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命運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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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世內的凡人，或許都曾渴望跨出世俗的囹圄，去追尋那漫漫大道。
單不論追尋大道的目的，是為了財富，亦或力量，亦或其他。
只是說這份飄渺虛無的憧憬本身，也能夠由萬千中的一人付諸行動，而其他人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的奢望。
修行，修道，這是兩個通俗易懂的名詞。
但要做到這兩個名詞的內容，卻是難如登天。
世間有修道人，有凡人。
修道人不少，但凡人更多。
凡人比修道人多，而且多的不止一星半點。
萬中無一不是一個誇張的形容詞，而是一種寫實的喟嘆。
萬幸的是，泛重舟是喟嘆之外的幸運，是其餘萬千人眼紅的奢望中人。
但泛重舟同樣是不幸的。
他年少時候的幸福，似乎是為了讓他日後更加不幸。
除夕夜街頭冷冷清清，合家團圓的幸福洋溢在萬家萬戶。
小偷失手殺了一對夫婦。
那是泛重舟的雙親。
梁上君子臉上帶著謙謙君子的歉意與苦澀，但這些都被漆黑的面罩掩蓋。
恐懼的泛重舟，只從這名小偷染血的眉眼間看到了被悲傷所隱藏的猙獰與殘忍。
“抱歉……我只是缺錢，我家裏很苦，我需要錢……”
小偷顫抖著丟下了匕首，驚慌失措地卷走原本家庭團圓的幸福和積攢了一個春夏秋冬的碎銀子。
他很苦。
所以即使殺了人，也應該被原諒。
畢竟他很苦，非常苦。
所以被他殺死的人，都是不苦的人，都是死有餘辜的人。
小偷在黑暗的角落裏面自我安慰著。
殺人給他恐懼，還給他帶來了快感與刺激。
他想起了泛重舟。
驀然間，小偷覺得還是斬草除根的好。
這種念想是為了逃避官府的追殺，亦或純粹是為了滿足油然而生的殺戮欲望已經不得而知。
小偷整了整衣衫，調整著呼吸，步履穩健而略帶急促地原路返回，似乎在這條冷清寂寥小巷的盡頭，是金銀財寶的山巒。
穩健的步履，帶著迫不及待，急促的渴望，比黑夜還要難以忍受。
但這位離而覆返的梁上君子怎麽也想不到，幸福從指縫流幹的絕望，對於一個稚嫩的孩童而言，究竟有多麽可怕。
燈火闌珊處的破爛小屋裏，泛重舟拔出了刺透一身夜行衣的小偷胸口心臟處的匕首。
他很累，但卻沒有氣喘籲籲。
他看著小偷的屍體，仿佛看著一只死狗。
衙門的明鏡高懸來了。
但遺憾的是，小偷的兒子高中榜眼。
於是，泛重舟不得不成為了殺害雙親的畜牲。
梁上君子不僅搖身一變，做了正人君子，還做了企圖阻止孽障行兇的英雄，被百姓們口耳傳唱。
後來的後來，泛重舟日夜兼程地遠遠跑了。
東躲西藏的心驚膽戰，度過了十年的青澀餘生。
當泛重舟再一次回到故國，他不是以前的他了。
十年時間，他在赤裸裸的世間，經歷了太多冷暖自知，經歷了太多一個饅頭引發的背叛與血案。
他越來越沈默寡言，也越來越兇狠。
這一天，在物是人非的故土，雲游四方的修道人，尋覓到了天賦異稟的泛重舟。
天賦異稟的泛重舟，盡管年紀偏大，但他的堅毅彌補了年齡的缺陷。
百年時間，仙風道骨的師尊，利用泛重舟背了數之不盡的黑鍋。
無數個夜晚，泛重舟都咬牙挺過了所有的折磨。
修真的世外，是一個比世內更殘酷更赤裸的煉獄。
這裏沒有律法的約束，就連一只毫無背景的螻蟻都敢肆無忌憚，更何況一個雲游四方的大宗長老。
但作惡多端，總會露出馬腳。
這時候，茍且的帽子就會順勢扣在泛重舟這個替罪羔羊的頭頂。
大宗長老認為泛重舟還可以繼續利用，隨後等待時機，在對方沒有徹底崛起變成威脅之前，再出手擊殺。
但他卻錯了，錯得很離譜。
他還沒有等到泛重舟變成一個威脅，就被逆來順受的背鍋愛徒瞅準機會下了死手。
泛重舟比他想象得更狠，更有天賦，更能忍。
在泛重舟暴露之後，一切舉動在籌劃良久的天衣無縫之下順理成章。
大宗長老甚至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就被蟄伏太久太久的愛徒一擊灰飛煙滅。
修真的世界，充滿了烏煙瘴氣。
泛重舟屠殺了大宗長老，自然不可能在大宗坐以待斃。
連夜逃出大宗的他，潛伏於大秦的修真江湖，游蕩於勾心鬥角的漩渦深處。
用了千年時間，他看遍了修道人各種各樣的卑鄙無恥，也嘗盡了修道人層出不窮的低賤與陰謀。
那個時候，還沒有人知曉，他是收斂鋒芒的破虛境主者。
破虛境可稱主。
第一境稱主者，第二境稱大主，第三境稱道主。
主者在破虛境的大主和道主面前不值一提，但卻足夠俯瞰世間的絕大多數眾生。
泛重舟殺過很多人，他的一生除了殺戮的不幸，就是長夜漫漫的孤寂。
他不懂愛，也不懂被愛。
直到那一天，煙雨朦朧的殘橋畔，偶遇到了撐著油紙傘的伊人，命運的邂逅，扭轉了一切原本註定的軌跡。
凡人都是庸脂俗粉，這幾乎是所有修道人的共識。
但泛重舟是一個特例。
他不懂愛，卻無法移開駐足於一名凡俗姑娘的目光。
屹立於世間巔峰的泛重舟，想要編織有緣千裏來相會的邂逅太容易了。
他拿出了十成的智慧，絞盡腦汁構造出了一個個精心策劃的邂逅與相逢。
日久生情是一種趨勢，它雖然不是必然，但卻是大有可能，尤其是二人之中的某一位主動策劃。
泛重舟最終是踏入了那大有可能範疇的幸運兒。
少女喚作聶小倩。
這是一個被人鬼情未了荼毒之後的父母賜予之名，很爛俗，但卻是泛重舟聽到最美的名字。
月夜的荷塘前，一對璧人相依相偎。
聶小倩擡頭看著星空，調皮地問道：“重舟，你為什麽叫重舟啊？”
泛重舟為什麽叫做泛重舟？
泛重舟也想知道。
因為他也不知道。
但為了不讓懷中的少女失望，他心思如電轉，最終硬生生憋出一句詞來。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這是昭清離的詞吧？”
聶小倩歪了歪腦袋，旋即露出恍然之色，她轉眸凝視著嘴角凝固著僵笑的泛重舟：“也擬泛輕舟……泛……輕舟！”
“那也不對呀。”
不過隨後，少女便鼓起了櫻唇，疑惑地低喃道：“重舟你分明是重舟，不是輕舟。”
“承載了許多愁，所以舟就重了。”
泛重舟福至心靈，他扯了扯嘴角，幹笑著回道。
“原來是這樣。”
單純的少女恍然大悟，露出信以為真的模樣：“重舟的爹娘好膩害啊！”
“是啊。”
泛重舟暗暗松了一口氣，變著法討好愛人真的比廝殺搏鬥還要疲倦啊。
“不過，這種感覺真棒。”
他摟住柔弱無骨的少女，眼眸裏仿佛裝下了整個紅塵的全部柔情。
庸脂俗粉和國色天香原本就沒有區別，只是愛與不愛罷了。
泛重舟卻是不知，輕舟載不動的，是許多苦與愁。
但傾覆重舟的，是一抹血色，是滿眼的絕望。
泛重舟為愛人采摘青山的遮雨絨，卻在離去的空當，被一個散修游蕩到了他的禁臠所在。
眾所周知，修道人屠殺或者辱虐凡人是被默許的。
那個時代，還沒有修真聯盟。
散修來得快，去得更快。
他來的時候，帶著滿腔的怒火。
他去的時候，帶著滿臉的滿足和滿手的血腥。
泛重舟強大到沒有朋友，他是站立在修道者巔峰屈指可數的強者。
可再強，仍舊無法倒轉時空。
衣衫不整的少女眼神空洞絕望，苦澀的一雙眼珠，孤獨地嵌在冰冷的面容上，如果失去色澤的玉石。
遮雨絨散了，它能夠遮蔽傾盆大雨，卻無論如何也阻擋不住肺腑的痛苦。
泛重舟掀起了一場血雨腥風。
他瘋狂，他癲狂，他歇斯底裏。
原本即將脫離黑暗的影，最終重重墜落到了深淵的最底部。
惡魔的誘惑，用獠牙刺穿了那顆千瘡百孔的心靈。
最後，眷顧扁舟的，只有滔天巨浪融匯之後的海底泥沙。
輕舟重了，是因泥沙淹沒了，是因黑暗傾覆了，是因惡鬼的囈語吞噬了。
散修被屠滅滿門親友。
散修所背棄的宗門上下，血流成河。
緊接著，散修所在的國家，血流漂櫓，屍骨如山。
泛重舟的瘋狂，引來了強者的註意。
王離落來了。
一場驚天動地的廝殺，讓發洩到酣暢淋漓的泛重舟清醒過來。
王離落是大主，甚至摸索到了半步道主的邊緣。
而泛重舟只是主者。
遺憾的是，王離落敗了。
泛重舟扒光了王離落，強行帶著赤條條的王離落，在朗朗乾坤之下游蕩了許久。
這是王離落此生無法釋懷的恥辱，也是王家難以啟齒的恥辱。
誰說窮人家的孩子，不如帝王將相。
泛重舟笑得猖狂至極。
所有人都認為他瘋了，其實他只是瀕臨瘋狂。
泛重舟扒光王離落游蕩高空之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沈寂下去的他，十年如一日地懷抱著愛人的軀體。
他呆呆凝視著愛人的屍體腐敗膨脹，生出潔白臃腫的蟲蛆。
還沒有來得及讓她成為修道人，還沒有來得及告訴她，自己是這世間最強大的人之一……
蟲蛆蛻變成蒼蠅，膨脹的屍體繼續糜爛。
最終，腥臭的血肉全部消失殆盡。
泛重舟懷抱著紅顏枯骨，不到百年時間，枯骨腐朽，他的容顏也隨時光老去，他眼角的皺紋，也隨著時光留戀。
他做了一個短暫的夢。
夢裏，有他，有聶小倩。
聶小倩吻著他的唇角，輕輕道：“重舟，你要做個好人哦。”
“我要做個好人。”
泛重舟流下混濁的眼淚，他撿起零落在懷中的骸骨，一股腦塞進唇齒之間，大口咀嚼起來。
骨與齒的摩擦，並不刺耳，卻悲傷。
他咽下了愛人所有的骨，仿佛這樣就吞下了所有的痛楚。
再後來，泛重舟就改名為不殺。
此不殺非放下屠刀，而是不殺無辜之人。
與此同時，十大世家的布局露出了蛛絲馬跡，獨孤的侵略也拉開了帷幕。
神經質的不殺，恐懼十大世家會抹黑他的好人形象，因而甘願受找上門來的十大世家的驅馳和指使。
那時候，王離落已經是巔峰道主，不殺亦然。
王離落站立在不殺面前，仿佛螻蟻仰望著真龍。
他甚至有種強烈的錯覺，眼前的不殺，仿佛翻掌便可將他徹底滅殺。
不殺自始至終沒有正視過心底掀起驚濤駭浪的王離落，他悶聲不響地前往了邊荒，提著生銹的刀去浴血殺敵。
獨孤那位無上存在的沈睡，就是拜他所賜。
“小倩埋魂在這世間，死也不可能讓你們過去。”
不殺神經兮兮地小聲嘟囔念叨著，他提著刀，從東荒殺到了南荒，又從西荒一路碾壓到了北荒。
獨孤一族從未想過，侵略的伊始，便面臨潰敗。
然後，獨孤一族的無上存在攜帶獨孤一族的本源轟擊了過來。
不殺的刀卷了刃，他的人也吐了血。
獨孤一族的本源，那道被稱之為獨孤印記的至寶崩潰粉碎。
獨孤無上存在奄奄一息地逃回了大本營，選擇了閉關沈睡來療傷。
不殺沒有去追尋。
只因獨孤的無上存在臨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話：“這片世間，有輪回。”
有輪回，就有再見愛人的機會。
不殺拉長了蹣跚的身影，向著邊荒大漠的盡頭走去。
夕陽還是那麽遠，他卻倒下了。
不殺的傷勢，比看起來要重很多。
他吐出的那一口殷紅的血，也是他的大半條命。
吐出命的不殺，還能活麽？
幸虧王離落的身影，及時趕到了。
十大世家想要知曉不殺的往事不難。
王離落輕輕嘆息了一聲，他拂袖收起了不殺的軀體，連帶著不殺的執念。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
大秦聳立起名為不殺山的大山，萬古不曾變。
不殺以為是十大世家默許了他的茍延殘喘，卻不知延續不殺茍延殘喘的，正是十大世家，正是當初咬牙切齒的王離落。
王離落為何能夠站在大陸的頂端，被眾人敬仰？
因為他有一顆大多數人都不可能有的廣闊胸懷。
他能坦然面對看著赤條條自己的人們，也能坦然面對扒光自己的不殺。
胸懷，是成就英雄的基礎。
睚眥必報的人，最多是偽君子，永遠不會是英雄。
但偽君子永遠活得瀟瀟灑灑。
英雄一生往往充滿煎熬。
沒有人願意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王離落付出了很多，有人敬仰著他，也就有人嫉恨著他。
敬仰他的人，頌揚他的偉大。
嫉恨他的人，喧嘩他的被扒光。
有意思的是，敬仰與嫉恨他的人們，總是那些人。
敬仰的會嫉恨，嫉恨的會敬仰。
王離落目睹耳聞這些敬仰與嫉恨不停顛倒的滑稽，總覺得嘴邊含著說不出的悲哀。
十大世家是為了前人的罪孽而贖罪。
但贖罪所拯救的蒼生，真的值得拯救麽？
王離落所糾結的這些，不殺無須糾結。
他渾渾噩噩地沈眠著，百年一代的遺跡開啟，讓無數的亡命徒在傳承之地被吞噬了所有生機。
不殺用機械的本能重覆著年覆一年的舉動，積攢著浩瀚磅礴的生機，卻吝嗇的只用一縷生機來維系他的生命。
因為只有這樣，哪怕海枯石爛，地老天荒，天地之間的眾生覆滅，他還可以用積攢的生機一直等待下去，等待到冥冥之中輪回的到來。
神經質的不殺，不懂輪回之後的愛人，會不會沒有了前世的記憶，會不會尋不到他的人。
故而他不懂，即使等待到山河傾覆、萬古枯寂，輪回的伊人還是無法闖入眼簾……
蘇醒之後的不殺，恢覆了神經質之前的清醒。
他的不幸，最終還給了他一縷殘缺的幸福。
小倩輪回了。
她雖然沒有到來，但命運的指引，卻讓她的血脈，命中註定般來到了這裏。
不殺講到此處，再也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是欣慰，是喜悅，是悲傷，是百感交集。
瓊漿玉液撒了一地。
雁斷和薇敏沈默地坐著，他們默默聆聽著不殺的哭泣，似乎是在聆聽著癡情人一生的愁與難，喜與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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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不論追尋大道的目的，是為了財富，亦或力量，亦或其他。
只是說這份飄渺虛無的憧憬本身，也能夠由萬千中的一人付諸行動，而其他人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的奢望。
修行，修道，這是兩個通俗易懂的名詞。
但要做到這兩個名詞的內容，卻是難如登天。
世間有修道人，有凡人。
修道人不少，但凡人更多。
凡人比修道人多，而且多的不止一星半點。
萬中無一不是一個誇張的形容詞，而是一種寫實的喟嘆。
萬幸的是，泛重舟是喟嘆之外的幸運，是其餘萬千人眼紅的奢望中人。
但泛重舟同樣是不幸的。
他年少時候的幸福，似乎是為了讓他日後更加不幸。
除夕夜街頭冷冷清清，合家團圓的幸福洋溢在萬家萬戶。
小偷失手殺了一對夫婦。
那是泛重舟的雙親。
梁上君子臉上帶著謙謙君子的歉意與苦澀，但這些都被漆黑的面罩掩蓋。
恐懼的泛重舟，只從這名小偷染血的眉眼間看到了被悲傷所隱藏的猙獰與殘忍。
“抱歉……我只是缺錢，我家裏很苦，我需要錢……”
小偷顫抖著丟下了匕首，驚慌失措地卷走原本家庭團圓的幸福和積攢了一個春夏秋冬的碎銀子。
他很苦。
所以即使殺了人，也應該被原諒。
畢竟他很苦，非常苦。
所以被他殺死的人，都是不苦的人，都是死有餘辜的人。
小偷在黑暗的角落裏面自我安慰著。
殺人給他恐懼，還給他帶來了快感與刺激。
他想起了泛重舟。
驀然間，小偷覺得還是斬草除根的好。
這種念想是為了逃避官府的追殺，亦或純粹是為了滿足油然而生的殺戮欲望已經不得而知。
小偷整了整衣衫，調整著呼吸，步履穩健而略帶急促地原路返回，似乎在這條冷清寂寥小巷的盡頭，是金銀財寶的山巒。
穩健的步履，帶著迫不及待，急促的渴望，比黑夜還要難以忍受。
但這位離而覆返的梁上君子怎麽也想不到，幸福從指縫流幹的絕望，對於一個稚嫩的孩童而言，究竟有多麽可怕。
燈火闌珊處的破爛小屋裏，泛重舟拔出了刺透一身夜行衣的小偷胸口心臟處的匕首。
他很累，但卻沒有氣喘籲籲。
他看著小偷的屍體，仿佛看著一只死狗。
衙門的明鏡高懸來了。
但遺憾的是，小偷的兒子高中榜眼。
於是，泛重舟不得不成為了殺害雙親的畜牲。
梁上君子不僅搖身一變，做了正人君子，還做了企圖阻止孽障行兇的英雄，被百姓們口耳傳唱。
後來的後來，泛重舟日夜兼程地遠遠跑了。
東躲西藏的心驚膽戰，度過了十年的青澀餘生。
當泛重舟再一次回到故國，他不是以前的他了。
十年時間，他在赤裸裸的世間，經歷了太多冷暖自知，經歷了太多一個饅頭引發的背叛與血案。
他越來越沈默寡言，也越來越兇狠。
這一天，在物是人非的故土，雲游四方的修道人，尋覓到了天賦異稟的泛重舟。
天賦異稟的泛重舟，盡管年紀偏大，但他的堅毅彌補了年齡的缺陷。
百年時間，仙風道骨的師尊，利用泛重舟背了數之不盡的黑鍋。
無數個夜晚，泛重舟都咬牙挺過了所有的折磨。
修真的世外，是一個比世內更殘酷更赤裸的煉獄。
這裏沒有律法的約束，就連一只毫無背景的螻蟻都敢肆無忌憚，更何況一個雲游四方的大宗長老。
但作惡多端，總會露出馬腳。
這時候，茍且的帽子就會順勢扣在泛重舟這個替罪羔羊的頭頂。
大宗長老認為泛重舟還可以繼續利用，隨後等待時機，在對方沒有徹底崛起變成威脅之前，再出手擊殺。
但他卻錯了，錯得很離譜。
他還沒有等到泛重舟變成一個威脅，就被逆來順受的背鍋愛徒瞅準機會下了死手。
泛重舟比他想象得更狠，更有天賦，更能忍。
在泛重舟暴露之後，一切舉動在籌劃良久的天衣無縫之下順理成章。
大宗長老甚至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就被蟄伏太久太久的愛徒一擊灰飛煙滅。
修真的世界，充滿了烏煙瘴氣。
泛重舟屠殺了大宗長老，自然不可能在大宗坐以待斃。
連夜逃出大宗的他，潛伏於大秦的修真江湖，游蕩於勾心鬥角的漩渦深處。
用了千年時間，他看遍了修道人各種各樣的卑鄙無恥，也嘗盡了修道人層出不窮的低賤與陰謀。
那個時候，還沒有人知曉，他是收斂鋒芒的破虛境主者。
破虛境可稱主。
第一境稱主者，第二境稱大主，第三境稱道主。
主者在破虛境的大主和道主面前不值一提，但卻足夠俯瞰世間的絕大多數眾生。
泛重舟殺過很多人，他的一生除了殺戮的不幸，就是長夜漫漫的孤寂。
他不懂愛，也不懂被愛。
直到那一天，煙雨朦朧的殘橋畔，偶遇到了撐著油紙傘的伊人，命運的邂逅，扭轉了一切原本註定的軌跡。
凡人都是庸脂俗粉，這幾乎是所有修道人的共識。
但泛重舟是一個特例。
他不懂愛，卻無法移開駐足於一名凡俗姑娘的目光。
屹立於世間巔峰的泛重舟，想要編織有緣千裏來相會的邂逅太容易了。
他拿出了十成的智慧，絞盡腦汁構造出了一個個精心策劃的邂逅與相逢。
日久生情是一種趨勢，它雖然不是必然，但卻是大有可能，尤其是二人之中的某一位主動策劃。
泛重舟最終是踏入了那大有可能範疇的幸運兒。
少女喚作聶小倩。
這是一個被人鬼情未了荼毒之後的父母賜予之名，很爛俗，但卻是泛重舟聽到最美的名字。
月夜的荷塘前，一對璧人相依相偎。
聶小倩擡頭看著星空，調皮地問道：“重舟，你為什麽叫重舟啊？”
泛重舟為什麽叫做泛重舟？
泛重舟也想知道。
因為他也不知道。
但為了不讓懷中的少女失望，他心思如電轉，最終硬生生憋出一句詞來。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這是昭清離的詞吧？”
聶小倩歪了歪腦袋，旋即露出恍然之色，她轉眸凝視著嘴角凝固著僵笑的泛重舟：“也擬泛輕舟……泛……輕舟！”
“那也不對呀。”
不過隨後，少女便鼓起了櫻唇，疑惑地低喃道：“重舟你分明是重舟，不是輕舟。”
“承載了許多愁，所以舟就重了。”
泛重舟福至心靈，他扯了扯嘴角，幹笑著回道。
“原來是這樣。”
單純的少女恍然大悟，露出信以為真的模樣：“重舟的爹娘好膩害啊！”
“是啊。”
泛重舟暗暗松了一口氣，變著法討好愛人真的比廝殺搏鬥還要疲倦啊。
“不過，這種感覺真棒。”
他摟住柔弱無骨的少女，眼眸裏仿佛裝下了整個紅塵的全部柔情。
庸脂俗粉和國色天香原本就沒有區別，只是愛與不愛罷了。
泛重舟卻是不知，輕舟載不動的，是許多苦與愁。
但傾覆重舟的，是一抹血色，是滿眼的絕望。
泛重舟為愛人采摘青山的遮雨絨，卻在離去的空當，被一個散修游蕩到了他的禁臠所在。
眾所周知，修道人屠殺或者辱虐凡人是被默許的。
那個時代，還沒有修真聯盟。
散修來得快，去得更快。
他來的時候，帶著滿腔的怒火。
他去的時候，帶著滿臉的滿足和滿手的血腥。
泛重舟強大到沒有朋友，他是站立在修道者巔峰屈指可數的強者。
可再強，仍舊無法倒轉時空。
衣衫不整的少女眼神空洞絕望，苦澀的一雙眼珠，孤獨地嵌在冰冷的面容上，如果失去色澤的玉石。
遮雨絨散了，它能夠遮蔽傾盆大雨，卻無論如何也阻擋不住肺腑的痛苦。
泛重舟掀起了一場血雨腥風。
他瘋狂，他癲狂，他歇斯底裏。
原本即將脫離黑暗的影，最終重重墜落到了深淵的最底部。
惡魔的誘惑，用獠牙刺穿了那顆千瘡百孔的心靈。
最後，眷顧扁舟的，只有滔天巨浪融匯之後的海底泥沙。
輕舟重了，是因泥沙淹沒了，是因黑暗傾覆了，是因惡鬼的囈語吞噬了。
散修被屠滅滿門親友。
散修所背棄的宗門上下，血流成河。
緊接著，散修所在的國家，血流漂櫓，屍骨如山。
泛重舟的瘋狂，引來了強者的註意。
王離落來了。
一場驚天動地的廝殺，讓發洩到酣暢淋漓的泛重舟清醒過來。
王離落是大主，甚至摸索到了半步道主的邊緣。
而泛重舟只是主者。
遺憾的是，王離落敗了。
泛重舟扒光了王離落，強行帶著赤條條的王離落，在朗朗乾坤之下游蕩了許久。
這是王離落此生無法釋懷的恥辱，也是王家難以啟齒的恥辱。
誰說窮人家的孩子，不如帝王將相。
泛重舟笑得猖狂至極。
所有人都認為他瘋了，其實他只是瀕臨瘋狂。
泛重舟扒光王離落游蕩高空之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沈寂下去的他，十年如一日地懷抱著愛人的軀體。
他呆呆凝視著愛人的屍體腐敗膨脹，生出潔白臃腫的蟲蛆。
還沒有來得及讓她成為修道人，還沒有來得及告訴她，自己是這世間最強大的人之一……
蟲蛆蛻變成蒼蠅，膨脹的屍體繼續糜爛。
最終，腥臭的血肉全部消失殆盡。
泛重舟懷抱著紅顏枯骨，不到百年時間，枯骨腐朽，他的容顏也隨時光老去，他眼角的皺紋，也隨著時光留戀。
他做了一個短暫的夢。
夢裏，有他，有聶小倩。
聶小倩吻著他的唇角，輕輕道：“重舟，你要做個好人哦。”
“我要做個好人。”
泛重舟流下混濁的眼淚，他撿起零落在懷中的骸骨，一股腦塞進唇齒之間，大口咀嚼起來。
骨與齒的摩擦，並不刺耳，卻悲傷。
他咽下了愛人所有的骨，仿佛這樣就吞下了所有的痛楚。
再後來，泛重舟就改名為不殺。
此不殺非放下屠刀，而是不殺無辜之人。
與此同時，十大世家的布局露出了蛛絲馬跡，獨孤的侵略也拉開了帷幕。
神經質的不殺，恐懼十大世家會抹黑他的好人形象，因而甘願受找上門來的十大世家的驅馳和指使。
那時候，王離落已經是巔峰道主，不殺亦然。
王離落站立在不殺面前，仿佛螻蟻仰望著真龍。
他甚至有種強烈的錯覺，眼前的不殺，仿佛翻掌便可將他徹底滅殺。
不殺自始至終沒有正視過心底掀起驚濤駭浪的王離落，他悶聲不響地前往了邊荒，提著生銹的刀去浴血殺敵。
獨孤那位無上存在的沈睡，就是拜他所賜。
“小倩埋魂在這世間，死也不可能讓你們過去。”
不殺神經兮兮地小聲嘟囔念叨著，他提著刀，從東荒殺到了南荒，又從西荒一路碾壓到了北荒。
獨孤一族從未想過，侵略的伊始，便面臨潰敗。
然後，獨孤一族的無上存在攜帶獨孤一族的本源轟擊了過來。
不殺的刀卷了刃，他的人也吐了血。
獨孤一族的本源，那道被稱之為獨孤印記的至寶崩潰粉碎。
獨孤無上存在奄奄一息地逃回了大本營，選擇了閉關沈睡來療傷。
不殺沒有去追尋。
只因獨孤的無上存在臨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話：“這片世間，有輪回。”
有輪回，就有再見愛人的機會。
不殺拉長了蹣跚的身影，向著邊荒大漠的盡頭走去。
夕陽還是那麽遠，他卻倒下了。
不殺的傷勢，比看起來要重很多。
他吐出的那一口殷紅的血，也是他的大半條命。
吐出命的不殺，還能活麽？
幸虧王離落的身影，及時趕到了。
十大世家想要知曉不殺的往事不難。
王離落輕輕嘆息了一聲，他拂袖收起了不殺的軀體，連帶著不殺的執念。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
大秦聳立起名為不殺山的大山，萬古不曾變。
不殺以為是十大世家默許了他的茍延殘喘，卻不知延續不殺茍延殘喘的，正是十大世家，正是當初咬牙切齒的王離落。
王離落為何能夠站在大陸的頂端，被眾人敬仰？
因為他有一顆大多數人都不可能有的廣闊胸懷。
他能坦然面對看著赤條條自己的人們，也能坦然面對扒光自己的不殺。
胸懷，是成就英雄的基礎。
睚眥必報的人，最多是偽君子，永遠不會是英雄。
但偽君子永遠活得瀟瀟灑灑。
英雄一生往往充滿煎熬。
沒有人願意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王離落付出了很多，有人敬仰著他，也就有人嫉恨著他。
敬仰他的人，頌揚他的偉大。
嫉恨他的人，喧嘩他的被扒光。
有意思的是，敬仰與嫉恨他的人們，總是那些人。
敬仰的會嫉恨，嫉恨的會敬仰。
王離落目睹耳聞這些敬仰與嫉恨不停顛倒的滑稽，總覺得嘴邊含著說不出的悲哀。
十大世家是為了前人的罪孽而贖罪。
但贖罪所拯救的蒼生，真的值得拯救麽？
王離落所糾結的這些，不殺無須糾結。
他渾渾噩噩地沈眠著，百年一代的遺跡開啟，讓無數的亡命徒在傳承之地被吞噬了所有生機。
不殺用機械的本能重覆著年覆一年的舉動，積攢著浩瀚磅礴的生機，卻吝嗇的只用一縷生機來維系他的生命。
因為只有這樣，哪怕海枯石爛，地老天荒，天地之間的眾生覆滅，他還可以用積攢的生機一直等待下去，等待到冥冥之中輪回的到來。
神經質的不殺，不懂輪回之後的愛人，會不會沒有了前世的記憶，會不會尋不到他的人。
故而他不懂，即使等待到山河傾覆、萬古枯寂，輪回的伊人還是無法闖入眼簾……
蘇醒之後的不殺，恢覆了神經質之前的清醒。
他的不幸，最終還給了他一縷殘缺的幸福。
小倩輪回了。
她雖然沒有到來，但命運的指引，卻讓她的血脈，命中註定般來到了這裏。
不殺講到此處，再也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是欣慰，是喜悅，是悲傷，是百感交集。
瓊漿玉液撒了一地。
雁斷和薇敏沈默地坐著，他們默默聆聽著不殺的哭泣，似乎是在聆聽著癡情人一生的愁與難，喜與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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