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敏看著布置典雅的居處，感受著床榻的熟悉與溫暖，貝齒輕咬朱唇的動作，灑落了幾滴嫣紅，卻難掩眼眸溘然長落的淚水。

“愁兒……”

門扉之外的納蘭蟬深，輕輕呼喚道。

眼前的門扉不過廉價的紫檀，脆弱不堪。

納蘭蟬深只需神念一動，門扉便會支離破碎。

但盞茶時分已然過往，門扉還是那般模樣，完整而緊閉。

納蘭蟬深杵在門外，臉上帶著寵溺，沒有絲毫不耐。

薇敏與雁斷形影不離，當初雁斷知曉的情報，自然也同樣被薇敏銘記於心。

“我是納蘭遲愁。”

薇敏深吸了一口氣，她擡手抹去了溢出微紅眼眶的濕潤，仿佛抹去了心底的悲愴。

納蘭蟬深的父愛，是她難以忘卻的偉大。

此情此景，仿佛回到了最初的彼情彼景。

但這一次，她只是納蘭遲愁，也會是最懂事的納蘭遲愁。

追憶留到無人的黃昏之後，如今還不是時候。

時光的門扉匆匆開闔，指縫的流沙淌落入歲月的長河。

第一年的秋冬交替之際，納蘭蟬深牽引著薇敏來到了霜重濃烈的草地，來到了湖水與碎冰搖曳蕩漾的湖畔。

垂釣的魚線落入了湖水，湖面泛起一圈圈的漣漪。

薇敏凝望著漣漪的蔓延，一時間陷入了失神。

她的視野驀然亮堂起來。

知了攀著枝繁葉茂，酣暢淋漓地發洩著皓陽的炙熱，又好似在讚頌著夏時的生機盎然。

那年冬天的蟬，僵硬在皚皚白雪的覆蓋深處，或許茍延殘喘，或許長眠於世。

對於它們，從未更疊過的，便是窮冬冷漠的殘忍與絕望。

一如雪夜孤苦伶仃的稚童，一如蔓延向山林荒蕪深處的地面拓印，心底烙印，雪上腳印。

而今夏日洋溢著溫暖，蟬伏於道邊楊柳，柳絳的白絮飄揚過田壟，帶著蟬鳴的喜悅與聒噪，傳遍了滄海與山川。

蒸騰著熱氣的夏，是冬天的死對頭。

冰冷熔鑄為滾燙，雪地撕開了荒蕪，進而披上翠綠欲滴的滿目綠坪。

山村背靠著大山。

大山郁郁蔥蔥，山村茅屋道邊兩行，歡聲笑語夾雜謾罵與調侃，彈奏出了夏曲的輕快美好。

薇敏在村民和善的吆喝與問候聲中，穿過了一座座似曾熟悉的茅草屋，眸光也流轉過了一張張布滿溝壑的臉頰。

最終，輕盈的腳步駐足在了熟陌交加的茅草屋前。

薇敏躊躇不定，白皙的手指暴露於夏天的炙熱之下，仿佛折射著雪夜的冰冷。

指尖的涼意與顫栗，瞬間傳遍了嬌軀的每一寸肌膚，她不由自主退後了一步。

凝脂般的細膩臉蛋，透出了不同尋常的病態蒼白。

蒼白，是恐懼的寫照，是那夜紛飛的雪色。

“小敏，你幹什麽去了，大半天不見人。”

茅屋的門吱呀一聲大開，雙鬢惹霜的婦女，看著門口的女子，露出了嗔怪的神色。

嗔怪給了風韻猶存的婦女一番別有風味的柔情。

歲月的苦勞，帶給了她胭脂水粉無法掩飾的皺紋橫生，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掩蓋眉眼如畫之間的溫柔與慈愛。

薇敏雜亂的心緒驀然靜謐，她凝視著面前的慈愛，仿佛回到了記憶深處的幸福與美滿。

秋水般的美眸，似是無法承受夏日的炙熱，故而燙紅了眼眶。

“小敏回來了？你這孩子……”

並不魁梧的男人，穿著圍裙從茅屋裏面應聲走了出來。

絡腮胡須滿臉的中年男人，仍舊是那副噩夢不曾誕生之前的寵溺神態。

“敏！”

與此同時，不遠處大汗淋漓的青年大步跑來，他的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喜悅：“我終於買到了你想要的胭脂水粉！”

他長著和雁斷一模一樣的容貌。

雙親恩愛慈祥，愛人也洋溢著喜悅。

多麽幸福，多麽美滿。

薇敏再也抑制不住眼角的苦澀奔湧而出，她凝視著和諧的山村，凝視著相依相偎的雙親，凝視著跑到身前的摯愛夫君，朦朧的水霧，瞬間遮蔽了清晰的眼簾。

縱使薇敏眼瞼掀開再用力，模糊不清的，終究還是模糊不清。

更遑論，薇敏根本沒有竭力撐起眼簾，看清這一幕幕幸福的念頭。

“如此的幸福美滿，不好麽？”

山村突然之間失去了色彩，繼而凝固，繼而消失。

眼前依舊是湖泊岸邊。

納蘭蟬深輕輕一嘆，他提起顫抖的魚線，餌上空無一物。

“他們和雙親一模一樣，他也和雁斷一模一樣。”

薇敏擡指點去了眼角的晶瑩，呢喃聲苦澀而堅定。

一模一樣，終究只是一模一樣。

既不是原本的，也不可能是原本的。

再相似，亦不過是贗品。

“原來如此，那麽什麽是幻？”

納蘭蟬深再次垂釣入湖面，他的眼神始終盯著垂釣的湖水，但詢問的話語，卻是響徹在薇敏的耳畔。

甚至，有種振聾發聵的感觸。

“悟道夢……”

薇敏心底微寒，“看來想要重溫父女情深的場景，是不可能了。”

她定了定心神，芊芊玉指指向虛空，畫出了一個虛無的圓圈，隨後用掌心作出了揮刷的動作：“幻即假，心中抱憾，幻可補之。

但最終，不過浮雲罷了，亦不過虛無罷了。”

薇敏白皙的五指一緊，進而松開。

如玉的掌心，除了虛無，便是虛無。

“這樣麽。”

納蘭蟬深提起魚線，一條草魚被甩上了岸堤枯草叢。

第二年的窮冬凜冽，納蘭蟬深帶著薇敏來到了江邊。

二人依柳駐足，滔滔江水奔騰不息。

納蘭蟬深撿起地面在北風呼嘯之中瑟瑟發抖的小石頭，繼而揮臂擲入了大江浪濤之內。

江水被石頭濺起一縷水花。

石頭被洶湧的浪潮壓入了水底，浪潮也被石頭砸飛了幾滴碎浪。

碎浪在寒風的吹拂之中，凝固成冰晶。

冰晶泛著並不溫暖的陽光，映入了薇敏的瞳孔盡頭。

江湖波光粼粼，仿佛是將陽光揉碎灑落其間。

薇敏撐著竹槳，推起生出苔蘚的木舟沖入了陽光灑落的漣漪之間。

楊柳輕舞的一側，白衣勝雪的俊美青年，眸若星辰，英氣逼人。

伊人宛在水中央，君子遙望於堤岸。

湯城的茶會來了。

桃花爛漫環繞著雕欄玉砌，縈繞著閣樓林立，鶯歌燕舞的春景，蕩漾在清香的茶間，徘徊於青年男女的詩賦詞頌之內。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皓泱脫下了書香世家的仆人服飾，一襲書生長衫，眉清目秀。

曾經薇敏不懂詩詞，只覺他才華橫溢，如今卻覺油腔滑調。

死人是無法控訴剽竊的。

因此皓泱有恃無恐。

薇敏忍笑不已，她悄悄退出了茶會。

皓泱失了目標，顯得心不在焉。

多少鶯歌燕舞搖曳於眼前，卻難以動搖他的一分一毫。

春天的氣息，往往少不了如油的雨水灌溉。

茶會告別了桃花爛漫，也訣別了春陽的明媚。

茶會落幕了，陰雲密布的天，也漸漸沈了。

春雨貴如油。

珍貴的通常稀少。

往年姍姍來遲的春雨，如今也不會隨著百姓們的禱告而加快步伐。

濃雲籠罩著天穹，濕潤的霧氣朦朧，遮掩了湯城的大街小巷，也籠罩了書香世家的池塘假山與楊柳石橋。

皓泱仍舊是動情的仆人，這次水霧如煙，情愫不可抑制地踏入了煙柳的迷夢。

如畫的池塘拱橋上，駐足著似畫卻勝畫的少女。

江湖與茶會之後的再相遇，情愫婉轉於少女的清香之間，緊緊攥住了春心萌動蕩漾的愛戀。

春雨恰好落下。

煙雨是丹青偏愛的美，窈窕淑女是正人君子寵溺的艷。

荷塘落入月色，庭院靜謐之中泛著淡淡的溫馨。

蓮花孑然一身，月華灑落上了花蕊的露珠，仿佛照耀著珍珠。

皓泱仍舊貫徹著水滴石穿的不懈毅力，描繪著日覆一日的群山與湖，賣弄著年覆一年的酸腐字眼。

唐國的大家閨秀也如期而至。

然而這次皓泱不為所動。

深情款款還是忠心不二。

薇敏稍稍驚訝，卻並沒有說什麽。

不為大家閨秀動容的皓泱，數十年如一日守護在薇敏的身旁。

俠客不會輕易衰老。

但不施粉黛的二八少女，終有一天會成雙十年華，也終將人老珠黃。

薇敏人老珠黃，皓泱的堅持還是沒有任何結果。

街坊鄰居都在傳頌皓泱的癡情與專一，也都在謾罵薇敏的冷漠與佯裝清純。

蓮花雕謝了，也仍舊是蓮花。

月華落入幹枯的花蕊。

露珠會離去，但月華永遠不離不棄。

唐國的大家閨秀來了。

數十年前的大家閨秀人老珠黃，她的女兒卻是美若天仙。

皓泱登門造訪的次數越來越少。

輪回的車軸只會遲到，卻不會缺席。

薇敏冷冷一笑。

“何為幻？”

荷塘與月色凝固，仿佛被抽離了色調的山水畫，盡管挺漂亮，但蒼白。

納蘭蟬深撿起石子，遞給了恢覆容貌的薇敏。

“不真實的便是幻，無法更疊的真實就是幻。

幻永遠是幻，也永遠只是泡影，也終究只是現實的悲，它扭轉不了任何真實，也無法取代任何真實。”

薇敏接過石子，輕輕顛了顛，似是不滿意石子的形狀或重量，她將石子擲了出去。

靜止的荷塘落入了石子，沒有漸起絲毫漣漪，綻放的蓮花也一動不動。

“當人老珠黃，他不會離你而去麽？”

納蘭蟬深凝視著滔滔大江，輕聲詢問道。

“不會。”

薇敏不假思索搖頭道。

月華落於那山。

月華不離不棄。

第三年的月夜，納蘭蟬深與薇敏走到了海岸，他們一同遙望著轟鳴的潮汐從天際邊滾滾而來。

納蘭蟬深抓起一把潮濕的泥沙，這次他並沒有投擲出去。

緊握掌心的泥沙，隨著攤開的手和分開的五指，逐漸淌落了下去。

不斷墜落下去的沙粒，在半空凝成了昏黃的帷幕。

薇敏的眼簾微顫，眼前的景象也隨之天翻地覆。

盡管皓月高懸在天穹上方，但枝繁葉茂的荒林還是將所有月華阻攔，林子裏面幽寂無光。

薇敏倚靠著荒林外側的一顆古樹，回過神來的她，便看到了不遠處靜默矗立的高山。

那是她此生難以忘卻的山岳。

長門山對於其他人來說，只是一座平平無奇的山脈。

但對於薇敏而言，長門山承載了她的記憶與情感，承載了曾經的她。

月華落於長門山，也透過枝葉的縫隙濺落在了薇敏的臉龐與眼眸。

不遠處一道身影閃爍不定，飄忽不已。

灰色的長衫輕揚著衣角，少年驀然間凝立於薇敏的身前。

月華照射著灰白的發絲與深灰的衣襟，泛起了絕望與悲傷的色澤。

“斷……”

重回那一夜，薇敏覺得自己可以做到更好。

然而，預料之中的情況，卻沒有出現。

淚痕無聲滑落，灰衫的少年似是難以置信，似是強行壓抑著憤怒。

他的身軀，盡管籠罩於長衫之下，卻仍舊是清晰的顫抖起來。

薇敏心底的喜悅瞬間被澆滅。

至愛背叛之後再現，純單的人兒，該當如何。

是淚流，是顫抖，是糾結，是轉身而去……

薇敏目睹著雁斷淚流奪眶而出，也凝視著他強壓下憤怒與殺意，同時也註意到了少年哆嗦不已的嘴唇。

有質問欲言又止，有詰難哽於喉間。

雁斷最終壓下了所有，也幹涸了淚痕，他俯視著重傷瀕危的薇敏，仿佛在看著一個事不關己的陌生人，一個無需問津的死人。

他拂袖轉身，就此離去。

流年逝水，往昔的情意，盡付一劍。

今朝成空，歲月的緣分，皆斷絕於不回首。

薇敏楞楞地註視著雁斷淚流與轉身，她說不出任何一句話。

這或許才是那天真正的結局罷……

受到至愛致命的背叛，換誰人也會選擇沈默離去罷……

“不……”

薇敏掙紮著爬起身來，卻終是無力地跌倒在落葉之間，她遙遙望著雁斷愈行愈遠的身影，淚光閃爍著果決，與皓月的溫柔遙相呼應。

“斷是不一樣的，他不是斷……假的。”

“假的……”

“假的！”

顫抖的聲線，失了紮根的冷漠，只剩下說服自己的顫栗與驚恐。

“何為幻？”

納蘭蟬深現身了：“其實，一切都只是幻。

你以為的幻，是真。

而你以為的真，才是幻。”

“幻……是真。真，是幻……”

薇敏臉色慘白中帶著哀求地看向背負雙手的納蘭蟬深，喃喃自語著，“不……

不是這樣的……

幻是渴望，是恐懼……

它是……

它是情欲的載體。

這些都是假的！”

她最後的呢喃，幾乎是嘶吼了出去。

“善。”

納蘭蟬深仿佛是被刺耳的嘶吼所動容，他臉上露出讚賞有加的笑容，繼而瞬息煙消雲散了。

場景無聲變幻，幻境消失了，大殿還是大殿。

薇敏美眸睜開，一滴孤獨的淚蒸發為了虛無。

身側，雁斷盤膝而坐，闔眸閉唇，顯然還沒有從幻境蘇醒。

“斷是不一樣的，他不會拋棄我，如今不會，未來不會，過去……更不會。”

薇敏凝視著咫尺之距的雁斷臉龐，嫣然一笑。

笑容很淡，卻很甜，也很堅定。

幻境，似乎是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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