的痕跡。

但那風平浪靜般的鎮定自若,無懈可擊。

他欲言又止,頓覺虛弱的眼前人,突然間變得無法看清,如深淵迷霧下的沼澤,如擇人而噬的蟄伏毒蟲。

他不敢輕舉妄動。

“我若是在乎他們,獨孤一族不可能猖獗至今。”

天道擡起手,指向天穹深處,“我們效忠於何人,願為何人獻上心臟,你還記得麽?”

“至天!”

那道身影神情恍惚,倏忽間踉蹌後退了幾步,猛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驚恐、狼狽。

“看來你沒忘。”

天道挪步腳步,輕輕走到了癱倒的那個曾經的天道面前,俯身貼耳,喃喃道:“萬物是出了名的骯臟,它們可以絲毫沒有心理負擔地忘恩負義。

但我們不是人,所以我不行,你也不行。

因此我不會顧忌任何東西,包括這世間的螻蟻和真龍,包括我的性命,我的一切。

因何而生……

我再清楚不過,這麽久遠歲月的瞭望,我很滿足。

所以,當至天需要付出的時候,我會選擇交出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因為這些,都是他給予或默許的東西。”

“我明白了……”

癱坐在地的天道定定地凝視著近前的自己,這個平行時空的自己,神秘莫測的自己,最後他只能是輕輕應了一句。

他深不可測,因為他無所畏懼。

“明白就好,你可以離開了麽?”

天道拍了拍了他的肩膀,身形翩然後退。

“可以。”

癱坐的天道重新站了起來,他想了想,有些好奇地問道:“以前你怎麽不說?”

“如今木已成舟。”

天道淡然一笑,“種子已經發了芽,我的任務順利完成。

茁壯成長是必然趨勢,而最終會怎樣,也只能看天命了。”

“原來如此。”

對面的天道聽了個大概,有些懵懂地頜首道。

“你比我厲害,你的世界看起來還有救贖的希冀。”

他頓了頓,瞧了眼雲端下方中土的慘烈屠戮,誠懇道。

“你的世界怎麽了?”

天道走到了雲端的邊緣,他坐在雲朵的邊際,俯瞰著人世間漂浮的鮮艷血色霧水,渾不在意地問道。

“死氣沈沈,你聽說過罌粟麽?”

來自地球的天道坐到了天道的左側,問道。

“凡間有,它對萬物有誘惑作用,我見過酒樓用它來作調味品,用以招攬生意。”

天道思索了一番,循著記憶如數家珍道:“罌粟花挺漂亮的。”

“漂亮的背後,是地獄蠱惑的吟唱,你經歷過地球的時代,應該明白我指的是什麽。”

來自地球的天道嗤笑一聲,道:“我所管理掌控的地球,便處於沈迷蠱惑的狀態。

自詡萬物之靈的人類,一邊痛斥著蚊蟲,一邊親昵著貓狗,利用喜好為萬物進行審判。

而他們自身……將地獄蠱惑的吟唱研磨成粉,醉生夢死。

罌粟花的精華,足以讓生靈沈醉,而他們沒有吸食罌粟花,卻在其他蠱惑的蠶食下,精神陷入了萎靡和淩亂……和癲狂。”

“我一直以為核裂變、核聚變以及罌粟花會是地球最大的悲哀了,還有更悲哀的麽?”

天道有些驚訝,畢竟時隔太久,距離他掌管地球科技文明的時代已經過了不少年歲,那個時代發生的事情,很多他都記得不大清楚了。

所以他覺得有些驚訝。

“另辟蹊徑的嘩眾取寵,到慫恿他人送死的滿不在乎,你覺得這樣病態可怕麽?”

來自地球的天道笑了,他笑得有些蒼涼。

“就這事?”

天道挑了挑眉。

“就這事?”

來自地球的天道楞了。

“看多了其實也沒什麽,只要不是拿著刀殺人,那麽做什麽都可以被原諒,被淡忘。

教唆自縊確實不怎麽對,但法不責眾,這種事在地球上以後會越來越多。

恭喜你,娛樂至死的苗頭顯露。

科技文明快要覆滅了,你可以暫時解脫了。”

天道一副過來人的樣子,語重心長道。

“有時候我真想替天行道,把他們全部……”

來自地球的天道面若寒霜,言辭充斥著壓抑的煞氣。

“你就是天。”

天道好心提醒了一句。

“唉……”

來自地球的天道嘆息一聲,他垂頭喪氣地苦笑道:“我是不是太像人了?”

“你太像老實人,好欺負的老實人。

所以你沒法替天行道,只能遵紀守法。”

天道頗為讚同地接過話頭,說道。

“遵紀守法?”

來自地球的天道自嘲一笑,“法是什麽?那些教唆慫恿自縊的人,它們難道無罪麽?法在哪裏?”

“知道為什麽法律叫做律法?”

天道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因為……它顛倒了。

要記住,法律不是為了伸張正義,否則它就叫善良或者正義,而不是律法了。

叫做律法,首先表明它可以顛倒黑白。

其次,證明它是一把約束弱者,用血腥震懾弱者的寒刃。

律法是一柄刀,害人嚇人的刀,卻從來不會是救人的刀。

能救人的,只有人。

只有握著刀的人,強大的握刀人。”

來自地球的天道沈默了。

“人類好恐怖。”

久久不能言語的他,最後襯著冷風,有些唏噓地總結道。

“他們不堪一擊,所以喪心病狂。”

天道老氣橫秋地教誨道:“你還是太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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