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有什麽好看的？”

沒有看過端木照香記憶的薇敏，顯然無法理解雁斷突如其來的向往。

“因為我突然感覺，修道人本身的力量如此強大，卻導致了註重於提升自身的實力，眼光拘束於青天白雲之下、舉手投足之間。”

雁斷緩緩嘆了一聲，向著薇敏的眉心一指點了過去：“或許萬年過往，世間卻再無仙人出現，大概就是因為我們舍本逐末了太久。

目光局限於自己和自己腳下的一片天地，怎麽能夠掙脫這仙與凡的枷鎖？”

他將自己從端木照香記憶中提取的那些畫面，傳遞進入了薇敏的識海。

目不暇接的科幻光芒，絢爛動人的星河浩瀚，這些被雁斷提取出來的端木照香上一世記憶精華的畫面，一幅幅接連不斷地呈現出來。

林凡沒有穿越之前，雖然只是天朝萬萬人潮的一個普通平頭百姓。

但不知是因生而渺小，故而向往擡頭仰望的銀河浩瀚。

總之林凡從小就對宇宙滿懷憧憬，故而看過許多有關星空的科幻小說與電影。

而他穿越之後隕落，便被雁斷搜魂，從而間接獲取了那些畫面。

那些東西不一定全部真實，但卻足以呈現一個讓任何修道人都為之讚嘆的浩瀚無垠的磅礴宇宙。

或許不是全部修真的人會為此而改變心意，乃至擡頭看向星空。

但只要有少數，就足夠。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一顆小小的向往種子，遲早會綻放出絢爛的光芒，閃耀在這片世間，映射向茫茫的浩瀚星空。

“原來這天地之間，果真存在著其他的文明與傳承……”

半晌之後，薇敏長長出了一口氣，她失神的眼眸，這時逐漸恢覆了神采。

“你看起來對於這件事不大驚奇。”

雁斷看了眼薇敏，神色露出一縷訝然。

他從儲物戒取出來一枚竹簡，放置在了眉心處，將這些提取自端木照香的畫面記錄了下來，準備流傳給世間的其他人。

這是一種突如其來的使命感。

一種為世間眾生謀求生機與文明傳承的使命感。

雖然轉瞬即逝，而且薄弱，但卻真實存在。

“師尊曾經語焉不詳地提及過，在我們生活的世間之外，尚且存在著各種數之不盡的燦爛文明，但那些文明距離我們太過遙遠，人力根本無法企及。

甚至，他們都在時空的彼岸，與我們的世界遙遙相望。”

薇敏仔細回憶起來梁山當初含糊不清的話語，蹙眉道：“我本以為那是師尊天方夜譚的臆測，但如今看來……或許確實如此。

我們的確太渺小，也太卑微。

卑微到不敢擡頭仰視真正的浩瀚無垠。”

“所以我才說，有機會去星河徜徉一番。”

雁斷將那些畫面記錄在了竹簡之內，旋即擡頭凝視向石臺上方的星空深處，莫名地升騰起一種敬畏。

我們所生存的世間，有天道。

那麽億萬個相隔遙遠的不同世間所共存的所謂宇宙，是否也可稱之為天與地之間？

是否……也有著所謂的天道在俯瞰著我們？

想到這裏，雁斷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怎麽了？”

薇敏沒有雁斷想的那麽多，她只是單純感覺廣闊於這片世間的磅礴宇宙，是那般的美輪美奐。

身為高階修道人，她和雁斷都有著極強的承受能力。

端木照香記憶畫面帶來的震驚得到平靜過後，就是對那些神秘事物的向往。

對於薇敏，或者說對於一個女子，這種向往，簡而言之就是對美麗的崇尚和喜愛。

雁斷想去星空看看，是出於仰望浩瀚的憧憬，而薇敏更多的，是源於對美麗的本能追逐。

“沒什麽，只是突然覺得逆天抗命的修道人挺蠢。”

雁斷聞言一笑，啞然道：“年少時總覺得逆天抗命的修道人魄力十足，但如今想來，他們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以為是罷了。

天地有多大？

世間有多高？

他們忤逆的是天道，還是天道一縷不值一提的意識？

螻蟻尚且不知自己生存的樹葉，不過是翠色滿目的野林一粒塵埃，卻妄想要挑戰這座林木的園丁……

不可笑麽，不愚蠢麽？

短淺的眼界，配不上野心勃勃，十足的魄力，就是個笑話。”

“是這樣麽？”

薇敏定定地瞅著雁斷感慨萬千的面容，總覺得眼前青年的心緒似乎是得到了某種程度的……升華？

感覺他的思維，自己有些跟不上節奏，聽得糊裏糊塗，雲裏霧裏。

“無妨，這並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

雁斷似乎從薇敏略帶茫然的眸子中看出來了疑惑和懵懂，也不多做解釋，只是淡淡一笑。

與其談論這些，倒不如想想接下來該如何去做。

畢竟逆天抗命的修道人，如今已經徹底式微，壓根翻不起什麽大浪。

由此可見，歲月的打磨，是見證一切的最有力手段。

歷史長河之中紅極一時的逆天，還是湮滅在了錯誤的攀登道途內。

薇敏還想說些什麽，卻見石臺上一道刺眼的光亮驟起，驀地擴大占據到了整個視野。

眼前只剩下白芒芒的虛無，這種壓抑窒息的感覺，讓薇敏禁不住心生懼意。

“別慌，我還在。”

一只溫暖的手掌，緊握住了驚慌女子凝脂般的柔荑。

薇敏的芳心一顫，暖流順著掌心淌過嬌軀的每一寸肌膚，她頓時平靜了下來。

百媚生於一笑間。

白芒似是因傾城女子的嫣然笑意而悄然失色。

光芒斂去，薇敏的目光微滯，旋即便定睛陷入了身畔的青年身影之上。

方才的張口欲言，忽忽間沒有了唇瓣輕啟的意義。

雁斷是否還和從前一樣，他是否發生了某些變化，其實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還是愛著自己。

他，還是陪著自己。

“咳咳！”

兩聲蒼老的輕咳，打斷了薇敏的癡癡凝望。

佝僂著身子的不殺捶了捶彎曲的腰桿，不緊不慢地說道：“恭喜二位通過遺跡的考驗，來到傳承之地。

其次，之前是騙你們的。

你們齊心協力通過幻境大殿，老朽怎麽忍心看你們二人自相殘殺呢？

當然，這是不是一個借口並不是重點。

重點在於這裏是傳承之地，來到這裏就可以接受傳承。”

“不知前輩是……”

雁斷和回過神的薇敏看向身軀毫無修為波動的佝僂老人，不由自主地警惕起來。

以他們的見識，自然不會尚才聽聞老人的一己之言便信以為真、欣喜若狂。

一個人毫無修為波動，要麽是凡人，要麽是修為境界極高。

很顯然，老者是屬於後者。

“兩位後輩無須緊張，老朽雖然沈睡了萬年之久，但拳頭還是有那麽一丁點力氣。

若是想要加害於你們二人，不待你們踏入這傳承之地有所反應，恐怕就已經身死道消了。”

不殺有氣無力的話語，帶著淡淡的威嚴和壓迫。

雁斷和薇敏的面色微變。

威嚴和壓迫雖然很淡，卻極具震撼的意味。

他們二人心底都是情不自禁升騰起寒意和悚然，不敢輕舉妄動。

“你們來之前，我剛送走一個特別恐怖的小輩。”

不殺雖然說的是“我們”，但他卻看向的是雁斷一人，“後生可畏啊，老朽沈眠了萬年，險些就要渾渾噩噩地墮落意識，好不容易才清醒過來，卻被一個後輩察覺到了氣息，追尋了過來……

納蘭蟬深留下的手段，要對付意識沈睡的我綽綽有餘。

但我既然醒來了，就不要輕易嘗試。

否則惹怒了老朽，老朽的怒火可不是那麽好承受的。

人年紀大了，最喜歡看別人得不償失的絕望表情。”

不殺說道，混濁中帶著銳利精芒的目光，談吐間緩緩游離到了薇敏的身上，他似乎是能夠一眼看穿薇敏的眉心，看到薇敏識海那一道顫動的力量。

納蘭蟬深留下的手段，的確足以應付不殺意識沈睡的迷惘狀態。

當初納蘭蟬深也沒有料想到，自己的本體意識竟然會提前蘇醒。

按理說，除非輪回之後的她歸來，否則他是不可能這麽輕易被驚醒的。

但世事難料，雖然難以置信，但不殺確實徹底蘇醒。

提前的蘇醒。

納蘭蟬深由於篤定不殺不會蘇醒，因此其中的深層次糾葛便沒有說破。

是以薇敏和雁斷並不知曉，眼前的不殺，已經不是那個可以憑借納蘭蟬深的手段輕松壓制的殘身了。

更遑論，雁斷還在幻境之中對付虛影，用掉了納蘭蟬深的力量。

薇敏眉心識海僅剩的力量，對於目前的不殺而言，不過是笑話。

薇敏雖然不懂得眼前的不殺和納蘭蟬深口中的不殺實力已經是天淵之別，但本能卻讓她選擇了靜觀其變，而非冒險一搏。

眉心顫動的力量，驀地沈寂下去。

不殺見狀，頗為滿意地頜首，道：“孺子可教也。”

“敢問前輩，您所說的後生姓甚名誰？是否與晚輩認識？”

雁斷斟酌了片刻，覺得不殺方才看向他的眼神，透露出了某些意味深長的異芒，故而自知突兀出言稍顯失禮，卻還是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不可說，不可說。”

不殺哈哈一笑，笑聲中有釋然，也有遺憾：“我只能說，他很厲害，其他的東西，就一概不知了。”

“是祖父麽？不對……”

雁斷心底一動，轉瞬卻是否定了這個猜測，他直覺不殺所言之人，並不是雁真。

“傳承之地是一個陷阱，這點你們二人通過納蘭蟬深想必已經一清二楚。”

雁斷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不殺話鋒一轉，幽幽說道：“不過你們也不需多想，我既然能夠道破挑明兩位清楚傳承之地的陰謀一事，但還是任由你們安然無恙地站在這座大殿裏面，便自然是不打算設計或者謀害你們。”

“前輩何等尊貴，當然不會和晚輩們一般見識。”

雁斷附和一笑，見縫插針地恭聲道。

“你這小娃著實識相。”

聽到雁斷的附和，不殺皺紋叢生的蒼老臉龐，流露出了更深的笑意：“強者為尊的世界，總是山外有山，因此時刻保持敬畏與謹慎，才能夠活的更久，你很不錯。”

“前輩廖讚了。”

雁斷恭敬地應了一句，卻總覺不殺的笑意，帶著他看不懂的調侃。

似乎雁斷的恭敬，讓他相當開懷。

“那小子囂張到不行，能享受他在意之人的敬畏，這感覺著實還不錯。”

不殺心底暗笑一聲，不再理會心神浮動的雁斷，而是轉眼看向了始終緘默不語的薇敏：“小姑娘，你的母親什麽模樣，可還記得？”

“晚輩還記得。”

面對不殺殷切的期待目光，薇敏雖然覺得渾身不自在，但還是如實答道。

“你能用靈力描繪一下麽？”

不殺一喜，卻還是強作鎮定道。

他的眸子，在這一瞬間仿佛充滿了光華。

甚至就連他的削瘦身子骨，也開始因為莫名其妙的激動而顫抖，不能自己。

“如前輩所願。”

被一個深不可測的男人，惦記自己的母親，薇敏的內心非常矛盾，簡而言之就是敢怒不敢言。

迫於眼前老者的恐怖，薇敏還是擡指用靈力描繪出了記憶之中母親。

半空之中，一道栩栩如生的婦女身影被清晰勾勒出來。

縱然粗布麻衣，縱然韶華老去，縱然不施粉黛，縱然日夜勞累，但那皺紋細密的眼角，仍舊能夠看到二八年華猶存的風韻與動人。

“是她……是她……”

不殺瞪大了眼睛，這一瞬他竟是凝視著那道紅顏老去的影子喜極而泣了。

他老淚縱橫，混濁的淚水，流淌成河。

“是她……這世間真的有輪回……是她……小倩，真的是……哈哈哈哈哈……我等待了萬載的年歲，終於等到了她……”

不殺猛然看向薇敏，周身氣勢轟然爆發，碾壓了過去。

浩瀚磅礴的氣勢，猶如九天神龍的咆哮，威嚴的震懾，勢不可擋。

“前輩失態了。”

雁斷一步跨出，驀然擋在了花容失色的薇敏身前，背後的道影顯現，他的手腕一轉，掌心緊握住了一柄寒光森森的長刀。

空曠的大殿，一時間陷入了死寂。

不殺凝視承受著自己氣勢籠罩壓迫而不動如山的持刀青年，也在瞳深處留下了薇敏不知所措的驚慌倩影。

不殺突如其來的舉動，讓薇敏驚懼之際，失控地散去了那道半空的婦女身影。

“老朽失態了，本以為需要等待十萬年，數十萬年，甚至百萬年的……

但正如那個後輩所言，小倩已經輪回，那眉眼的溫柔錯不了……”

不殺定格著薇敏的音容，仿佛從那張傾城的容顏上，看到了老去的那位女子，看到了等待太久太久的夢中魂。

蒼老的呢喃聲，盤旋在大殿，是那般悲傷。

如龍嘯的氣勢，悄然間似潮水一般褪去了。

“兩個小輩，願意聽老朽講一個小故事麽？不長的故事。”

不殺緩緩坐了下去，他看向眼前兩個警惕至極的年輕人，露出緬懷的神色：“聽完之後，會有獎勵的。

而且，我有酒。”

蒼老的佝僂男人，擡起枯瘦如柴的手，翻掌間五指一緊，便握住了一瓶酒。

他另一手隔空虛按，勒令雁斷和薇敏毫無反抗餘地的席地坐下。

“這個故事，是很久之前的往事了……”

他的目光穿過了大殿，穿梭了時空，滿滿的追憶，盤旋於那年的相遇相逢與相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