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北地各大宗門及朝堂的暗流洶湧不同，遠隔萬千裏之外的西羌，在那場不知是預謀已久，亦或僅僅單純巧合的聲勢浩大的獸妖之劫難過後，百姓們安靜而無言地重建起了千瘡百孔的家園。

滿目瘡痍是他們心底揮之不去的傷疤，妖獸的浪潮沒有絲毫前兆便從深山老林傾巢而出，西羌的大宗與大族因此而首當其沖。

於是，歷經血與痛的慘勝過後，生靈塗炭的哀怨還盤旋在哀鴻遍野的荒野和田壟之間，所有人都沈浸在災難劫餘後生的緘默與死寂之內不能自拔。

百姓們清楚，如今茍且偷生的他們，是用無數親友的血肉換取的。

正當北地東原和南漠還陷入勢力的勾心鬥角之內自得其樂，草菅人命到熱火朝天的時候，西羌的百姓們出奇得團結和忙碌。

在這裏，每天都是一批批的屍體與骸骨被運送到亂葬崗，緋紅的空氣之中，要麽是蚊蠅在喧囂，要麽就是昏暗的皓陽在有氣無力。

總之，和諧到沈寂的氛圍，盡管壓抑到令人窒息，但總歸是好過稍不留神就會萬劫不覆的人心險惡漩渦。

盡管西羌受害慘重，但天下之大，人心之忙碌，似乎也無人記得此處。

反正西羌多荒地，貧瘠程度直逼南漠，根本不入北地和東原富庶之人的眼界。

西羌百姓相較北地和東原落後，民風純樸粗獷，服裝大多繁瑣而極具文化特色。

而這種文化，由於式微，因此不被北地和東原所接受。

久而久之，西羌人便被統稱為蠻夷。

最為悲哀的莫過於，甚至連西羌，不少人也認定自己就是蠻夷。

西羌人以大族部落劃分勢力，每一個部落，便是一種風格迥異的文化。

苗族是西羌人的一個分支部落，此時在苗族聚居的七裏峒，獸潮所帶來的淋漓傷痕仍是隨處可見。

只不過在一片片斷壁殘垣的廢墟之上，已經有很多嶄新的建築被搭建了起來。

井山地處偏僻，而深居井山的苗族部落，又基本與世隔絕，因此這裏很多神秘的事與物，便越發神秘莫測。

此刻，井山背後的一座矮山的半山腰，一個古樸神秘的祭壇入口之所，正有不少身披不見面容的寬松黑袍的祭祀們徘徊不定。

在這個百廢待興的時刻，祖先的庇佑對於西羌人來說，顯得尤為重要。

而苗人們蒙受祖先保佑與恩賜的方式，莫過於祭祀。

祭祀是確有其作用，亦或純粹的心理慰藉無從得知，但這是苗人們、乃至是西羌人延續傳承了不知多少悠久歲月的傳統。

這已經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本能，烙印於每一個苗人的血脈之中，不可磨滅。

祭祀們要麽徘徊於祭壇入口，要麽在祭壇深處念念有詞。

與其他的苗人們一樣，他們都是忙碌地活著。

但和北地東原有所區別的是，他們忙碌於創造，而那些富庶肥沃之地高貴的雅人們，卻是在竭盡所能毀滅和摧毀。

苗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勤懇踏實地這般一日一日地活著。

這一日的夕陽西下了。

夜幕不知不覺便降臨，眾多的苗人們紛紛筋疲力盡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中，或啜飲一杯茶，或痛飲一壺酒，借此來放松下疲倦的身子。

在用過晚飯之後，繁星灑下的星光漸漸明朗，伴著柔柔的光，他們沈眠而去。

夜深人靜之時，百廢待興的井山，悄然出現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通向後邊矮山半山腰的入口上，夜半仍有兩個精神抖擻的苗人兵卒守護著。

幽幽的夜風忽地一陣刮了過來，在他們身後的山洞之內，如鬼魅般的白色窈窕身影驟然凝立，快如閃電般仿佛是從黑暗之中緩緩滲出，無聲無息間便在那個祭壇的入口平臺上現身出來。

一身幹凈的白衣，似乎滿天的星光都被她所吸引，絕色無雙的面容，黛眉如柳，櫻唇柔軟，如九天謫仙，一雙秋水瀲灩的美眸，清澈如水，不染纖塵，正是王家的天驕——王焚霜。

王焚霜向著周圍掃了兩眼，又向著黑漆漆的洞穴深處眺望了幾許。

雖然洞穴深處依然是漆黑一片，但王焚霜的目光緩緩流動，嘴角露出了一絲光景盡收眼底的微笑。

這裏的防衛比她料想得差了何止一籌，全無當日她初來乍到，“求見”大巫師時候的氣派。

山下那些粗壯的兵丁看似強橫，實則色厲內荏，空有一身攝人的氣勢，卻沒有多少真材實料。

而這處祭壇本該有許多身負巫術的祭祀們嚴加看護才是，哪像眼前這般幾如毫不設防。

看來毫無征兆的獸潮席卷，對於與世隔絕而缺少援手的苗族來說，實在是損失慘重。

其實又何止是面前的苗族，放眼西羌，為了那群突然發瘋的野蠻畜牲們，不知有多少無辜百姓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王焚霜臻首輕搖，不再多想，她的身子輕盈掠起，化身為一道白色的光華無聲地徑直向那山洞深處驀然掠去。

山洞內的光景似乎如舊，只是回憶起來不怎麽美好的那位故人，已經撒手人寰，而新任的大巫師在人丁雕零的苗族，只不過一個徒有虛表的草包，這時候早就苦守不住黝黑的山洞，偷偷摸摸去花天酒地了。

是以王焚霜一路暢通無阻到了目的地。

她和苗族有舊，盡管這舊不怎麽美好，但總歸是故鄉，不到萬不得已，她不願大開殺戒，故而這途中偶遇山洞內巡邏的士兵，也大多避了開去。

不願大開殺戒或許顯得矯情，倒不如說王焚霜不願意再與這小小的池塘有任何瓜葛。

輕輕而來，輕輕便走。

沾染上這些愚昧人的血，覺得總歸是不值。

畢竟她如今是王家人，是王家的天之驕子，她不想再和這個偏僻地方有任何多餘的糾纏和瓜葛。

本應是大巫師居住的洞穴之中空無一人，唯有那神秘的吟唱之聲，連同那不緊不慢蕩漾的回音，隨著王焚霜足尖踏入而悄悄平靜了下來。

她定定望了眼四周，便若無其事地邁開輕巧的步伐，向著山洞中央一座散發薄薄光芒的犬神雕像徐徐走了過去。

一旁篝火正燃，給予山洞一分不甚清晰的亮芒和溫暖。

王焚霜駐足於犬神雕像前，美眸不由得一凝。

從古至今，苗人們信奉犬神，並深信是犬神賜予了他們新生，且護佑著他們一族繁衍生息，是以縱然這洞中的祭祀地位尊崇，也是不敢輕易接近這座材質並不多麽珍惜的雕像的。

這側面印證了信仰的力量，著實不容小覷。

而王焚霜乃北地王家之人，自然不會信奉犬神，沒有耳濡目染的敬畏，便毫無忌諱。

此刻，她亭亭玉立在這座黑石雕刻而成的犬神雕像面前，神色莫名有一縷輕挑。

犬神雕像通體由西羌特產的黑石琢刻而成，色澤黑中發亮，隱隱還有淡淡的銀色光芒從中散發出來。

王焚霜對西羌了解尚淺，卻也隱約知曉這並非是許多普通苗人百姓信以為真的所謂神跡，而不過是因雕像的材質乃黑石之中罕有的異種，由於含著微亮銀屑，故而才有了此等神秘美麗的微光。

但她此行的目的，自然並非是來觀賞這座苗族犬神之像。

時間點滴推移，身後的那堆火焰不知不覺便失了溫度，王焚霜輕車熟路打開了犬神雕像暗藏的機關之後，便將其中隱藏的秘辛窺得究竟。

最後，她深深吸了口氣，闔眸確認了一遍，將那些秘辛默默銘記於心。

待得她再次掀起細密的睫毛，那盈盈如水的眼波最後留戀了一瞬恢覆如初的犬神雕像，唏噓道：“想不到那些老家夥居然還留了這樣一手，莫非他們預知到了未來，便清楚苗人將有一劫？”

但這總歸是毫無依據的推想，苗族不是什麽大部落，他們的祖先再怎麽厲害，也無法神通廣大到窺視未來。

這種匪夷所思的手段，她都不可能做到，王不敗也不可能，這世間的任何人都不可能。

不切實際的推斷轉瞬即逝，王焚霜玉容漾起大功告成的恬然，別有一番韻味。

但這時候卻沒有人欣賞這個，她似乎也想到了這裏，不知怎的腦海更是浮現出來王斷的音容。

自從數百年前的相見之後，情竇未開的王焚霜便如同著魔了一般，不說朝思暮想，但總是在閑暇時分不知不覺便回想起來王斷當初拈起落葉的模樣。

耳畔，也是禁不住盤旋起王斷的話語聲。

“王斷……”

王焚霜眼底浮現黯然，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王家，卻讓她魂牽夢繞，頓時心底升起似小女兒的怒氣。

“哼！”

她亦不清楚自己再生氣什麽，有什麽值得生氣，但她卻知道之所以願意再次來到這處傷心地，甚至是主動請纓的原因，不是為了討好王不敗，只是單純由於間接和王斷有關罷了。

東西到手，目的達成，王焚霜不願再逗留，正欲轉身離去，卻頓了頓。

旋即，她的嬌容露出恍然大悟的竊喜:“原來那些似是而非的文字，拆解開來竟是還有更深層次的意義！

幻道大成的精髓！”

原本王焚霜只是打算碰碰運氣，畢竟苗族雖然偏僻，但卻歷史悠久，且世代傳承著不可名狀的詭譎巫術。

那些巫術限於施術祭祀的實力，因此作用微渺，但這並不能掩蓋巫術本身的精妙構思以及其中那些若有若無的幻道氣息。

不成想，王不敗踏破鐵鞋無覓處的東西，卻不偏不倚地隱藏在這小小的蠻夷部族之內。

一念及此，王焚霜粉面驀地泛白，幻道大成的精髓何等深奧，縱然祝無山有無雙資質，最終還是難以窺破幻道玄機。

而苗族不過是小小部族，盡管傳承極久，但何來資本窺探領悟幻道精髓？

“看來苗族還有不為人知的秘辛……”

王焚霜臻首輕點，卻不再多想，畢竟傳承極久，祖輩或許真出個絕世無雙的人物也並非全然不可能。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便被她暫時擱置，苗族過去如何都已經是歷史，如今即使還有秘辛，但也不在她的考慮範疇。

誠實來說，王焚霜就是梁上君子，行偷竊之事，哪來閑心關註這些。

幻道精髓得來全不費工夫的驚喜勒令她目光游移下去。

旋即，攀上眉梢的喜色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則是沈重與迷惑。

她心中遇到了極大的困惑，一時間躊躇不定，猶豫不決。

一旦帶回，無疑是讓王不敗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對於王斷上心的他，會在家族和子嗣之間糾結搖擺，徒增煩惱。

“罷了，這些東西，倘族長知道了，也不會相信，即使相信了，恐怕也不會付諸行動。

畢竟家族只有一個，但子嗣卻還有王平……”

王焚霜心思剔透，旋即不再多想，只能糾結地想著，若是王斷回到了家族，要不要將這種方法告知於他……

她有些心神不定地轉過嬌軀，在她身後低沈的咯吱聲再度響起，犬神雕像升回了原位，一如從前那般，埋葬了那個秘密。

古老的洞穴裏，一切都恢覆了平靜。

王焚霜身影慢慢踱步而出，她走得極慢極輕，看起來心事重重。

但她的身影，終究還是消失在了墨色之內。

寂靜重新降臨，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座古老的犬神雕像仍舊默默凝視著洞穴中的一切物事，炯炯有神的眼眸中折射著攝人的光芒，顯得神秘而深邃。

不消頃刻，一道鬼鬼祟祟的影子，輕輕走進了洞穴，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他穿著巫師的寬松長袍，顯得不倫不類，那張清秀的臉蛋，透著某種忌憚與渴望交織的狂熱與糾結。

篝火漸漸冷了下來，長長的黑影，照射在洞穴墻壁上。

只見黑影伸長了手臂，慢慢靠近了那座巋然不動的犬神雕像。

走出後山的王焚霜，似有所感般回眸望向黑漆漆的一片，櫻紅的嘴唇露出了一抹誘人采擷的淡笑。

她與這故地有舊怨，因此這裏是她的傷心地。

濫殺無辜，將過去的罪責，全部嫁禍到了懵懂無知的後人並不公平。

但將毀滅推波助瀾，王焚霜沒有絲毫心理負擔。

洞穴之中，終於那年輕的新任大巫師謹慎地走到了雕像面前，他顫抖的雙手驀然擡起，於半空中停頓又停頓，但終究還是伸了出去。

他臉上的表情似乎是痛苦，又仿佛是掙紮，更像是被一股火焰所炙烤，所煎熬，連同那張整齊的五官，都被扭曲了。

那雙手終究沒有收回，而是頗有些迫不及待地、義無反顧地點在了那神像的雙眸之上。

瞬間，低沈的轟鳴之聲響起，整座洞穴微微顫抖。

年輕的巫師眼中散發出愈發狂熱的火焰……

王斷嗤笑一聲，蠻夷之所以為蠻夷，並非他們守舊而笨拙，亦或野蠻而粗魯，只是單純的因為他們把北地和東原富庶貴人們隱藏起來的黑暗，全部赤裸裸地晾曬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並將貴人們唾棄的汙穢，捧在手心裏，並強迫任何人去接受，去坦然受之。

這是王焚霜的家事，因此王斷沒有多管，他僅是暗暗冷笑一聲，便不再關註一心撲到苗族秘密上的年輕祭祀，而是不疾不徐地離開了。

“這樣解氣麽？”

王斷扭斷了守在山腳下的兩名士卒脖頸，向著不遠處亭亭玉立的孑然孤傲身影道。

“他們是無辜的。”

王焚霜凝望過去，美眸閃過驚喜，旋即便被淡然如水掩蓋了下去，她語氣如舊道。

“不見得。”

王斷走了過來，淡淡道：“我來得比你早兩天，他們兩個是典型苗人，也是典型蠻夷。

換言之，他們兩天前剛剛淩辱了部落一個不到二八妙齡的少女，就在大庭廣眾之下。

男尊女卑的極致部落，這是一種默認許可的行徑。”

“原來如此，女性孕育繁衍後代，卻還是男性的玩物，甚至是和芻狗一樣的祭品，有趣至極。”

王焚霜柔唇輕啟，犀利的言辭，聽不出多餘的情感，仿佛只是單純的敘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與真相。

王焚霜是孤兒，她本是苗人。

當初她尚在繈褓，便被選中為祭品，為了確保女兒性命無憂，王焚霜的母親將之投入江湖，任由隨波逐流，爾後被部落擄掠頂替。

其母親面容姣好，祭祀之前不可描述的事跡不用多言。

最終，王焚霜被出世的王家族人抱回收養。

曾經王焚霜來過苗族，那日選中她的祭祀，便是那位溘然長逝的大祭司。

至於為何大祭司撒手人寰，自然亦不用多言。

“這樣野蠻的部落無須存在的，你不必那般大費周折。”

王斷指了指自己胸口，認真道：“我會幫你趕盡殺絕。”

“噗嗤！”

王焚霜巧笑嫣然，原本陰郁的心情頓時好轉。她的眸光溫柔而瀲灩，“西羌那麽多部落，你怎麽斬盡殺絕？”

“我只殺苗人。”

王斷勾了勾唇，淡笑道：“只有苗人與你有仇。”

夜風淒迷，王焚霜凝視著王斷淡淡的笑容，一時間竟是癡了。

眼眸的濕潤，朦朧了思緒。

這是她聽到最無趣，卻最難以忘懷的情話。#####當年還比較青澀，誅仙這部經典之中，恐怕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個年輕祭祀了。

當時對蕭大驚為天人，好有內涵的年輕祭祀，好有思想的情節啊……

雖然現在看來沒有了驚艷，但仍舊是經典，向心中的經典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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