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六十三章錯在誰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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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純就事論事而已。”

天道將王離落的錯愕看在眼裏,知道自己的試探無果而終了。

人類確實不好學,卑鄙這種東西,是與生俱來的天賦。

天道習慣了用實力直接碾壓,玩陰謀詭計著實心有餘而力不足。

“那你繼續。”

王離落也不拆穿天道,這畢竟是他人生的最後一段時間了,能與高高在上的天道這樣談天說地,縱使死了去地獄作惡鬼,也是鬼上鬼。

古往今來,有幾個鬼能做到臨死前和天道高談闊論?

“倒是忘記了……”

王離落的苦中作樂驀地戛然而止,他意識到自己僅僅是活死人,僅僅是殘餘的執念和情感,算不得元神,死後除了煙消雲散,壓根沒有其他的可能性。

鬼上鬼的夢想,怕是只能胎死腹中,就這麽夭折了。

天道不清楚王離落的想法,聽到他的話語,便自顧自繼續解釋道:“玩物不喪志論,即為醉生夢死的生活,外加一個人生苦短、及時行樂的幌子。

這種畸形在初期並不明顯,只是體現於沈眠玩樂之中不能自拔,但到了後期,這種畸形開始慢慢顯露出劇毒的獠牙。

那些沈醉玩樂的人,開始漠視一切,他們變得瘋狂,為了玩樂而傾家蕩產,為了討好某些玩樂的創作者,不惜一切代價。

甚至是他們親友的健康和性命,甚至是他們自己的健康和性命。

由此而衍生的嘩眾取寵榮耀論,更是喪心病狂,以各種常人不能理解的作為來取悅別人,讓喜好玩樂的人為之拍案叫絕。

比如以當街脫光衣服來吸引別人註意力,獲得別人的稱讚叫好。”

“最後一句話,你是認真的麽?”

王離落眼神透出一抹看傻子的意味,“騙人請專業點,不是被迫無奈,誰願意這麽做?

為了博取關註,連尊嚴都不要了,你真當他們傻,還是我傻?”

“你不傻,他們也不傻,只是玩物喪志讓你無法沈迷於玩樂,而他們堅信玩物不喪志,所以用貪圖享樂來消遣自己,取悅別人。”

天道靜靜地闡述道。

“這二者有什麽必然聯系麽?”

王離落思索了半晌,完全不懂天道的意思,只能繼續不恥下問。

在他看來,天道能耐著性子和自己嘮嗑閑聊,足以證明對方不願和他起沖突,所以天道不如他。

如此一來,不恥下問就沒什麽毛病了。

“堅定享樂至上的人,豈會願意埋頭苦幹?”

天道摸著門扉,仿佛是在譏諷著什麽:“你覺得對於貪圖玩樂而不能自拔的人,還能忍著那顆放蕩不羈的心靈去努力工作麽?

大街上脫衣服確實有礙觀瞻,而且辱沒自尊,但勝在省時省力。

這種違背了尋常人舉手投足的行徑,足以讓他們得到充分的關註和吆喝。

而關註和吆喝,意味著取之容易的財富。

他們丟掉了尊嚴,但不需要揮灑汗水,扯掉一身區別於牲畜的衣帛,就能輕輕松松把錢賺了,何樂而不為?”

“確實夠畸形,不過這種畸形在如今的世間似乎也有苗頭,只是這種苗頭始終萌芽在黑暗的隱蔽角落,而非光天化日之下。”

王離落說道,“畸形是無法避免的,那個文明時代最大的錯誤,恐怕就是將這份充滿惡意的畸形沒有加以有效阻止,導致萌芽的苗頭不受扼制,滋生在每個角落開枝散葉。”

王離落不是科技文明的幸存者,但強橫的修為給予了他高瞻遠矚的目光,他足夠用高屋建瓴的姿態去俯瞰看似先進卻漏洞重重的卑微時代,更能以局外人的眼光,清晰透徹地觀望並分析其中的問題。

“很多東西是任何文明都無可避免的弊端,但這些弊端通常隱匿於黑暗之內,不會造成正常百姓的三觀重塑,也同樣不會導致整個時代的發展產生偏移。”

天道飽含深意地說道,“一旦這種弊端暴露於青天白日,又不會被高層強行制止,那麽必然會以星星之火燎原的迅猛之態,侵蝕整個文明,成為摧毀文明的罪魁禍首之一。”

“等等。”

王離落似乎是聯想到了什麽,他打斷了天道的話語,問道:“天道是監管世間萬物的管理者,你曾見證了這個時代之前的科技文明從誕生到隕落,那麽在科技文明之前的時代,是怎樣的,你清楚麽?”

“科技文明之前,也是諸如這個時代的修真文明,只不過那個時代與如今的時代還是有些差異的,但基本是大同小異。

修道還是主流,修佛仍然式微,只不過那個時代除了有凡俗與仙域的劃分,就連凡俗也有著森嚴的等階劃分。”

天道稍加思索,便如數家珍道,“譬如凡俗的萬千世界,統稱為世間。

那個時代的世間,就是整個塵世。

在磅礴無盡的世間內,諸多塵世並細分為各個等級層次,而且塵世之間都相互交流聯系,甚至是彼此廝殺爭鬥。

泛重舟,就是來源於那個世間的一名穿越人。

只不過他是特殊的穿越人,沒有相關的記憶,自認為是土生土長的此間人。

若非有那個時代的氣運加成,他豈會那般天賦異稟,甚至還能一刀劈得獨孤一族老祖沈睡不醒?”

“果然不出所料。”

王離落雙目一凝,寒光四溢,“當初暗中透露泛重舟蹤跡的,果然是高高在上的天道您。

難怪他會被玩弄於股掌之間,強橫到無敵,卻被十大世家牽著鼻子走,最終只能茍延殘喘……”

“為了這世間的安然無恙,某些個體的犧牲是必要的,哪怕他是無辜的。”

天道難得解釋道,他是不會承認方才王離落如刀似劍的淩厲目光,讓他升騰起隱約的寒意。

這枚初時盡在掌控的棋子,不知不覺已經脫離了他的掌心。

一時間,天道有些迷茫。

是王離落早先就察覺了他的布局,進而隱藏了真實的力量。

亦或是他的實力,被削弱到了甚至不如棋子的程度。

只是這種迷茫是無關緊要的,畢竟時至今日,一切都成了定局。

若是能讓王離落乖乖就範最好不過,但倘若需要硬碰硬,那也無可避免。

王離落是活死人,他只能還行走於世間一天,這世間的規則便壓制一天,王離落亦不會坐以待斃地頑抗一天。

而由此引發的癥結,便是這千瘡百孔的世間,無時不刻地遭受著規則與王離落搏鬥角逐的壓迫。

如今王離落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假使他仍舊不顧一切繼續拖延時間,最終導致的結果必定是與這世間同歸於盡。

這一點王離落本身心知肚明,但天道並不確定他是否願意就此撒手人寰。

為了避免這世間的惡化,他有必要盡快解決王離落這顆毒瘤。

懷柔是最好,但懷柔不成,就只能強硬動手了。

他不能讓王離落的私心葬送了這個世間,至少目前這世間還不能消亡。

畢竟,種子還沒有萌生新芽,仍舊需要沃土的栽培和滋潤。

“是麽?”

王離落剎那間周身的氣勢洶湧起來,頓時狹小的房間暴風呼嘯,轉瞬間四壁斷裂,房屋傾塌。

天道搶先一步退避,他的面容露出凝重,看來一場惡戰在所難免。

“繼續解釋。”

王離落在煙塵彌漫之中揮了揮手,他盤膝在原地,內斂的氣息沒有絲毫波動,但詭異的是,狂風肆虐過後的廢墟,都猶有靈智般躲開了他的周遭三尺。

周遭三尺之外,碎石鋪滿一地。

三尺之內,幹凈如初。

天道看清了眼前這一幕,心神劇震,他確定王離落自始至終都沒有釋放自己的力量,但房屋的碎屑還是不約而同地避開了王離落。

“他的真正實力果然隱藏起來了。”

天道垂落身側的雙手,不知不覺便握緊起來,指尖嵌著掌心,微微顫抖。

“繼續解釋啊,還有一個回歸自然論不怎麽懂。”

王離落重覆了一遍,喚醒了天道的神游天外。

“回歸自然論,科技文明時代的初期,脫離了野蠻的茹毛飲血之後,人類踏入了與牲畜截然不同的新紀元。

這時候,有一些激進派的份子,開始宣揚人應該順應天性,釋放天性,遵從本能與欲望,稱之為回歸自然。”

天道解釋的聲音,有些心不在焉,他還在思索接下來究竟該如何去做,嘴裏卻仍然繼續說道:“換言之,濫殺無辜不再是罪惡,男女茍合也不應再蒙上遮羞的衣裳,用交合開放來刺激本能的放肆。”

“聽起來和如今的修道界有異曲同工之妙。”

王離落若有所思地頜首道:“這種狀態是修道界的常態,不過你這麽一提醒,仔細推演之下,發現這種常態確實已經不正常了。

難怪不敗提出了要用律法來約束修道人,沒有約束的修道人,的確比凡人更加野蠻粗魯,咬文嚼字的凡人不少,但懂得之乎者也的修道人少之又少啊。”

“曉丹青、通音律其實就是通過這些雅物來打磨心性,壓制本性和欲望,升華自己。”

天道心思如電轉,在定下決心之後,他的話語聲無端多了一抹沈穩,“野獸順從本性,因此只是野獸,而人類之所以為人類,是因為人類在進化的過程之中,懂得給予自身越來越多的束縛。

因為這些束縛,人類開始搖晃著直立行走,開始用衣服替代一身的絨毛,開始吟詩作對,開始品茶賞月。

倘若順從本性,那就是在強迫自己退化成畜牲。”

“所以科技文明的覆滅,是因為他們崇尚順從本性,回歸自然,結果全體退化?”

王離落稀疏的眉頭高聳,反問道。

“崇尚回歸自然的大眾化、全體化,讓人類開始盲目崇拜野獸的作息,他們開始茹毛飲血,狂熱的以野獸作為圖騰,頂禮膜拜。

曾經他們的祖先以野獸作為圖騰,因為野獸擁有超乎尋常的力量。

而今他們亦效仿先祖以野獸作為圖騰,因為野獸順從本心而活。

我如果是他們祖先,不需要別人動手,我自己就能掀開棺材板弄死他們。”

天道嗤笑一聲,“他們的先輩付出了多少艱辛,才讓自己站立在食物鏈的頂端,站立在時代的巔峰,給予了後人最大限度的安全。

而他們的後人,竟然要回歸自然,回到茹毛飲血的時代……

這就是家門不幸。”

“很好理解,他們沒有經歷過茹毛飲血的艱苦,從出生時候便習慣了先輩們汗水積累的安定生活,所以想要尋求刺激。”

王離落聳聳肩,“輕易得來的東西,怎麽會擔心。”

“正如你所言,當他們開始崇拜,而後人們一代代接近茹毛飲血的時候,科技文明開始崩塌,他們的後人驚慌失措起來,那些後代謾罵著先輩的愚不可及,卻只能面對文明毀於一旦的野蠻時代。”

天道輕輕一笑,似乎是在幸災樂禍。

“從野蠻到文明,再從文明回歸野蠻,順應輪回之道,不該滅絕的。”

王離落抓住了問題的重心。

“但他們又不止是回歸自然,文明消失了可以重建,但心性崩殂了,就徹底結束了。”

天道淡淡道,“人類退化之後,一時半會兒無法適應失去文明的荒蕪時代,況且他們被各種畸形扭曲的心靈已經怠惰到無法繼續維持智商,低智能的孱弱軀體,即使有八塊腹肌,但和猛虎雄獅比較起來,自然相形見絀。

從食物鏈頂端跌落,他們被野獸們瓜分而啖。

最後,科技文明殘餘的東西,失去了人為監控,便將恐懼散布到了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拖他們的福氣,我被規則直接剝離了一半靈魂,差點成為從古至今第一個隕落的天道。”

說到最後,天道的語氣有一抹自嘲。

“錯不在你,為何規則降罪於你?”

王離落有些奇怪地問道。

“很奇怪麽?不是只有你們人類才會推卸責任,仗勢欺人的。”

天道先是反問了一句,旋即很是平靜地說道,“我既然是管理者,那麽不論錯在何處,最終都是我的錯。

難不成還要算到規則頭上?

官大一級壓死人明白不?”

“難怪凡間的那些貴人濫殺無辜,卻總是無權無勢的人背鍋……”

王離落驀地頓悟到了什麽有趣的東西,嘴角勾起諷刺到了極點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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