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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我可以掀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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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真詢問了雁斷此次游歷的過程,雁斷基本如實道來。

但礙於薇敏,因此雁斷把不殺的結局稍加修改,用的仍舊是敷衍薇敏的那套措辭。

只不過雁真是何等的人老成精,聽聞自家孫兒的敘述,再瞧了眼面露沈悶的薇敏,就把真相推測了個八九不離十。

薇敏由於當初離開南國之後,便被梁山帶走,從而與世隔絕。

百年時間過往,她因不近陰謀詭計而心思逐漸純凈,而這恰恰導致她腦筋一時間轉不過彎,對於不殺的言之鑿鑿深以為然。

但雁真大半輩子都是在勾心鬥角裏面起伏跌宕的,心思自然縝密,雁斷的敷衍說辭脫口而出,他便基本清楚那是謊話連篇了。

甚至,他通過稍微的推測,便知曉不殺的結局了。

“昨夜如龍似虎啊。”

清早的露水還帶著寒冬未盡失的冰冷,雁真彈了彈指尖不知何處招惹的露水,轉過身流露出了促狹的笑容。

一夜運動卻仍舊雄赳赳氣昂昂的雁斷沒有搭理祖父的調侃,但那赤裸裸、直勾勾的目光,卻透露出“那麽大年紀,不知道什麽叫害臊”的意思。

“老朽耳沈眼花,奈何幹柴遇烈火的動靜太大,想不去註意都不行啊。”

雁真聳了聳肩頭,露出無辜且無奈的表情。

“祖父,您怎麽看不殺?”

雁斷清楚在扯這個話題,天知道眼前厚臉皮的雁真會扒拉出什麽少兒不宜的畫面,於是聰明地提溜出新的話題。

“不殺啊,他的舉動雖然出乎意料,但也不是多麽匪夷所思,你和敏兒身上的力量,我檢查過了,沒有任何問題。”

雁真聞言,先是沈吟了半晌,旋即才眉頭微蹙道:“不排除極有可能是存在問題,但以祖父我的實力卻發現不了。”

“不殺敘述的故事應當不假,但這不代表他的所有作為,沒有其他目的。”

雁斷握了握拳,身處遺跡之中,不殺就是主宰,他除了和薇敏一同任由其擺布宰割,別無他法。

但如今回到歸鴻,他便要想方設法確定,不殺當初的一系列舉動,是否是早先謀劃的布局,而非是看到薇敏之後的臨時起意。

倒不是雁斷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純粹的被修道人的詭計多端弄得有些草木皆兵了。

大多數修道人的遺跡,都是洞府主人別有用心安排的陷阱。

富貴險中求,可不是誇張說法。

修道人的遺跡確實有不少天材地寶,但能否躲避過各種陷阱,在掠奪寶物之後全身而退,那就全憑各人實力和運氣了。

修道人大多自私自利,包括雁斷亦是如此。

自私自利的修道人能做到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實屬不易,還奢望他們逝去之後,把自己的所有財富和寶物慷慨饋贈,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雁斷和薇敏選擇進入不殺遺跡,著實是沒有料想到區區遺跡,竟然是那般只可仰望的無上存在的修煉洞府。

若是提前知曉,雁斷和薇敏是絕對不會以身犯險的。

“斷兒先不要著急,祖父我聯系一下老友,看看他們能否探查出端倪。”

雁真拍了拍微微出神的雁斷,輕輕道:“有時候謹慎不是壞事,但謹慎過頭,就成了多疑。

多疑不是什麽好事。

祖父如今年紀不小了,見過太多風風雨雨,也有了不同於你們年輕人意氣風發的沈穩和腐朽。

不殺這個人雖然我沒有見過,但聽你的描述,此人桀驁不馴,天賦異稟,實力深不可測,那麽利用你或者薇敏達成其他目的,這種卑鄙的行徑,他或許是不齒的,不屑的。

強者,都有他們各自的堅持和驕傲。”

“祖父言之有理,但……”

雁斷聽到雁真的話語,先是微微頜首,旋即話鋒一轉,直視著雁真的眼睛,說道:“時間可以驗證一切,也可以摧殘一切。

強者的堅持和驕傲,或許不是心血來潮,但難保他們不會在絕望的孤寂之中不堪忍受地放下堅持和驕傲。

孫兒很久以前,剛剛踏入修真的時候,和其他的新晉修道人都感覺那些凝靈境的修道人高不可攀,那些凝靈境的修道人,都是強者,都有他們的尊嚴和驕傲。

然而直到親眼目睹懷璧其罪的煉氣修道人,被幾個高高在上的凝靈境強者分屍,企圖強奪眼紅的寶物,我便隱約知曉了,所謂的強者堅持和驕傲,不過是自我粉飾罷了。

誘惑不足以讓他們動容的假象而已。

強者都是從弱小一步步走來的,弱小時候的卑微,不會伴隨著變強而煙消雲散。

任何強者佯裝的高貴,都是為了掩飾曾經的卑微。

什麽堅持,什麽驕傲,都是自持身份的蔑視。

誠然如不殺,會桀驁,會有堅持,但他為了等待心愛之人可以忍受萬千歲月的孤寂,甚至可以說他為了與輪回之後的愛人重逢,已經是不擇手段。

難保他不會為了達到這個目的,用我和薇敏來布局。

不論如何想象,一鼓作氣將陌生的兩個人灌頂到匪夷所思的境界,甚至還諄諄教誨,乃至放棄生機來成全、成就我和薇敏這兩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簡直不可思議到讓人驚恐。

堅守了萬古的執念,被寂寞和孤獨打磨了不知多少春秋,怎麽可能在見了一個所謂的輪回的愛人後裔而輕易地冰消瓦解,這根本說不通,難以置信。”

雁真靜靜地聆聽著雁斷有理有據的推斷和看法,一時間陷入了沈默。

半晌過後,雁真蒼老的目光看向了庭院墻根發芽的嫩草,幽幽地問道:“斷兒,你曾經說過,矯情的才是人,那麽你認為怎樣才是矯情,怎樣才是矯情的人?”

“矯情?”

雁斷聳動眉梢,不大確定道:“矯情就是不為理智利益驅動,甘願為情感操控。”

“對於不殺而言,不矯情就是堅守執念和本心的人之常情,他的矯情就是違背這份人之常情,明白麽?”

雁真唏噓道:“一個為了愛人做到如此地步的人,他顯然就是一個矯情的人,不是麽?

一個矯情的人,怎麽看都是做矯情之事的人,不是麽?”

雁斷被雁真的接連反問一噎,頓時說不出反駁的話語,沈吟思索覺得雁真的話語,發人深省。

“姜還是老的辣。”

雁斷苦笑著敗下陣來。

“不敢當不敢當。”

雁真撫須得意一笑,笑聲滿是得意洋洋。

歸鴻是北地不小的國度,一向風平浪靜。

如今雁斷和薇敏以化身境實力強橫歸來,讓暗流湧動的那些宵小,徹底絕望地銷聲匿跡了。

歸鴻愈加風平浪靜。

成婚後的生活,往往是枯燥乏味的。

但雁斷和薇敏的過往,著實不怎麽美好。

而這恰恰襯托出了他們二人婚後的平淡甜蜜,是那般來之不易,也是那般的彌足珍貴。

這一天,又是幸福而平靜的一天。

皎月高掛的深夜,雁斷享受的平淡,終究還是到頭了。

無垠的雲海翻騰,天穹的盡頭高懸著光芒閃耀璀璨的皓陽,面容隱約朦朧的青年,端坐於一方棋盤之前,長衣無風自舞。

雁斷駐足在雲海間,停留在青年與棋盤的不遠處,他看著眼簾內熟悉的景象,臉上不禁露出些許唏噓和感慨。

天道棋子,這是多麽遙遠記憶之中的字眼了。

若非今時重臨此境,雁斷恐怕無法記起,他的另一重身份,便是天道棋子。

“夢境……”

雁斷神念一動,天穹雲海頓時扭曲起來,似乎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撕扯著眼前的景象。

實力不同,面對同樣的處境,便是完全迥異的心情了。

雁斷曾經對這裏充滿敬畏,如今神念微動,卻也沒覺得這片夢中的幻境有多麽了不起。

“許久不見,不如坐下一敘如何?”

天道青年擡手虛空一按,壓制住了雁斷神念引起的夢境動蕩,他向著雁斷招呼道。

仿佛,是在招呼久別重逢的故人與老友。

故人確實算得上。

也僅僅只是故人。

“好久不見,雁某對於先生甚是想念。”

雁斷對天道談不上多大的恨意和憤怒,但一個算計過自己的存在,哪怕它不是人,面對它的時候,仍舊相當膈應。

畢竟它是高貴的天道,畢竟它是深不可測的天道,畢竟它是指點過自己的天道。

覆雜的情緒,最終凝聚成了一股膈應。

膈應的心緒,讓雁斷生硬的拉家常,顯得很是尷尬。

“先生啊……真是久違的稱呼。”

天道凝視著緩緩落坐到棋盤對面的雁斷,淡淡道:“這麽久不相見,言行舉止還是這般輕車熟路,看來著實挺想念啊。”

“呵呵。”

雁斷聽聞天道的話語,不由得楞了楞,隨即才反應了過來,天道竟然是在調侃,以開玩笑活躍氣氛。

“說實話,天道和我談笑風生,拉家常,這事傳出去,我也能名垂千古了。”

他勾了勾嘴角,笑著道:“但你不適合說笑話,聽著好冷。”

“天道又不是稀罕的東西,有什麽值得傳揚的。”

天道淡淡應了一聲,爾後認真地說道:“我會慢慢學,爭取以後不冷。”

“打太極太浪費口舌了,我還想多睡會兒。”

雁斷擺擺手,開門見山道:“不知先生屈尊降貴地千裏迢迢趕來,特意尋覓區區在下,所謂何事?”

“不是什麽大事。”

天道長袖拂動,面前的棋盤便成了茶桌,他拈起精巧的茶壺,為雁斷斟了一杯清茶,將暖玉茶杯推移到了雁斷的面前,緩緩道:“為了讓你了卻一段過去的因果。”

“過去的因果?”

雁斷神色如常地端起茶杯,端詳著茶杯上鐫刻的細紋,久久沒有飲下茶水。

“不喜歡茶?”

天道飲盡一杯茶,卻見雁斷茶水一滴微動,不禁有些奇怪。

“我怕有毒。”

雁斷放下茶杯,誠懇地說道:“萬一我被毒死了怎麽辦?”

“我已經喝過了。”

天道揚了揚手中空落落的茶杯,強調道:“要是有毒,你認為我會喝麽?”

“你不是人,我不傻。”

雁斷指尖扣著桌面,笑吟吟道。

這句話就是赤裸裸的罵人了。

有毒我不喝,因為我不傻。

你喝,你傻。

有毒的茶,毒藥是殺人的,你不是人,所以你不怕。

你不是人,這句話除了本身的含義之外,還是赤裸裸的罵人臟話。

天道聽明白了。

他顫抖著指尖,強作鎮定地放下了茶杯:“沒禮貌,罵人是不對的。”

“先生是在指點我麽?”

雁斷敲打桌面的指頭更用力了,桌面甚至呻吟起來。

“不要激動,化身境的帝者打不過我,半步大帝也不行,別嘗試沒用的舉動。”

天道默了默,他看著雁斷敲打桌面的手指,提醒並威脅道:“要是在這裏受傷,元神會很痛的。”

“這樣啊。”

雁斷恍然大悟地笑了笑,敲打桌面的手指頓住,他一把抓起茶杯,仰頭飲盡之後,抹了抹嘴角,讚嘆道:“好茶。”

“我說了茶沒毒。”

天道再次給雁斷斟滿一杯茶水,也為自己續滿清茶。

“謹慎的人,才能走得更遠。”

雁斷不置可否道。

“請。”

天道端起茶杯,還是一飲而盡。

雁斷微瞇起雙眼,他瞅著微微發褐的茶水,緩緩吐出一口氣:“這茶,好喝到掉牙了。”

“那麽,為何還不喝?”

天道放下了滴水不餘的茶杯,問道。

“我怕會掉牙。”

雁斷答道。

“你剛才喝得有毒麽?”

天道頗為無奈道:“同一壺茶水,難不成毒液還能分層不成?”

“只是看起來同一壺,眼睛會欺騙人。”

雁斷擡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向紫砂茶壺,說道:“先生剛才倒茶的時候,不是動過茶壺裏面的機關了麽?

凡間的酒壺,有子母之名,雁某以為此茶壺,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眼見不一定為實,自以為是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相,過度的謹慎,同樣也不一定是好事。”

天道擡手作出請的動作:“試一試,反正大不了一死。”

“大不了一死?”

雁斷始終平靜的眸光,驀地爆射出精光:“先生之語發人深省,雁某當以命驗證一番。”

他夾起茶水一飲而盡:“好茶!”

“所以說,確實沒毒。”

天道朦朧的面容下,似乎露出了一抹笑意。

“沒毒的茶水,請我喝有什麽意思?”

雁斷扔下茶杯,在桌面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凡事不得先禮後兵,雖然不是人,但我還是要矯情一下。”

天道的笑意似乎更深了。

“茶喝了,禮盡了,是不是雁某可以掀桌了?”

雁斷似乎是看清了天道嘴角的笑容,也跟著笑了。

說著,他一把掀翻了茶桌,驀然起身之際,擡腳狠狠向著仍舊端坐的天道臉上踩了過去。

“給老子裝你爹的深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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