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一十一章亦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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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斷不是第一次進入幻境了,因此幻境的場景如何詭異瑰奇,他也不會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但當睜眼之際,他還是情不自禁露出一抹微微驚愕的神色。

深深的庭院,滿目熟陌。

陌的是他非此間人,熟的是似曾相識。

雁斷的思緒在驚愕之餘,飄飛回到了初次踏入幻境的那段記憶。

有一個少年叫做炎蕭,有一種執念叫做活著。有一種遺憾叫做托付,有一種消逝叫做心甘情願。

事後,雁斷從納蘭蟬深口中得知了那場幻境的真相,也知曉了幻境之中的人,不是單純的幻影。

也許它們無法稱之為生命,但卻也不是夢幻泡影。

它們是生命破滅之前的遺憾,是難以擱置的執念,是無法咽下的意志。

雁斷難以知曉曾經的炎蕭是何方神聖,但能夠被遺跡主人抓攝到幻境之內,便足以說明他有著極深的執念。

因為執念不能心甘情願褪去,故而即使身死魂滅,那一縷殘念仍舊游蕩於天地之間,迷茫而執著。

炎蕭的殘念在自知無法擊潰雁斷的時候,沒有歇斯底裏,也沒有選擇兩敗俱傷或玉石俱焚。

它認清了現實,選擇了自我了斷,甚至還用自己所知曉的全部情報,換取雁斷替代它走完一生,去彌補遺憾與不甘的籌碼。

然而最終由於種種原因,雁斷對於那份承諾,僅僅只是進行到了三年左右的半途而廢。

雁斷首先是雁斷,其次才是炎蕭。

他不可能為了與炎蕭的承諾,放棄自己擁有的一切。

但這份承諾未半而終,卻是讓雁斷成了梗在心頭的一根尖刺。

對於境界高深的修道人而言,承諾倘若應下,不去真心實意完成,總是會不知不覺間成為一種魔障。

背信棄義與敷衍了事對於凡人是信手拈來,但對於移山填海的修道者們,則是相當具有威懾力的詛咒。

越是強大,看似越是逍遙自在,越是會受到天地規則的束縛。

眾所周知,人類會任由螞蟻爬過腳邊,卻決不會任由狼豺虎豹露出獠牙。

所以,修道者境界越是強大,天地規則的約束,便在冥冥之中的無形無影之間,越發深種心間,而一旦爆發出來,也會越發致命。

正因如此,雁斷哪怕只是在幻境答應了承諾,也會相當看重。

這份承諾倘若無法徹底了卻,心中的魔障遲早會招致心魔纏身。

心魔防不勝防,為其糾纏不休,絕對是相當麻煩和危險的。

原本雁斷以為,隨著那場幻境的崩潰,這份承諾便徹底失去了彌補的契機。

他甚至作出了最壞的打算。

若是別無他法,便只能想方設法對抗心魔纏身。

但這場幻境伊始,似曾相識的庭院,卻讓他看到了斬斷魔障的希冀。

腦海裏面一段龐大而駁雜的記憶紛湧而來,雁斷微微闔眸,屏息凝神了許久,將屬於炎蕭的所有記憶全部納入元神,默默吸收分析起來。

這個幻境,自然不是那場早已消逝的幻境。

但炎蕭也從未要求雁斷必須在那場幻境之內完成諾言。

因此這次的幻境,讓雁斷驚愕之後,便心生歡喜。

這是一個存在炎蕭的幻境。

盡管它不可能與初次相見的幻境一模一樣,但只要有炎蕭和曾經目睹的場景,便足矣。

與雙親度過平靜而幸福的一生,對曾經高調休妻封書的少女道歉……麽?

雁斷緩緩睜開了眼,瘦削清秀的面容,掛滿了稚氣未盡褪的倔強。

唯有他那一雙璀璨如漫天星光的清澈眼眸,還隱藏著極深的漠然與冷寂。

納蘭蟬深把自己知悉的情報傾囊相授,雁斷自然知曉了其口中這第三種類的幻境如何度過。

而那個方法,恰恰與雁斷的想法不約而同指向同一處。

“從現在開始,我就是炎蕭。”

雁斷緊握起瘦弱的拳眼,眼眸深處的漠然冷寂,微微閃爍之後便徹底湮滅。

皎月初升,月華照射著庭院的草木,也輕撫著滿面堅毅的少年。

第三類幻境說難也不難,但絕不簡單。

遺忘此為虛幻,遺忘往昔的你是何人。

最終能夠走出幻夢,就是走出了。

走不出,便是走不出。

這是不是真實的破解之法,無從得知。

至少傳入納蘭蟬深耳中的神念便是如此所言。

而至少,雁斷與薇敏信以為真。

遺忘幻是幻,忘卻我是我。

換言之,這裏的幻夢就是現實。

而雁斷,便是炎蕭。

我是炎蕭。

這次幻境最特殊的地方,便是任何陷入其中的修道人,都將無法使用原本的力量與道則領悟。

之前的幻境,不論表現出怎樣的形式,其本質都不會掩蓋修道者可以通過本身道則領悟的程度來加深幻境之內己身力量的漏洞。

但這次的幻境,卻仿佛突然開竅一般,將先前熟視無睹的紕漏,完全堵塞起來。

雁斷在踏入這個幻境,化身為炎蕭的那一刻,除了自身的記憶與經驗之外,其實便與原本的炎蕭別無二致了。

不過僅僅是百十多年的經驗,已然足夠玩轉一個小小的家族了。

這是一個很老套的武俠故事套路。

炎蕭是炎家之主炎懷任的血脈子嗣,原本是家族青年一代之內天賦出眾的才俊。

然而一場看似意外,實則被幕後人精心策劃的危機,卻讓他徹底失去了修行的可能。

丹田盡毀,經脈斷絕,若是沒有仙丹妙藥續接經脈,覆原丹田,此生便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廢人。

此次幻境與最初幻境相同之處,便是當雁斷意識成為炎蕭肉體主人的時候,這具身體的丹田與經脈已經恢覆完好。

但同樣無法更疊的事實,便是炎蕭儼然已是從雲端跌落的凡夫俗子,一個廢人而已。

然而對於雁斷來說,這便足夠了。

傍晚的夜幕,將最後一縷的黃昏傾覆。

漆黑與月華相交織,透出夏時不多的寧靜與清涼。

與初次幻境所不同的是,庭院裏面沒有迎來被當作槍頭使的蠢貨。

這也給了雁斷難得的清閑。

這段清閑的時光,足以讓他理清炎蕭這個身份的種種事宜,並可以通過炎蕭的記憶梳理如今自己的處境,並為接下來的行動作出規劃。

庭院的花草在輕風的撫慰下輕擺,猶如夜下舞動的仕女。

這番景象,雖然沒有多麽不可思議。

但尋常的風景,靜下心來的時候,卻也具有相當不錯的觀賞性。

雁斷盤膝坐在鵝卵石鋪就的小路上,他微微俯首凝望著路邊的花草相舞,臉上露出輕松的淺笑。

然而這抹淺笑尚才顯露端倪,便凝固在了驟然緊繃的眉宇之間。

一道背負著雙手的高大虛影,憑空誕生於雁斷身前。

身影飽經滄桑的雙眸,仿佛能夠洞穿世間的紅塵百態。

這時,那雙洞徹萬物的眼眸,直直地凝視著雁斷,輕輕道:“何為殺?”

一句莫名的低喃,似自語,似質問。

雁斷被其目光所籠罩,心生極大的恐懼與危機,他沒有輕舉妄動,心思如電轉,不斷思索著對應之策。

而他正欲出言的時候,那道身影就這般悄然消散了。

雁斷幾欲脫口而出的話語,伴隨著周身壓力驟散的劫餘後生,頓時被憋回了腹中。

危機來的突然,去的更是莫名其妙。

他一眼便認出,那道身影分明與大殿王座上的虛影一模一樣。

現實之中的虛影,來到了幻境之內?

這顯然是不切實際的。

因此只剩下最靠譜的一種可能性。

虛影是遺跡主人遺留在幻境之內的手段之一。

“何為殺……”

雁斷不會認為虛影現身只是為了嚇唬自己,他擡手抹了把額頭不知何時滲出的冷汗,咀嚼著虛影降臨之後的唯一一句話語。

納蘭蟬深只是說過離開幻境的方法,便是陷入其中,爾後再脫離出去。

但對於幻境的詳細情況,納蘭蟬深語焉不詳,或者說納蘭蟬深其實也並不清楚幻境的實際如何。

雁斷推斷,這個幻境或許就是所謂的悟道夢。

悟道夢是一種特殊的幻境。

陷入其中之後,倘若無法將拷問的道則領悟到一定程度,便會永恒沈淪。

悟性始終是修道者津津樂道的話題,上佳的悟性也是尋常修道者求之不得的珍貴之物。

悟道夢對於大多數修道人,都是媲美心魔的噩夢。

遺憾的是,雁斷的悟性不差。

天地對於雁斷相當公平,它在剝奪雁斷天賦的同時,卻也給予了他異於常人的悟性。

“悟道啊,其實我挺喜歡的。”

雁斷擡指抹了抹嘴角,露出饒有趣味的笑容。

三年時光一晃而過,炎家還是那般平靜。

直到一年一度的秋獵時節,炎家迎來了平靜過後的風暴。

秋獵結束的深夜,古林深處的血腥甚至彌漫到了潺潺溪流之內。

殘陽緋紅,溪水鮮艷如朱砂。

不知是溪水映射著緋紅的天邊,亦或是緋紅的天邊映射著溪流。

但毋容置疑的是,從古林走出來的寥寥數人都是滿身浴血,映射得夕陽越發如血。

炎家年輕一代的子弟不止百人,但出來的卻只有不到二十人。

換言之,其餘子弟若非暫時被耽擱,便是……

炎蕭踩斷了一根枯枝,向著等候已久而面露焦急的長老們露出了一抹冷笑。

然後,他擡起布滿血汙的手,豎起了中指。

古林前的空氣凝固了。

炎懷任長笑連連,磅礴的氣息一觸即發,鎮壓全場。

那些曾經陰謀算計的長老們,露出了滿面的醬紫之色,卻又無可奈何地收起了趾高氣揚的爪牙。

炎蕭不是廢人之後,心死的炎懷任便再次露出了鋒利無比的獠牙。

秋獵之後,心懷叵測的一窩蛇鼠們開始惶惶不可終日起來。

十年過去了,炎家變革的時代,血洗了所有腐朽與迂腐。

炎家的造反勢力被肅清,一時間炎懷任權傾全族。

炎家獲得新生,自上而下煥然一新,充滿生機與活力。

百年之後,炎家成為涯城的最強勢力。

秋高氣爽的夜半時分,炎懷任與其妻相擁而眠,安詳逝世。

炎蕭披麻戴孝,送走了兩個心滿意足的亡魂。

三年後,盡孝終。

“何為殺。”

高大的虛影再次現身,他的目光仍舊深邃,但充滿疑問的拷問,卻帶著早有預料的平靜和平和。

時至中年的炎蕭回憶起自己並不波瀾壯闊,卻殺了不少人的此生經歷,沈吟不語。

他的眼神,時而迷茫,時而澄澈。

“其實我是雁斷,對麽?”

雁斷答非所問。

出奇的是,高大的虛影卻微微頜首了。

那張充滿威嚴卻毫無表情的面容,隱約露出了淡淡的期待:“何為殺。”

“我想殺,就殺了,這就是殺。

殺即怒,即情欲,即渴望。

渴望殺,所以殺。”

炎蕭輕柔著眉心,面容逐漸變幻還原為一張年輕而普通的臉龐。

雁斷給出了他最終的答案。

這不僅僅是他的,也是炎蕭的。

“善。”

高大的虛影緩緩消散了。

登門退婚的少女如願以償,爾後帶著炎蕭不明緣由的道歉去海闊天空的滄海桑田裏面歡歌笑語,追逐著漫天的繁星與滿目的柔情。

雙親毫無遺憾地安然離去,沒有痛苦,沒有不甘,唯有幸福與滿足。

承諾兌現,結束了。

“要走了麽?”

已成人妻的女子,挽著柔媚的發髻,輕輕道。

“不。”

雁斷沒有回眸那一道身後依依不舍的倩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我只是要回去了。”

“不要走……”

女子掩面而泣,嗚咽的聲線,瑟縮在原野的風中,顯得那般弱不經風,顯得那般孤苦伶仃。

“我沒有走。”

雁斷終是轉過了身子,嘴角帶著一抹微笑。

柔和而冷漠。

他分明近在眼前,女子卻覺得遠在天涯。

“我只是要回去了,那裏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

女子的哀求掙紮於驟然怒號的狂風之間,雁斷的眼簾瞬間漆黑。

“我沒有說要走啊。”

炎蕭憐愛地將泣不成聲的女子攬入懷中,露出滿面的柔情似水。

雁斷回去了,炎蕭回來了。

沒有人在乎炎蕭是不是雁斷,或者雁斷是不是炎蕭。

重要的是,雁斷不屬於這裏。

而炎蕭,卻屬於這裏。

雁斷還有一句話,在臨別之前沒有來得及說出。

“我要回去了,但會有人回來。

同樣,有人回來了,就會有人愛你。”

其實是否是誰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彼此相愛,足矣。

雁斷睜開了眼眸,熟悉的大殿還是那般冷冷清清。

他看了眼盤膝身側的傾城女子,露出了柔和的溫暖笑意。

近在咫尺,亦就在眼前。

幻境,似乎就這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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