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一十四章沾著輕風徐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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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敏還沒有醒來。

雁斷蘇醒有一柱香時間了,凝視著闔眸垂首的傾城女子,他的眉頭輕輕蹙了起來。

對於兩顆心相交織的情人來說,僅僅目不轉睛一柱香時間的註視,還遠遠夠不上厭煩或者無聊的邊緣。

因此雁斷的皺眉,自然不會是所謂的百無聊賴了。

之前的幻境,即使薇敏後來蘇醒,但也絕對沒有延遲這麽久。

二人蘇醒的時機,基本就是前一瞬與後一瞬的區別與差距。

但這一次,雁斷已經蘇醒了這麽久,薇敏卻還是那般雙眸緊閉,絲毫沒有蘇醒的征兆。

一柱香的時間不長,但這種時候卻也絕對不短。

若非是薇敏的氣息與元神始終維持著平靜和渾厚,沒有半分孱弱搖曳之感,雁斷早就打算想方設法強行喚醒薇敏了。

愛情這種東西,本來就會催發當局者對於時間的感觸,產生某些特定處境的或延長或縮減。

薇敏在安危難以預料的境況之下,雁斷對於時間的感觸自然是出於擔憂的加持而產生延長的扭曲。

一柱香的時間,若是用上了度過一息卻如年的說法來計數,便是漫長至極的歲月與煎熬。

越是在乎的事物,往往會越是容易失去等候的耐心。

雁斷的皺眉可以說是厭煩,但也不是厭煩。

但不論如何,他終究還是不安地鎖住眉頭,而且如坐針氈一般不斷或無意或有意地扭動身子。

終於,他實在坐不住了。

於是他就站了起來。

這時候,突如其來的異變,發生在了不應該發生的大殿深處。

大殿深處是延伸上高臺的層層階梯。

階梯是耀眼的金色,看起來極其奢華。

這些階梯顯然不是廉價金粉所鍍的廉價石磚堆砌而成的冒牌金梯。

它們是實打實的黃金長磚堆砌的奢侈品。

這種東西對凡人來說,必然是能夠打動人心的財富。

但對於視金銀珠寶為糞土的修道人而言,金磚只是一種顏色高貴的泥塊。

不殺沒有用其他諸如天材地寶的東西來替代金磚,不是因為他拿不出那些對修道人彌足珍貴的寶物。

他只是不願把自己辛苦得來的天材地寶鑄造成終將遭人踐踏的階梯。

不殺喜愛修道,甚至是沈迷其中。

他當初踏入修道的時候,還是一個懵懂的孩童,稚嫩的心裏那時只是向往飛天遁地。

久而久之,修道成了一種不需要理由的執念。

若非是紅顏瞥眸的嫣然一笑,不殺此生的盡頭或許就是羽化在追逐大道的途中。

但即使心間住了亭亭玉立的倩影,臨終之前他還是沒有忘記修道是曾經的唯一執念。

任何天材地寶,縱然只是旁人眼中不值錢的半塊靈石,他也不會用之堆砌階梯。

那種變相而惡俗的炫耀,不殺不喜,也不會做。

荒林堆砌的階梯,看起來相當奢侈,但對於修道人而言一文不值。

即使如此,雁斷的目光,還是定格在了那些金燦燦的廉價物事上面。

只因那些廉價的金梯之上,站著一道身影。

前兩次的幻境,都沒有出現過這樣詭異的情況。

原本坐於高臺王座上的虛影,離開了王座,走下了高臺,站在了長長的階梯上面,遠遠地俯視著雁斷。

雁斷盯著高大的虛影,虛影也在看著雁斷。

雁斷瞳孔驀地微縮。

虛影的眼神,不再空洞。

那雙飽經滄桑的深邃眼眸,甚至足以用炯炯有神來形容。

“晚輩見過前輩,之前心系愛人,因此並沒有留意到前輩身在此地,還望前輩海涵。

愛人陷入幻境難以蘇醒,因此無法起身向前輩告罪,實屬無可奈何,煩請前輩莫要詰難。”

只一剎那,雁斷在看不透虛影是什麽東西,且看不透其實力何如的處境下,幹凈利落地服軟,率先承認錯誤道。

他不知曉虛影什麽時候“活”了過來,也不知曉虛影站在階梯上多久。

但他清楚,敵友不明的時候,倘若對方實力難以捉摸,那麽暫且服軟是唯一的選擇。

生存總比無形的自負重要多了。

雁斷的話音落下了許久。

虛影沒有任何答覆。

只是他註視著雁斷的目光,愈發有神了。

察覺虛影異樣的雁斷,早先便收回了顯得些許放肆的探尋眸光,抱拳躬身的他,難以看到虛影眼神的細微變幻。

但久久得不到虛影答覆的他,卻也沒有絲毫不耐煩。

這麽多年,從修行界最底層一步步艱辛走來,雁斷的忍耐力向來充裕。

又過了片刻,虛影方才有了舉動。

雁斷盡管低俯臉龐,他不能也不敢擡眸留意虛影的動作。

不過修道人的耳聰,還是幫助他模糊地捕捉到了虛影踏著階梯走下來的細微腳步聲。

時間又仿佛過了許久。

雁斷很長時間都沒有彎曲的脊梁,此時此刻已經泛起了酸澀和僵痛。

萬幸的是,虛影儼然輕飄飄慢悠悠地挪動到了他的面前。

也站定到了盤膝闔眸的薇敏身前。

“人類。”

虛影的聲線,沙啞之中挾雜著冷漠的機械之感,談吐間給人一種金戈摩擦的堅硬與冰冷。

他擡起自己的手掌,仔細端詳著半透明的五指,似乎要看清手指上每一分微渺的細紋,“你喜歡抉擇麽?”

“前輩此話何意?”

雁斷低垂的面龐上,汗液滲出了臉龐的每一個毛孔。

僅僅是虛影開口的短短幾息,他白皙的面容便如同被雨水浸透一般濕淋淋的。

大殿的光線相當黯淡,鏡面一般的地面,映射著兩道不甚清晰的影子。

朦朧的倒影,勉強可以看出大致輪廓。

虛影的倒影,因為本體半透明的緣故,顯得越發模糊。

但卻仍舊勉強足以看清。

此時,虛影擡起的右手,正並掌為刀,橫在了盤膝而坐的薇敏如玉脖頸上。

雁斷凝視著這一幕,周身汗毛倒豎起來,冷汗不由自主溢出了皮肉。

他的腦海一瞬間嗡鳴起來。

虛影的質問,他根本沒有聽清楚。

愛人被實力不明的虛影威脅,這種時候雁斷唯一的想法,就是如何拯救薇敏,怎會有多餘的思緒留意虛影的質問是何種意思。

雁斷的回答,仿佛並沒有讓虛影滿意。

虛影沈默頃刻,說道:“給你兩個選擇。

一,任由我殺死這個女人,你獲得進入傳承之地的機會。

二,發毒誓不再覆仇,我放過這個女人。

除此之外,第三個選擇,你死,這個女人也死,你的兄長之仇,也就此徹底別過。

情感是人類最大的動力,也是人類最大的軟肋。

你很看重那位兄長,也很愛這個女人。

那麽,選擇。

你有一柱香的時間,作出選擇。

提醒一句。

憑借如今的道則領悟,和傳承之地的力量灌頂,足夠讓你完美晉升到化身境,甚至是半步破虛。

那時候,手刃弒兄的罪魁禍首,將不再是遙遙無期的奢望。

還有,不要試圖反抗。

納蘭蟬深留下的手段,對付茍延殘喘的不殺殘念或許完全足夠。

但死人的東西,想要誅殺意識獨立的我,不過是做夢罷了。

你是聰明人。

殺不了我,就會惹怒我。

失去了納蘭蟬深底牌的你,不是憤怒之後我的對手。

到時候,這個女人會死。

你也會死。

不得好死的那種死。”

虛影剛開始說的時候,語氣還相當機械,缺乏感情。

但隨著話語的增多,他的語氣開始純熟,並開始夾雜起來情緒。

威脅與玩味。

語氣之中是赤裸裸的威脅,是赤條條的玩味。

佝僂脊梁的雁斷,仿佛是他意識獨立之後的第一個玩物。

雁斷聽不懂虛影意識獨立是什麽意思。

但除此之外,他聽懂了虛影話語之中的其他意思。

腦海之中逃脫計劃被生生澆滅的他,這時驀然回憶起了虛影先前的質問。

“我不喜歡抉擇。”

雁斷心底泛起後悔,他有些自責。

他知曉當初這麽回答,或許就是不同的處境,但如今再想要補救,恐怕已經是徒勞了。

“你只有一柱香時間。”

虛影炯炯有神的眼睛凝視著躬身的雁斷,他害怕雁斷一時間記不住他的一大串話語,於是好心提醒了一句。

“選擇?”

雁斷輕笑出聲。

“好笑麽?”

虛影不明所以。

“哈哈哈!你讓我選擇?哈哈哈!”

雁斷的輕笑擴大到了狂笑,他的雙肩抑制不住顫抖起來,整個人也禁不住大笑力量的鎮壓而跪倒在地。

“我選擇什麽?”

“我拿什麽選擇?”

“這麽針對我?”

“我值得你這麽做?”

“你那麽強大,那麽恐怖,那麽深不可測,為何非要和我一個螻蟻計較?”

“玩弄一個螞蟻,你很有成就感麽!”

雁斷嘶吼得青筋暴起,飛沫四濺,他的眼眸猩紅而瘋狂。

“善良的人總是被其他人利用欺侮,這是眾所周知的。”

虛影沒有被雁斷猙獰的怒吼所動容,他還是那樣平靜之中帶著玩味:“而且玩弄螞蟻雖然沒有成就感,但很有趣。

螞蟻怎麽玩,都不會傷到我,何樂而不為。

弱肉強食的世間,這應該是常識的。

但你看起來仿佛一個涉世未深的楞頭青,這是怎麽回事?”

虛影露出一副很是苦惱的模樣,他看著跪倒在地的雁斷,也註視著他瘋狂暴戾之下潛藏的冷靜與決絕,與……不忍。

“我明白了!”

虛影假裝恍然大悟,也假裝忽視了雁斷眼眸深處的決斷,自顧自道:“人類總是喜歡自欺欺人。

用難以抉擇來使自己瘋狂,進而做出一個看似艱難實則早已決定的抉擇。

多麽虛偽啊,多麽可悲啊。

有了選擇直說就行,為何非要作出這種毫無意義的瘋狂舉止?

莫非是……”

他觀察著雁斷臉上的每一分表情變換,故意頓了頓,隨後才輕輕而重重地說道:“為了減輕負罪感?”

犯罪的人,總是能夠找出一大堆借口和說辭來感動他人,來麻痹自己。

雁斷不是那種容易情緒崩潰的人。

甚至,以他的意志,根本就不會情緒崩潰。

崩潰,顯然是偽裝的。

這和罪人的借口一樣,都是減輕負罪感的偽裝。

“你決定了麽?”

虛影抵住薇敏脖頸的掌刀微微一動,闔眸的女子秀眉本能預感到了危機,因此緩緩一皺。

被戳穿偽裝的雁斷,慢慢站起來身子。

他的臉上褪盡了猙獰與瘋狂,漆黑如墨的眼眸深處,只有純粹的冷靜。

“沒有兄長,就沒有如今的我。”

雁斷將手指塞入了唇間,殷紅的腥氣從牙齒的縫隙溢散,順著修長的五指淌流下來,滴落在地面。

“兄長的仇不報,我死不瞑目,我……不能死!”

緊咬著手指的他,說著含糊不清的話語,唇齒間血肉模糊。

那是被嚼碎的指頭,是骨屑混合血肉的碎末。

咯吱咯吱的咀嚼聲,讓虛影露出了不解。

十指連心的疼痛,很疼。

但雁斷毫無知覺。

這種時候,他不需要心。

於是他咬下了自己的手指,也嚼碎了自己的心。

咕嚕。

雁斷的臉龐淌下兩行血淚。

他咽下了支離破碎的心。

“報仇之後,我會去找你。”

雁斷闔上了眼眸,任由冰冷的血痕塗滿臉頰,他默默念道。

薇敏是他願意付出生命保護的人。

但撫養教育他的兄長,是不惜一切代價也不能辜負的人。

“我選擇一。”

雁斷閉著眼睛看向虛影,“可以讓我親自動手麽?”

虛影收回了掌刀,退後了兩步,他好心好意地提醒道:“別耍花招,不然後果自負。”

“明白了,前輩。”

雁斷擡手胡亂抹了把臉頰上的血淚,眼眸再睜開的時候,瞳孔裏面只餘下死寂。

仿佛池塘腐水的死寂,毫無生機,同時壓抑至極。

這世間有很多事情其實相當悲哀。

雁斷誠然強大,但也同樣弱小。

面對殘忍的選擇,他沒有任何反抗或者談判的餘地。

要麽他和薇敏一起死,要麽薇敏先死。

人固有一死,修真者也不例外。

修真者怕死,雁斷也不例外。

修道人怕死的原因是各式各樣的,但本質上來講肯定都是為了享受欲望與情感的浸泡。

雁斷亦是如此。

他是為了報仇,因此不能死。

兄長的仇能放下,同樣也能拿起來。

最初雁斷選擇周游世間,是打算放下報仇的。

因為……

許亦是許家人。

許家是那個惹不起的世家。

沒有破虛境的實力,殺了許亦,招致來的便是許家被挑釁之後的滔天怒火。

十大世家的威嚴不容置疑,更不容挑釁。

它們暗中經營的修真聯盟,尚且不會容許任何忤逆與挑釁。

更遑論世家們自身了。

若說挑釁修真聯盟的修行人,是一口痰吐在了門檻上。

那麽,雁斷倘殺了許亦,就相當於吐到了人家的鍋裏。

十大世家就連門檻吐痰的挑釁都無法輕易饒恕,吐痰到鍋裏的放肆,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化身境遙不可及,化身境之於十大世家不值一提。

雁斷難以攀登到化身境的山巒上面,而這座虛無縹緲的大山,在十大世家面前卻只是一顆石子。

報仇之後,他會死。

他死了無所謂,但許家的怒火引發的連鎖反應將勢不可擋。

祖父也會死。

雁斷無法承受祖父受到牽連的罪孽,同樣也沒有任何信心能夠修煉到化身境,因此才選擇準備放下仇恨。

畢竟化身境無望,斬殺許亦便無望。

許亦百年之前便足以堪比化身境,更何況百年之後呢?

思前想後,這才有了雁斷後來的大徹大悟。

其實雁斷從來沒有想通。

他只是看透了,所以也無奈了。

他可以為了兄長付出自己一切的代價,但卻無論如何也不願牽連到祖父或者薇敏,導致他們二人的身隕。

然而,虛影的抉擇,卻給了雁斷覆仇之念死灰覆燃的契機。

為什麽雁斷放下了仇恨?

他忌憚許亦的實力,他忌憚許家的怒火。

歸根結底,他太弱小。

正如他只能匍匐在虛影的抉擇之下那般,他太弱小。

因為弱小,所以忌憚許亦,所以忌憚許家,所以不敢反抗虛影。

弱小的時候,任何所謂的血性都是單純的犯蠢。

畢竟螻蟻的牙齒若是咬疼了人,惱羞成怒的人會一腳踩死螻蟻。

但不咬人,螻蟻被玩膩了,就有一半的幾率會被放過一條生路。

雁斷一步步走向盤膝闔眸的薇敏,緩慢的步伐,仿佛一只蠕動的蟲蛆。

他多麽想一劍刺穿虛影。

但那麽做有用麽?

看不透的修為,看不到底的修為,如何刺穿,如何能夠刺穿?

屈服,匍匐,像最下賤的蟲蛆,像最可笑的蟲蛆,像最悲哀的蟲蛆。

他不能反抗。

反抗了,他和薇敏都會死。

一切就都結束了。

屈服於虛影,得到傳承,報仇就有望了。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的想法。

僅此而已的欲望。

僅此而已的無奈。

汙濁的腐水裏面,蟲蛆是骯臟的,但它們很現實。

薇敏盤膝的身影越來越近,雁斷腦海裏面沒有浮現他們二人相處或想念的一幕幕,而是幻化成了年少時看到青山鎮大街旁邊溝渠裏面散發著惡臭的蠕動蟲蛆。

當時站在陽光普照的幹凈街道上,他也曾嘲笑過溝渠汙濁,也曾厭惡著肥胖臃腫的蛆蟲。

然後這個時候,他才知曉那一刻的嘲諷,其實是自嘲。

那一刻的厭惡,是對自己的厭惡。

最終,還是活成了溝渠裏面的茍且,活成了骯臟的自己,那個自己厭惡的自己。

雁斷喚出了長刀。

刀光森然。

他持著刀,橫刃在薇敏的脖頸。

往昔也曾在黑夜對月魂牽夢繞的伊人,最終卻橫刀所指。

“報仇之後,我會去黃泉路上尋你。”

雁斷攥著刀柄的手指緊扣,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

他從喉嚨深處蹦出了幾個哽咽的字眼。

刀光擡過了頭頂,與大殿穹頂金玉折射的色澤交相輝映。

虛影稍微退後幾步,似乎是害怕會被雁斷的攻擊所波及。

刀光從頭頂一路落下,斬出了一道絢麗的弧線。

薇敏潔白無瑕的脖頸,透著白皙細膩的色澤,如美玉,如凝脂。

越來越近的刀光,折射在她的玉頸上面,森寒而冰冷。

雁斷的刀落下來。

刀刃在一剎那或一剎那不到的時間中隔空斬碎了女子纖毫般的玉頸絨毛。

刀的影碰觸到了肌膚。

似乎下一息,便會有刀影揮灑滾燙的血液。

但預料之中的血色並未出現。

出乎意料的變故,陡然發生。

雁斷的刀停滯在了貼近薇敏玉頸肌膚的一瞬間。

爾後,刀影戛然而止,突然之間宛轉過光滑的脖頸,轉眼便砍向了置身事外的虛影。

虛影有些意外,同時也微不可查地露出了心悸。

他認為自己是置身事外的人,但他卻不是置身事外的人。

雁斷的刀仿佛是早已準備就緒,停滯於薇敏脖頸之際,沒有絲毫的猶豫和逗留,徑直便轉了方向,向著不遠處的虛影破空揮斬過去。

這一刀雖然出乎意料,但虛影還不放在眼裏。

他的心悸,是其他更深層次的忌諱。

“我應當告誡過你,不要做任何多餘且無意義的舉動。”

虛影面對無須忌憚的刀芒,顯得極為從容淡定。

就如薇敏幻象所遇的雁斷那般如出一轍,他擡起二指閃電般夾住了破空嘶鳴的刀刃。

刀身顫抖著哀鳴,奮力的掙紮終究無濟於事。

但雁斷也沒有指望這一刀能夠致勝。

偷襲很大程度上,都只是拉近距離的佯攻。

真正的攻襲,通常都是佯攻之後的蓄勢已久。

虛影最初羅列出兩種選擇的時候,便提到過雁斷不能忤逆或者反抗,更表示那些都只是無畏的掙紮。

這些告誡的話語,與兩種選擇一同敘述,無疑太過著急與倉促。

倉促意味緊張,著急表明恐慌。

虛影並不是只手遮天,他緊張且恐慌著什麽。

雁斷很難捉摸清楚虛影的緊張與恐慌來源於何處,但他大致有所猜想。

這個猜想,八九不離十便是真相。

一次的告誡與提及可以說是緊張,但重覆的警告,便不是單單的緊張了。

雁斷雖然從虛影的舉手投足看不出任何端倪,但憑借其不止一次的警告,便知虛影確實忌憚恐懼著自己。

或者說,是恐懼著其所提及的納蘭蟬深遺留的手段。

因此,虛影即使不算外強中幹,也絕對沒有他自己所言所表現的那般高深莫測。

甚至他的目的也不是單純戲弄雁斷,而是為了得逞某些不可告人的陰謀詭計。

由此可以輕易推斷出,虛影信誓旦旦的承諾,大抵只是信口開河罷了。

言行舉止透露出來的高高在上,給了雁斷一種無法抵抗的強大暗示。

就算雁斷作出了舍棄薇敏的抉擇,虛影恐怕也會出爾反爾。

一個強橫的大能人物出爾反爾令人不齒。

不過,倘若換一種說法,就會讓人感覺理所當然了。

“一只翻手便可碾壓的螻蟻,憑什麽需要本座來遵守承諾?

本座只是戲弄一番,沒成想你竟然當真了。”

諸如此類的話語,完全可以讓虛影把背信棄義的名頭摘得幹幹凈凈。

虛影即使不強,但也不是雁斷本身實力能夠抵抗的。

他畏懼的是納蘭蟬深遺留的手段。

若非如此,虛影豈會和雁斷玩這種抉擇與取舍的爛俗游戲?

虛影設下圈套,首先讓雁斷認為自己深不可測,無法抵抗。

隨後,再以抉擇為引,讓雁斷做出取舍。

最終,用“戲弄而已,你竟然當真”的借口,逼迫雁斷心神失守。

方才作出艱難的取舍,原本心底便有了阻塞和心魔,倘若虛影再適時地火上澆油,雁斷必定怒火攻心,走火入魔,淪為徹頭徹尾的瘋子。

這時候,虛影僅僅需要悄悄躲藏起來,暗中冷眼旁觀雁斷因瘋魔而痛苦,最終爆體而亡。

如此一來,納蘭蟬深遺留的手段,便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遺憾的是,這個計劃還是被雁斷從其言辭間的端倪推測了七七八八。

只不過雁斷相當疑惑兩點。

其一,虛影用抉擇與取舍為餌的前提是他對雁斷生平了解一清二楚。

否則定然無法給出那般誅心的抉擇。

其二,虛影為何敢於篤定,雁斷陷入布局之後瘋魔,卻不會在癲狂的時候用掉納蘭蟬深遺留的手段。

但這種危機時刻,雁斷也無法抽出心思來憂慮這些,也不需要憂慮這些。

他將這些腦海閃現的疑惑拋之腦後。

目前唯一的目的,就是擊敗乃至擊殺虛影,於絕境而求生。

刀光被虛影二指死死定住。

雁斷早有預料,他沒有絲毫慌張和氣餒,瞬間棄刀,一步跨出,欺身逼近虛影,赤手空拳轟擊向其胸腹。

虛影究竟是什麽樣的存在,雁斷不甚清楚,他只能將虛影當作一個人。

故而他的拳頭,直指虛影胸膛。

虛影先是由於雁斷突如其來的偷襲而稍稍楞神,盡管及時反應過來之後,擡手輕松抵擋下了刀光的吞噬。

但從一開始便慢了半拍的他,便讓雁斷有了可乘之機。

赤手空拳想要戰勝虛影是不可能的。

這點雁斷心知肚明。

不憑借納蘭蟬深的手段,只會被虛影翻掌鎮壓。

但雁斷需要的,就是這種看起來必敗無疑的效果。

雁斷洞穿了虛影的計劃,並在心底作出了兵戈相向的決定。

虛影從雁斷刀光凝滯薇敏脖頸處的瞬間便毫不猶豫轉向偷襲之中,便足以將這點分析推斷出來。

由此可見,雁斷的心思相當縝密。

對於偷襲是早有準備,而非臨時起意。

無謂的掙紮與反抗是不可能如此堅決利落的。

換言之,雁斷幹凈利落的動作,說明他認為自己的攻擊並非無謂。

虛影不傻。

他瞬息就能得出一個結論。

雁斷或許從自己身上看出了某些破綻。

那麽這樣一個心思縝密的人,豈會選擇棄刀,用赤手空拳應敵?

正常情況下,虛影思緒一轉,便能聯想到雁斷是在故弄玄虛。

但原本因雁斷偷襲而反應慢了半拍的他,思緒就出現了停滯和偏差。

於是雁斷的赤手空拳,在虛影還沒來得及分析到“故弄玄虛”這個層次的時候,便被本能的自我保護勒令退後了兩步。

退避是需要時間的。

本就慢了半拍的虛影,由於退避了兩步,再次浪費了時間。

虛影浪費的時間,就是雁斷爭取到的時間。

佯攻之後的,往往是蓄勢已久的致命攻擊。

但很多時候,應對敵人之際,並沒有足夠的時間來為致命的攻擊進行蓄勢。

因此,佯攻就不僅僅是制造敵人的空洞,同時也是為了拖延足夠的時間蓄勢。

一個佯攻不夠,就再繼續佯攻。

雁斷就是如此而為。

出其不意的偷襲,是佯攻。

赤手空拳的故弄玄虛,同樣是佯攻。

事實上,從雁斷猜測出虛影外強中幹本質的那一刻開始,所有的言行舉止其實都可以稱之為蓄勢的“佯攻”。

若非納蘭蟬深遺留的手段在即將爆發的時候會引動體內靈力的異樣,讓虛影察覺端倪,否則雁斷只需要拖延時間,爾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爆發,便可將虛影成功斬殺。

雁斷斬向薇敏的一刀,在突然轉向偷襲的那一瞬間,就是納蘭蟬深手段即將爆發的征兆顯露之際。

但虛影被雁斷的偷襲一驚,沒有察覺到被刀影遮蔽的靈力異常。

於是接下來的動作便順理成章。

無論是偷襲無果,亦或棄刀空拳,同樣都是佯攻,為了拖延出納蘭蟬深手段從體內爆發出來所需要的一剎那。

生機無疑需要兇險之中求取。

雁斷的謀劃環環相扣,將虛影完全算計於股掌之內。

虛影下意識退避的瞬間,終於反應過來,他甚至從推斷出的故弄玄虛之中,看到了很多,推測出了更多。

更甚至,他大抵已經推測出了雁斷的全部謀劃。

但這時候醒悟,顯然已經遲了。

雁斷赤手空拳的動作驀然停滯半空,爾後他的眉心處一點光芒迸射。

起初,那光芒閃爍於眉心深處,黯淡如晨曦將近時分的星光。

但在轉瞬之間,光芒便沖出了眉心。

爆發的一瞬時間,被雁斷的兩次佯攻徹底爭取到手。

虛影臉上露出猙獰之際,雁斷的赤手空拳停在了半空,那張並不俊朗的臉龐,白皙之中染著血漬。

他正微笑著。

分明是和煦的笑容,卻偏偏給虛影十分可憎的感覺。

眉心的光芒沖了出來。

刺眼的光華籠罩了大殿,其間還有虛影的淒厲慘叫在嘶吼。

刀鳴墜落地面。

光華剎那璀璨於世間,也剎那收斂湮滅於大殿。

虛影還是在最後的時刻,發出了一擊。

這一擊也許只是心神巨震的憤怒,並沒有時間來竭盡全力。

但那隨意的一拳,仍然不是雁斷能夠抵擋的。

虛影夾住刀,退後的時候,他松開了刀。

雁斷棄刀空拳欺身,故弄玄虛之後的眉心之芒爆發,刀從半空終於落地。

刀刃與地面撞擊輕吟,璀璨一瞬的奪目光芒潰散消逝。

冷清的大殿,沒有了虛影的怒吼與刀落地的輕鳴,越發冷清。

冷清的大殿,嘀嗒的聲響十分清晰。

虛影半跪在地,他看起來毫發無損,但整個身軀卻愈發透明起來。

而與之對峙的雁斷,仍舊站著。

他的胸膛,已經破開了拳眼大小的血洞。

哪怕他的身前是數道姿態不一的人影。

但那些人影,無一不是被轟碎了身軀,也無一不是抵擋過虛影一拳的肉盾。

“兄長,這次你沒有保護住小斷啊……”

雁斷凝視著眼前最近的殘缺軀體,無力地囁嚅了一聲,直挺挺地撲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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