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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蟲蛆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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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許落不請自來,王斷還真記不起來,自己在年少無知的時候有一紙婚約,一樁婚事。

他仔細端詳著許落的相貌,瓊鼻櫻唇,眼含媚態,黛眉如柳葉,粉面淡妝,看起來不像普通的庸脂俗粉。

至少比王遲雨高了一個檔次,但王斷下意識將她與王焚霜相較,高下立見。

氣質、或相貌,許落都少了一種渾然天成的自然,不論是精心妝扮的俏臉玉容,亦或是兀自表現的那種冷漠與孤傲,總是不經意間透露出刻意的矯揉造作之感。

“天上人間。”

王斷最終下定結論,默默嘆了一聲,聯想起之前指間撫摸王焚霜青絲的觸感,心底禁不住泛起旖旎。

好似連鼻間,也無形之中多了淡淡的香甜。

王不敗站在一旁,自然將王斷的神態盡收眼底,以他的眼力,可以看出王斷動了春心,但卻絕不是對面的許落。

方才王斷那略帶審視的目光探究過後,明顯有鄙夷一閃而過,王不敗恰好捕捉到了。

“許家……”

王不敗直視遠方,一陣怒意橫生,旋即又無疾而終。

婚約簽訂是他與許家族長見證之後完成的,但顯然在過了幾年之後,王斷從潛力無限的天驕,跌落成一個廢物,這個消息經過數年時間的醞釀,外加王家也沒有刻意掩飾,於是便不脛而走,落入了許家的耳中。

這個世間是用實力說話的,這個世間是實力為尊的。

許落乃許家千金,乃許家家主的掌上明珠,論地位相當於王平的長子身份,當初定下婚約,是王平不近女色,而年歲尚小的王斷卻與許落交談甚歡,而王斷當時的天賦和潛力亦是數一數二,因此聯姻一事水到渠成。

然而王斷如今淪為廢物,未來的成長與成就何其渺茫和低下,於是許家坐不住了。

表面來看,此次退婚的緣由,是許落個人不願再與王斷這個廢物有任何多餘的瓜葛,而許家主是被蒙在鼓裏,一無所知的人。

但稍微想想,退婚一事何等重要,許落一個二八年華的少女,在人老成精的許家主面前哪能藏住任何秘密。

退婚這種事情,許家主恐怕早就看在眼裏。

不論後續發展是如何,但許家主的初衷和自己的掌上明珠想法別無二致。

之所以默認退婚卻不出面,是因為此事他作為許家之主若是出面,那便是王家和許家的矛盾與癥結。

但此事倘若交給許落,退婚便只是小姑娘家的任性。

到時候婚約作廢了,許家主登門致歉,一句小姑娘被寵溺壞了,自作主張退婚,著實任性至極,此後必定嚴加管教。

然後再提一句,若是親家不嫌棄,這婚約重新訂下就是。

但王家不是奴顏媚骨的收容所,被退婚已經是丟了顏面,再簽訂婚約無疑是火上澆油,因此於情於理,這樁起於小姑娘不懂事,任性妄為的退婚醜聞,便不了了之。

而沒有上升到家族層面便為自家千金解決了後顧之憂,兩家之間也不會劍拔弩張,一箭雙雕。

“許家真是好算計。”

王不敗收回目光,意有所指地幽幽說了一句,旋即向著廣場中間的二人道:“你們二人若是準備就緒,大可開始了。”

“王兄,得罪了。”

許落抱拳拱手,一道寒光握於掌心,皓腕輕振,寒光如靈蛇般呼嘯著激射向王斷。

“半步破虛……”

原本被逼迫一戰的王斷臉上總是遮掩不住勉為其難的神色,而許落出手的一瞬間,他的神色驀然變得充滿了譏諷,“不過爾爾。”

蜿蜒如靈蛇的寒光,在空中劃過曲折的弧線,以極其刁鉆的角度刺向王斷的胸膛。

此時,王斷的話音剛落,他閃電般擡手輕松一抓,長鞭所化的寒光頓時一滯,那企圖刺入胸膛的鞭影,被他輕而易舉納入了掌心,緊緊攥住。

“狂妄自大。”

許落玉指微緊,卻察覺不論如何用力,長鞭都紋絲不動,她心底震驚,但表面不動聲色,冷冷一笑。

“看劍!”

王斷輕描淡寫地抓住了她的長鞭,就算不可置信,但許落也必須承認,如果不全力以赴,這次恐怕會輸掉。

少女輕叱一聲,放開長鞭的瞬間,一柄森冷的長劍輕吟間,劍虹貫徹長空,直逼王斷脖頸而來。

“終於全力以赴了?”

悠哉悠哉的王斷,面對許落橫空而來的無匹劍虹,眸中多了一絲認真,但也僅僅是一絲而已。

他攥住細鞭的手腕一抖,長鞭如游龍般卷向了劍虹。

伴隨著他的一聲冷笑,長鞭捆縛住了劍虹,旋即鞭影猛然劇烈收縮,呼嘯的劍虹發出清脆的哀鳴,竟是寸寸斷裂、湮滅。

與此同時,那道長鞭經受不住劍虹的威力,也在盡忠職守後碎成了齏粉。

“真是什麽人配什麽武器,不堪一擊。”

王斷嘀咕了一聲,扔掉了手心裏殘留的一截鞭尾。

劍虹崩碎,絢爛的劍光緊隨其後而來。

“該死!”

許落手持長劍,這時候心底已經有了悔意,眼前從容不迫的王斷,哪有半分廢物的模樣?

她開始為自己的莽撞懊悔不已,但聽聞到王斷毫不避諱的嘀咕,登時粉面含霜,厲嘯一聲,掌中長劍稍減的威勢驀然暴漲,大有與日月爭輝的趨勢。

“就這麽點實力?”

王斷吊兒郎當地立在原地,纖細二指豎於身前,緊緊夾住了企圖掙脫的劍刃。

再次一擊未果,許落臉色變得蒼白,長劍無法收回,當即也不再強求,便要這般全身而退。

然而王斷豈會給予她機會?

“來而不往非禮也。”

王斷手臂微微用力,長劍輕顫著激射向落荒而逃的許落。

“我認輸!”

許落玉容失色,迫不及待地認輸。

眼看劍柄就要刺中嬌軀,從小嬌生慣養的她,頓時粉面煞白,眼眸含淚。

場外的兩位長老有心插手,但一旁的王不敗輕輕一笑,二人便噤若寒蟬,一動也不敢動。

他們至少可以確認,許落不會死,但他們若是想要幫助許落,必死無疑。

王不敗可不是什麽善男信女,挑釁規則,挑釁威嚴,就是自尋死路。

“不要!”

盡管只是劍柄,但輕松寫意抵住她全力一擊的王斷,哪怕是隔空用劍柄,也足夠重創自己,許落眼見劍柄欺身,避無可避,花容失色,慘叫聲尖銳而扭曲。

連帶著她的姣好面容,也跟著猙獰起來。

“砰!”

少女狼狽地栽倒在地,劍柄也輕輕抵在了她的衣袂之上,旋即落地。

驚魂未定的許落,大有一種劫餘後生之感。

“真該讓你們許家看看你這副尊榮。”

王斷俯視著許落披頭散發的煞白模樣,冷冷一笑,轉身大步離去,頭也不回。

當初年少無知,才會看上這種二流貨色。

王斷撇撇嘴,心底卻是想起來霞飛雙頰的那張驚艷之容,不由得嘴角露出了笑意。

王不敗若有所思,兩位長老苦笑連連,許落羞愧地無地自容。

唯有王斷,留給了眾人一個背影,愈行愈遠。

王家總給他似真非真、似假非假的朦朧之感,他覺得再這麽下去,只會沈淪越來越深,他要離開這個溫柔鄉,這個充滿了熟悉的詭異之地。

北地除了大國,還有無數小國,南國便是其中之一。

大雪紛飛,銀裝素裹,王斷輕籲一聲,吐出了一團白霧。

他坐回暖爐旁邊,旋即有些失神地凝望著冷冷清清的火焰。

半晌過後,他站起來身,走到了木桌前,研墨註水,呼吸稍微一滯,筆走龍蛇。

不消片刻功夫,一副惟妙惟肖的青年畫像躍然於紙上。

他離開王家之後,行走於北地漫漫之內,其中第一個所殺之人,便是當初與他把酒言歡的友人。

曾經一起翻山越嶺,也曾一起篝火烹食,春秋如大夢,夏冬眨眼逝去。

十年時光匆匆而過,他們的友誼相當深厚。

至少在王斷看來,對方稱得上好友。

但世間的險惡,要比家族純粹的惡意歹毒狠辣太多,也要隱蔽隱忍太多。

盡管朋友的偷襲,對王斷並未造成實質性的傷害,但卻實打實讓他惆悵了許久。

至少盞茶功夫,他都是相當悲戚的。

只不過,這種稍有不慎便會被陰謀算計的生活,著實非常刺激有趣。

想到這裏,王斷手起指落,筆尖與宣紙摩擦起來,沒過多久,增添了幾筆之後,友人臨死前的一刻,那種絕望中帶著恐懼,恐懼之中裹挾著難以置信與苦苦哀求的百感交集,完完全全地展現在了畫卷之上。

望著桌面上逐漸幹涸的墨痕,王斷心底一片平靜,甚至不起絲毫波瀾。

若非當初誤認為王斷身懷重寶,進而心生貪戀,深厚的友情養成游戲也斷然不會就此終結,他也不會最終落得身隕魂滅的淒慘下場。

因果循環,有了因,必然有報果。

卻是不知,死後的世界是否舒適,更是不曉,友人在那邊過得如何,是否心滿意足。

王斷放下筆笑了笑,他拿起畫上人像的宣紙,眉梢微微聳起,雖然看起來比不得名家之手,但也算得上栩栩如生。

“一路走好。”

王斷慢慢卷起畫來,旋即小心翼翼地投入了暖爐。

未幹墨跡與焰苗擁抱的嗤嗤作響聲,讓他不由得露出莫名輕笑。

很快,墨痕烤幹了,火焰肆無忌憚地吞噬了薄薄的宣紙,驀然騰起的焰苗,幾乎要從炭爐竄出來。

焰苗暴漲得快,也收斂得快。

王斷面上的輕笑還沒來得及消逝,火光便瑟縮了。

暖爐內的石炭通紅,宣紙的灰燼,滲透入炭石的縫隙,仿佛不覆存在。

王斷直起腰板,露出隱約的明悟。

“原來紙遇到火,會被燒成灰燼啊。”

他拍了拍手,道:“炭火即使收斂起來氣焰,它還是炭火,薄薄一張紙,還沒弄清楚炭火是熄滅了還是收斂了就按捺不住大張旗鼓,飛蛾撲火都沒這麽著急。”

聽了這話,一縷灰燼撲騰出通紅炭石的縫隙,最後又無能為力地墜落回滾滾熱浪的懷抱。

王斷目光游弋到了桌面,他沈吟少頃,走了過去,稍加歇息便再次提筆。

這次描繪的還是人像,是一個中年男子。

此人面容冷厲,目光之中有股嗜血之色,緊抿的嘴唇較薄,整張臉因而看起來似是顯得刻薄。

王斷把筆放下,滿意地觀賞著他的第二幅肖像畫,還是那般惟妙惟肖。

他都不知道該誇自己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丹青藝術天賦,亦或是讚美自己的記憶力超群。

時隔數十年,普通人已經粗茶淡飯掙紮過了大半生,從蹣跚學步到步履蹣跚,這其中要歷經多少芝麻蒜皮和風起雲湧。

王斷仍舊能夠清晰回憶起來最初與那人的相遇,他自認為著實不易。

宣紙上的人像右手之上持著一柄長劍,這長劍的刻畫也是極其精妙,僅僅是一眼望去,便覺不凡,三尺青鋒隱帶寒芒,定睛凝神,似乎隱約尚且還能感受到一股蕭殺之氣擴散而出,幾乎要跳躍出紙卷一般。

他不是王斷所殺的第二人,卻是王斷不得不一提的人。

其重要性,比王斷印象中在北地初來乍到後所殺的第二人還要多一些。

正所謂是師父便如父,王斷最初也是這麽認為的。

誰怎料,虎毒不食子,但人狠卻啖子。

十幾年的師徒情就算不深,也算不得淺了,但師父犯了事,卻毫不猶豫讓他這個一無所知的弟子當替罪羔羊。

隨即,帶著“供認不諱”的愛徒去負荊請罪的途中,原本以為平安無事的師父就陰溝裏翻了船。

當日他不僅企圖讓王斷定罪背鍋,還試圖在威逼利誘之後榨幹價值再斬草除根,心生殺意。

於是最終便成了王斷手中不得已而為之血腥味。

“活著不好麽,非得自尋死路?”

看了一眼畫像的刻薄面容,王斷效仿之前,卷起宣紙投放進炭爐,似嘆非嘆道。

卻是不知,他的唏噓,是指不自量力的畫中人,還是指承載畫中人的宣紙。

莫名的,王斷覺得有些疲累。

不論是身處陌生的北地,亦或置身熟悉的王家,一切模模糊糊的影子,總是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捉摸不透,把握不得。

煩躁讓他不得不掀起了半闔的眼眸,瞳孔之內的迷惘極重。

這樣的生活不好麽?

非得追根揭底麽?

這世間即使不真,但至少是圓滿的溫柔鄉,沒有什麽遺憾,也沒有多少值得痛苦淚流的悲傷,這不正是完美的人生麽。

宣紙一如既往地脆弱,焰苗恢覆平靜的時候,王斷突然豁然開朗。

他不顧阻撓地毅然決然訣別王家,爾後漫步於北地之間,不是在懷疑這世間的真偽,而是確信這世間不假,但不真實。

這樣完美的人生,不是假的,但卻太虛偽。

王斷站在這裏。

他不是為了驗證這個世間的真假,而是為了追尋應有的真實。

縱然毫無頭緒,縱然一籌莫展,但他還是義無反顧,他還是不肯放棄。

王斷苦澀一笑,這麽多年過去了,仍然一無所獲,但……

他的思緒頓了頓,擡起手,拿起筆,入墨。

這是第三副人像,是一個佝僂的老人,面容慈祥和藹,皺紋如溝壑,寫滿了飽經風霜的滄桑。

北地不只有南國,還有其他國家。

而王斷的步伐,也從來只停留在或南國,或某一國度。

他走過了很多國度,歸鴻是其一。

佝僂的老人,便是在那裏遇見。

想起老人,王斷的心境泛起了微微的波瀾,但很快便再次平靜下來。

與老人糾葛的一幕幕,在王斷腦中回蕩,許久之後,他終是再嘆了一聲。

老人對他真心相待,但奈何虎毒不食子,毒子卻食虎。

王斷出去一趟回來,再見老人家的時候,他已經身在牢獄,病入膏肓,數十年如一日的毒素侵蝕沈積,奈何王斷手段通天也無濟於事。

王斷終究只是凡人,而非仙聖,面對昔日和藹如今卻骨瘦嶙峋的老人,他頭一次覺得自己很弱小,弱小都無法挽救一個脆弱的靈魂。

他親手送老人脫離了苦海與煎熬,老人最後笑得很釋懷,很解脫。

“你要是我的孫兒,該多好。”

王斷是一個薄情的人,但那句呢喃,卻讓他的眼眶濕潤了。

老人的名字,那時候他記下來了,如今還沒忘,未來也不會忘。

雁真,大雁的雁,真實的真。

韶華逝去,容顏漸老。

曾經雁真也是相貌英俊的翩翩少年,卻經不起歲月和苦痛的折磨摧殘。

時過境遷,海枯石爛,唯有那股桀驁之色,還不時在蒼老的臉上湧現。

王斷凝視著雁真的畫像,老人身軀佝僂,枯槁的右手於胸前掐訣,目光雖然陰沈,卻難掩哀傷,眼底映射著後人極深的貪婪之色,覆蓋了痛心疾首的絕望。

他的嘴角,掛著強顏歡笑的弧度。

親子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企圖弒父奪權,那日父子反目成仇的一幕,王斷不曾相看,但卻大致能夠推演出來。

王斷敲定用這副畫作為緬懷老人的祭品,是覺得老人這副糾結的神態,才是一個父親,一個男人。

強顏歡笑已然成為了過去,遠遠地流逝了,而與這微笑一同逝去的,還有歸鴻整個雁家的血脈。

王斷沒有畫出與老人對峙的那個人,因為他在緬懷老人,而不是喪心病狂的畜牲。

畜牲還不值得他記得,或者畫下。

這次的畫卷,王斷並沒有投入炭爐,而是緩慢而仔細地卷了起來,隨後珍重地放入了儲物戒。

他打算去一趟歸鴻,親自捎給老人。

想必老人看見了,也會開心。

畢竟不論如何,還有人記得他。

王斷坐在炭爐旁邊稍作歇息,怔然出神片刻後,他再次走到了桌前,一絲不茍地認真畫了起來。

一幅幅畫卷在王斷的手中誕生,這一次他沒有急不可耐地送入炭爐,而是畫完一幅,便隨手放在一旁。

漸漸的,手邊的一疊染墨的畫卷,越來越厚。

一絲絲的無形情緒,從若有若無,慢慢變得濃郁起來。

悲傷,惆悵,懊悔,喜悅……

這些淡淡的情緒,極少數是從炭爐散發出來的。

但更多的,是來自於那一沓厚厚的宣紙。

伴隨著王斷下筆的速度越來越快,畫卷堆積得越來越多,小木屋之內彌漫的無形情緒便會越來越駁雜,越來越沈重,甚至有些壓抑。

情感是生靈的所屬,炭爐和畫卷是死物,理應沒有情緒。

倘若此時有境界高深的修道人路過此地,便會清晰地感受到,王斷所在的木屋之內,不染絲毫白雪,不沾點滴風寒。

幻境的世界,死物才會給人以產生情感的錯覺,當現實扭曲為虛幻,現實之中的東西,便再也無法幹涉到它。

王斷對此一清二楚,卻又完全視若無睹,他沈浸在自己的回憶之中,沈浸在自我營造的虛幻之內。

那一幅幅的畫卷,是一顆顆的亡魂,原本看不見摸不著,但憑借一桿筆,一張紙,他們重現於世間。

這便是幻。

小木屋內縈繞盤旋的情緒,似乎是無數紅塵的掙紮於呢喃,它們本應屬於不同的時空與際遇,卻偏偏齊聚一堂。

這也是幻。

漸漸的,王斷已然忘記了正在提筆繪畫,他完全沈浸在了記憶之中,淪陷在了幻境之內。

他將自己這數百年的人生遭遇一一畫出,如同看待一個陌生人的經歷般,淡然而冷漠。

那些沸騰的呢喃,喧鬧在狹窄的小木屋之內,炭爐的焰苗如同疾速喘息的人,疾上疾下。

而他恍如未覺,仍舊我行我素,置身事外。

幻境的極高境界,莫過於深處其中,卻又不受其所涉。

王斷停下了筆,他擡頭目光深邃地凝視著空中模糊的影子,開始走馬觀花地觀察著自己的在北地的過往。

從伊始別王家,進入北地的荒原,與友人相遇,從最初的防備算計到後來的放開心神,那時候靜看朝陽初升,默待夕陽沈山。

荒原很大,一個是漫無目的的游蕩,一個是仇敵追殺走投無路。

兩個年輕人,就這麽在荒原一直四處逛蕩,他們熟悉荒原的每一寸土壤,也清楚荒原的每一株長草。

但最終,他們一人不懂友情的珍惜,一人不願看人心的貪婪。

於是惆悵了一顆心,隕落了一個魂。

再也沒有有趣的人作樂,所以王斷覺得皓月變得無聊。

過客若是流連,那便不是過客了。

王斷離開了荒原,隨後遇到了名義上的師父,相由心生這句話他本來是不信的。

但性情涼薄到刻薄的師父,恰如他的面相,甚至與他的面相如出一轍。

那時候連遭背叛的王斷,突然覺得世間的險惡不算什麽,真正的危機總是防不勝防,總是來源於人心。

修道的人,不修心,所以人心險惡。

殺了師父,北地那座小小的常山,便再也無法待下去,所以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南國給他一種想要留戀的感覺,但秉持過客的身份,王斷還是戀戀不舍地走了。

他沒有記住師父的名字,卻記住了南國的名字,也記住了南國有一座山,叫做常山,常山有個宗門,叫做常山閣……

他繼續前行,來到了歸鴻國。

在那裏遇到了雁真,一個佝僂的老人。

從初相識的矚目,到再相遇的欣賞,最後相熟之後的和藹。

歸鴻國有山有水,王斷和雁真游過山玩過水,他們踏著浪花指點江山,也坐於山巔論道海與石,枯與爛。

二人探險過前輩高人的洞府,為一塊靈石的分配不均而爭得面紅耳赤,卻又為了拒絕拱手相送的寶物而大打出手。

雁真放下了家族的重負,王斷放下了內心的迷惘,他們是彼此的友人,也是彼此的無血之親。

短短數年,他們去過很多地方,除了津津樂道的青山綠水與洞府遺跡,還有那些不足為外人道也的羞恥。

譬如上青樓為了花魁陪誰而唾沫橫濺,也偷偷摸摸在別人如廁的時候扔入鞭炮。

還曾大半夜扒光醉酒的行人,稱量誰扒得衣服最多最值錢,誰就是贏家。

雁真和王斷陪伴縱容著彼此胡鬧,待到一切都平靜下來,雁真提著最後一口氣茍延殘喘,就是再等王斷的出現,親口告訴他:“你要是我孫兒,該多好……”

王林的目光,始終沒有停過,那些縈繞的情緒,逐漸化作一幕幕的光景。

此時此刻,他凝神定睛,一幕幕的光景破碎,最終化作了佝僂的老人身影。

王斷欣慰一笑,他腦中的記憶畫面還在呈現流轉,但目光卻是移不開雁真的和藹。

他回想到了自己這數百年的過客人生,一張張或生老病死的百態,一幕幕愛恨情仇的縮影,慢慢地融入到了他的心神之中。

許久之後,王斷的腦中不再有任何記憶的畫面,而眼前雁真的虛影也隨之消逝不見。

他有的,只是心底的一種明悟,生與死背後的真諦,虛與真。

生與死是輪回天道的一種變幻,這種變幻盤旋於天地之間,王斷清楚活著是怎樣的掙紮,死亡又是怎樣的不甘。

但不論是身處王家,亦或是行走於北地,生與死他能夠把握,友人、師父他們生於世間,妄圖追尋生著更優越,因而作繭自縛,從此歸於死。

這是生與死的因果循環,也是二者相依相偎的證實。

天道輪回,天地規則,這些都是生與死的框架,但沒有人知曉,生與死從何而來,因何而去。

在之前的感悟中,王斷明悟生死卻最終失敗,因為他需要的不是生與死,亦或因與果,他渴求的、渴望的,是幻與真。

他不需要頓悟,也不需要感悟,他需要的,只是僅此而已的看破。

無能為力的人,看不破世俗,看不破因果,看不破生死,所以他們可以堂而皇之用頓悟不代表看破來搪塞。

但王斷不是這樣的人,他不喜歡自欺欺人,做不到的,就盡力去做到,而不是用虛假的欺瞞來掩飾粉飾自己的無能。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這是曾經的王斷。

而在他坐回炭爐的一瞬間,風與雪拍打在透風的窗框上劈啪作響。

王斷靜靜地看著炭爐不再通紅的石炭,雙手緩緩地擡起,指向了木桌。

頓時,木桌那些紙張驀然間顫動了起來,紛紛向著他攤開的掌心匯聚過去。

宣紙無風自舞,在半空獵獵作響,隱約還有幾張不堪重負被撕裂了開來。

而此時的王斷恍如未覺,他的掌心突然出現了一個黑色的漩渦。

盤旋於掌心上空的宣紙,一一為之吞噬不見。

王斷收回了手掌,他註視著炭爐內變得卑微起來的溫度,自知是炭燃得差不多了。

他撚了撚手指,一沓厚實的宣紙撲通一聲傾倒入進了炭爐。

他聽到了炭火無能為力的哀鳴,畢竟炭火開始式微,而一沓宣紙又太厚,這時候火焰就會為之傾覆,而非宣紙被焰苗吞噬。

“走了。”

待到宣紙徹底壓滅了火焰,王斷向著熄滅的炭爐和墨水冰封的方桌打了聲招呼。

他打開了房門,一陣嗚咽的寒風直接灌了進來,木屋發出哢嚓的脆響。

王斷回首微笑,繼而大步離去,漸行漸遠的身影,淹沒在了大雪的朦朧之中,木屋逐漸變得模糊縹緲……

青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山,青山鎮也是普普通通的小鎮。

王斷從青山腳下迂回,來到了青山鎮。

街道上積雪皚皚,他甚至看不到溝渠和溝渠裏面的腐水。

他猶記夏時,溝渠有白花花的蟲蛆在蠕動,在掙紮。

那時候他難免覺得可悲,蟲蛆生來是蟲蛆,沒有選擇的餘地。

世間的殘酷,赤裸裸的將咒罵與唾棄悉數爆發在它們這些渺小的物事之上。

倘若沒有汙濁的孕育,何來它們的出現?

它們如果汙穢不堪,那麽腐爛的締造者,又是怎樣的讓人惡心作嘔?

水至清則無魚,那麽水臭了,就別嫌棄有蛆。

王斷扒開積雪,一只懵懂的蟲蛆正瑟縮地探頭探腦。

蟲蛆別無選擇,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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