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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我不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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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在誰不重要,重要的是誰承擔了錯誤。”

王離落一針見血地總結道。

“正是如此。”

天道頗為讚同道:“因為誰承擔了錯誤的誰就是犯錯的人。”

“所以你跟我閑聊這麽久,就是想告訴我,不論是科技文明,亦或如今的修真文明,都存在著異曲同工之妙——這點尤其是體現在弊端和畸形上。”

王離落笑意稍微凝固起來,“這個文明會毀滅,遲早會毀滅是麽?”

“而你的存在,只會加速這種毀滅。”

天道聞言頜首,他頓了頓,道:“你不在乎成為毀滅世間的罪魁禍首,你不在乎眾生毀滅之前的辱罵和詛咒,但想來卻是在意親友安危罷?”

“自私的人往往最容易被情感約束,而大公無私的人,通常會為了心中的執念與堅持無所顧忌,為所欲為。”

不待王離落答話,天道繼續自顧自說道:“大公無私的人最無情,而自私自利的人最多情。”

“是啊,然後呢?”

王離落毫無形象地摳了摳鼻孔,大咧咧道:“你拐彎抹角來這麽久,究竟想說什麽?”

天道一噎,旁敲側擊了這麽久,委婉了這麽長時間,王離落竟然還是要讓他開門見山。

有些事情,蒙上遮羞布難道不好麽,非得敞開來說,多麽殘忍。

但再怎麽殘忍,最後還是要動手的。

“既然你想要開門見山,那我就直說了。”

天道輕咳一聲,認真地說道:“我想請你去死。”

話音落下,寂靜的夜色被東邊天際的白光徹底驅散,皓陽慢悠悠地翻出了山巒,和煦的光芒遠遠投射過來。

天道的修長身影,站在皓陽的前面,王離落沈默不語地擡頭仰望著背後光芒萬丈的天道,他抿了抿嘴唇,幽幽道:“你走開點,你擋住我最後一眼的陽光了。”

“抱歉。”

天道誠懇道歉,並向旁邊挪了一步。

明媚燦爛的陽光,失去阻攔,全部灑落在王離落的臉龐之上,溫暖的感觸,仿佛愛人柔嫩的指尖。

他情不自禁露出溫柔之色,皓陽繼續攀升,顏色也越來越明亮,乃至變得刺眼。

王離落微瞇起雙眼,有淚光掛在睫毛上,似乎是皓陽當空灼傷了眸與瞳。

他自私麽?

現在的他自私,但曾經的他有一腔熱血,自認為義薄雲天,自認為大公無私,自認為天降大任於是人也。

所以任由天道的驅馳,做了與泛重舟相似的人,想要成為一個英雄。

在爭鬥廝殺的漩渦深處,紅顏薄命,屍骨無存,而他甚至不曾憐惜一滴淚水,未曾回眸過一縷悲戚。

驀然憶起,她香消玉殞的傾城一笑,不是釋懷,不是悲哀,亦不是留戀,只是心死和絕望。

道侶若衣裳,大義如手足。

手足不可斷,衣裳可脫亦可換。

這麽多年的孑然一身,他忙忙碌碌,亦碌碌無為。

成了英雄,失了一切。

忙碌換取了什麽,名聲除外,一無所有。

王不敗出生的那天,他在廝殺搏鬥,王不敗滿月的那天,他與異姓兄弟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王不敗的童年沒有他的影子,卻最終肩負起他沒有完成的重擔。

他將全部青春熱血傾灑向了世間,但眾生稱其為英雄,亦言辭刻薄地指責著他的無情無義。

是啊,愛人身死道消,卻不舍一滴淚流,不是無情無義是什麽。

他突然覺得很難過。

名聲有什麽用?

那些看起來高貴的東西,等到唾手可得,卻發現不過爾爾。

而這其中從指縫緩緩流逝的那些微不足道,卻幡然醒悟過來究竟是怎樣的彌足珍貴。

“時間不早了。”

天道按捺不住提醒道。

時間不早了,該上路了。

“那你動手罷。”

王離落回過神來,他胡亂抹了把臉頰,無意間扯斷了幾根頹色的發絲,不由得苦澀一笑,“到頭來,就連頭發亦即將離我而去,伴我一生,如今是失望透頂了麽?”

“我也失望透頂了……”

旋即,苦澀笑容盛了幾分,他身子向後躺倒在地上,整個人癱成了大字型,褶皺密密麻麻的手掌,如枯萎的樹枝,逝去了所有生機。

王離落掌心攤開,覆在了雙目之上,陽光落在掌心,暖了指尖,冷了心田。

“動手罷,我不想臨走前手上沾染血腥。”

他懶洋洋地說道,語氣充滿了無所謂。

自殺,就是自己殺死了自己,也是殺人。

“你確定不奮起反抗?”

天道有些忌諱,試探著問道。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王離落有些不耐煩地道,“別跟個娘們似的磨磨唧唧,快點動手罷,否則我一會兒反悔了弄死你。”

“一路走好。”

天道的指尖探出了袖間,在陽光上泛著如玉的柔和光澤,溫潤而不失冰冷,殺意凜凜。

手起手落,一道無形的影子掠過長空,切割著漫漫的陽光,軌跡所過之處明媚的顏色被吞噬殆盡,只餘下令人窒息的黑暗。

壓抑的黑暗俯沖向王離落的鬢角,距離那雪白的鬢角發絲,只有不到一寸的極短距離。

而導致這道黑暗的兇手,那道無形的影子,已經悄無聲息地沒入了王離落的鬢發。

悄無聲息的影子,轉瞬間竄入了王離落的腦海,肆意蠶食著鳩占鵲巢的執念和情感殘渣。

一幕幕的畫面,或移山填海,或仰天長嘯,或小橋流水,或大漠孤煙,其間流露出駁雜而深沈的呢喃,恰如茫茫紅塵的喧囂,沒有震耳欲聾,卻挑撥觸動著心弦。

生在這世間,便是世間人,紅塵萬丈縈繞著世間人,世間人也映襯著萬丈紅塵。

二者不可或缺,彼此相互制衡。

王離落不願淪陷於兒女情長,因此前半生活得渾渾噩噩,忙碌到極致,卻迷茫到了極致。

他的後半生,已經是活死人,縱使已然幡然醒悟,可惜這時候再醍醐灌頂,亦無濟於事。

曾經真摯的笑顏如花,婉轉於翠柳之畔,孤橋之邊,柳下是燈紅酒綠,橋底是赤碧輝映。

他恨柳上田壟的燈火闌珊無法追尋,卻偏偏樂此不疲。

他悔橋頭陌上的鏡花水月難以捉摸,卻偏偏義無反顧。

終究是,失了兒女情長,喪了榮耀輝煌,棄了美滿無傷。

悔恨交加的情緒,侵蝕著腦海的一切,包括那道肆無忌憚的影子。

過往雲煙再悔恨為時已晚,但還有什麽東西,是來得及悔恨的。

腦海裏一幕幕的畫面盡數崩碎湮滅,只餘下最後的一副,最清晰的一副畫卷。

其間青山綠水,草坪一望無際,丘陵起起伏伏。

俊秀的青年劍眉星眸,甩腕間魚線盤旋半空,落下時卻已勾住大魚。

身側未及弱冠的少年,臉色蒼白,透著淡淡的警惕,面容上的青澀還沒有褪盡,卻無端給人超出年紀的成熟和穩重。

“斷兒……”

王離落輕喃一聲,腦海侵入的影子驀地消逝,他睜開了緊閉的雙眸,覆蓋眉眼的手掌緊緊一握,便見鬢角前的漆黑如退潮的洪流般,順著原先的軌跡逐漸消逝,其速度之快,比之蔓延更勝一籌。

天道白皙的手掌尚才落回身側,王離落拍地騰起身軀,剎那間蹤影全無,似乎是憑空消逝了。

天道面色一寒,沒由來的驚恐起來。

王離落不是君子他早就知道,王離落可能臨時反悔他亦早有預料,但即使如此,王離落還是消失得無影無蹤,無跡可尋。

這種超越了探查能力的強橫與詭譎,讓他心底警兆大作。

或許借用積累太久的本源力量,亦無法將之斬殺。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滋生起來,天道警惕著周遭一絲一毫的變動。

清風徐來,涼意順著脊梁亂竄,他這時候才後知後覺,自己竟然沁出了涔涔冷汗。

原本以為借用本源力量足夠穩操勝券,誰料想卻是異想天開罷了。

“王離落,你莫不是要出爾反爾麽?”

天道色厲內荏地冷喝道,語氣頗有種氣急敗壞的味道。

“是啊,有問題?”

王離落輕飄飄的聲線,落在了天道的耳畔。

天道下意識瞥頭望去,卻不見任何王離落的蹤影。

與此同時,一陣劇烈的痛楚,從腹部傳來,直入骨髓與元神。

這種遠超撕心裂肺的劇痛,竟是讓天道不堪忍受,他下意識痛吟出聲,卻在瞬間面色大變:“混沌大誓!”

“不愧是天道,懂得著實不少。”

王離落收回拳頭,五指松開成爪,猛然攥住了天道的脖頸,將之生生提到了半空。

“怎……怎麽……難道……”

天道被扼住喉嚨,呼吸急促而堵塞,他的面色即使看不清,恐怕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目光如炬的王離落,哆嗦道:“許……許……亦!”

王離落聽出來天道語氣的咬牙切齒,僅是嗤笑了一聲,徐徐道:“終於察覺到了麽?”

雁平用許亦作為靈魂大道的培養皿,天道始終以為雁平僅僅看重雁斷,先入為主篤定許亦是培養雁斷的手段,卻不知這其中竟然還有王離落這一層的布局!

“大意了!”

天道先是怒不可遏,但旋即看清形勢的他,最終還是無可奈何地頹然認命了。

“生靈最初誕生於混沌,靈魂的起源便是混沌,利用靈魂大道溯本會源雖然挺難,但卻不是無從下手。”

王離落只手掐訣起來,他的神色帶著沈穩,眸光卻是閃爍著瘋狂:“幸好,在最後的一刻,我徹底悟通了。

原本我是打算就此作罷,沒有混沌大道做殺手鐧,怎麽可能和有所準備的你作對?”

“混沌大誓的被締結者,不能傷害締結者,但誓言的締結,仍舊需要締結者付出極大的代價。”

天道深深翕動肺腑,勉強在王離落的扼頸狀態下提起一口氣,認栽道:“意欲何為,便隨你。”

“吾,王離落以混沌起誓,與天道締結永恒不可違背的詛咒。

天道在世一日,便不能以任何方式或直接或間接對雁斷造成任何一丁點生理或心理的傷害。

天道在必要的時候,定要以生命為代價,亦保全雁斷安然無恙。

雁斷不論出於任何原因,都不得死於天道之前。”

王離落掐訣的動作停下,他的誓言也一氣呵成,“吾願以永生的沈淪及此身元神魂魄的回歸混沌,並以王家前任家主之名,祭獻未來王家全部氣運作為代價。”

“嗡!”

天穹上空的皓陽猛然一顫,王離落的神情頓時委頓,他無力地收回枯槁的手掌,趔趄著退後兩步,無力地癱坐在地。

“原本……混沌大誓是計劃給予世間的,但我想了想,還是選擇自私自利了。”

他有些氣喘籲籲,顯然已經筋疲力竭,但還是勉強開口道。

“你本不需要這樣的,我不會傷害他。”

天道似乎沒有受到影響,他輕輕落地,睥睨著虛弱的王離落,靜靜說道。

“抱歉,我不信你。”

王離落呸了一聲,兩眼一翻便失了生機。

“你真幸運啊,雁斷。”

天道大袖一揮,王離落的身軀便灰飛煙滅,他惋惜而艷羨地呢喃了一聲。

皓陽越來越明亮,天道恍惚間驀然擡眼凝望過去,陽光灼熱而刺眼,讓他雙眼淌流出兩道淚痕,順著下頜跌下,濺落在黃土之內。

“這世間最強大的人,都願為你而死,你多麽幸運……”

天道的語氣恢覆了漠然,卻隱約還有一縷動容的顫抖,“可是,為什麽設身處地去想象,卻止不住淚流滿面,卻止不住悲傷無盡……”

山洞之內,盤膝的十道人影齊齊擡頭,王不敗默默掀開了蓋在頭上的帽子,一頭長發盡數掉落幹凈。

封印的符文驟隱驟亮,皓陽顫抖的剎那,符文悄然崩碎。

“我回來了。”

明黃衣袍的中年男人頭戴帝冠,面容威嚴雍容,顯然是久居高位。

他的聲音蒼涼無比,沒有絲毫的喜悅。

因為他蘇醒過來,意味著戰爭已經到了最終決戰的時刻。

成敗在此一戰,他若是勝了,皆大歡喜,他若是輸了,一切灰飛煙滅。

這種生死未知的時候,李主只感受到了沈甸甸的壓力,就連體內磅礴雄厚到極致的力量,都無法磨滅這份壓抑和沈重。

李主向面前熟陌交加的八道身影點頭示意,目光在新任的兩位家主臉上流連了幾許,似乎猜測到了什麽,動了動嘴唇,終究是欲言又止,只是一道蒼涼到極致的嘆息,縈繞在黑漆漆的山洞。

他的目光沒有多做停歇,筆直地穿過了山洞的石壁,看向了天際,看向了邊荒,看盡了中土,凝視向北地南國。

李主看到了眾生在邊荒的絕望和不甘,血色沾滿了無力耷拉的戰旗,昏黃的沙漠掩埋了破碎的號角。

這是眾生的苦。

李主攥緊了拳眼,周遭的虛空驟然撕裂,他看到了中土四國六宗的貴人們披金戴甲,踏破虛空,直入戰火喧囂的地獄。

貴人們恐懼,卻義無反顧。

這是眾生的擇。

最後,李主松開了拳頭,他凝視著北地南國的古老眼眸與傾灑熱血的青年,虛空的裂縫無聲無息地彌合。

而他亦跌坐在地。

這是眾生的狠。

“我不能失敗。”

李主躲開了王不敗伸過來的手,緩緩站起身來,他堅定地看著王不敗鋥光的頭頂,鏗鏘有力道。

“你不會失敗。”

王不敗咧嘴一笑,無盡悲傷和痛苦,和空氣一同被他吞入了腹中。

他冷漠地看向遠方提酒的江流和雙目緊閉的雁斷,旋即遙望向了氣息奄奄的雁平。

雁平似有所感,卻沒有回頭,只是微不可查地囁嚅了幾下唇線。

“我還能信你麽?”

王不敗收回目光,微微頜首,卻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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