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國有一個湖泊，叫做江。

據說，這個湖泊曾經是一道大江。

傳聞是這麽說的，浩泱卻不怎麽信。

名為江的湖，是為江湖。

江斷絕，成了湖。

這是上天在嘲笑俠客。

江湖，遲早會消失。

皓泱。

泱泱大國，皓如大陽。

他是俠客的首領，是猶如大陽的光明磊落，是猶如大國的屹立不倒。

但他終究還是薄暮了，他還是倒了。

黑夜的孤寞，無法讓皓泱失去堅定的信念。

但執念的崩塌，卻讓他徹底崩潰傾塌。

他所守護的，究竟是怎樣可笑的東西？

他所保護的，究竟是如何醜惡的生命？

多麽卑劣，多麽歹毒，多麽可笑。

皓泱凝望著波光粼粼的湖泊，一如面對著自己的良心。

湖泊的漣漪扭曲了倒影，同樣也折辱了良心。

江湖散了，俠客也死了。

一杯灑湖畔，一杯落腹中。

一杯敬同僚，一杯訣過往。

皓泱手掌微微用力，便將空落的兩個酒杯捏成了粉碎。

放下了不必要的善良與執念，他不再是俠客，也不再背負著沈重的責任。

卸下重擔，神清氣爽。

俊朗的面容，感受著陽光的普照，溫暖而香甜。

香甜……

陽光不可能香甜。

皓泱意識到了不對勁，他緩緩睜開了眼，也漸漸垂下了仰望的臉龐。

一個紫裙的少女，撐著竹槳，踏著小船盈盈飄來。

如一片隨波逐流的花瓣。

香甜，是少女的芬芳。

皓泱的心跳聲不自覺加重加快。

少女乘舟踏波而來，臉上盡管透露著冰冷，卻還是無法阻隔她的一分美艷。

美若天仙也不足夠形容少女的容顏。

皓泱覺得，天地間的一切，仿佛都是為少女量身定制。

遠方薄霧朦朧的群山若隱若現，近處的湖畔楊柳絲絳翠綠。

如玉的碧湖裏面，木舟泛著古樸的青灰，柔荑輕握的竹槳綠中透著亮。

好一副山水畫。

湖泊上面亭亭玉立著一道倩影，倩影皓腕輕搖，船槳也隨之蕩漾起湖泊的粼光。

天地仿佛也為之一舉一動而動容。

遠方的群山水霧淡了一抹，山體的高聳嶙峋也重了一分。

近前的堤岸楊柳輕擺，如淡妝的佳人在伴舞。

曾幾何時，依依楊柳也是紅顏禍水的代名詞。

卻如今，只淪為湖中少女的陪襯。

楊柳輕舞，漣漪輕濺。

紫裙的少女，膚如凝脂，素眉美眸，瓊鼻丹唇，傾城不可言。

好一個畫中人，天闕仙。

皓泱一時間看呆了。

紫裙的少女沒有半遮音容的嬌羞，也沒有衣衫半解的風情萬種，更沒有低吟淺唱的婉轉哀怨，亦無蓮步輕舞的柔情無限。

僅僅是一人一舟，不曾有伴樂與驚呼。

只有輕盈的撐槳，唯有淡淡的馨香。

不知不覺，少女的木舟抵住了岸邊。

香風更近了，紫裙的少女臻首輕擡，冷艷的眉眼，如畫亦如仙，卻並未凝眸於他。

少女如蝶，蓮步翩然點著濕潤的岸邊綠草，仿佛踏著一陣輕風，衣袂飄飄著遠去。

皓泱失神了。

他見過太多堪稱閉月羞花的女子，但卻不如這少女的一顰一笑。

那些，都只是庸脂俗粉罷了。

皓泱準備周游世間的瀟灑，還沒有來得及飄逸出南國的範疇領域，竟然就這麽的夭折在了心底。

無欲無求的他，選擇了去追逐一份緣。

他費盡心機地摸清了她的底細。

一個書香世家的小姐。

大抵只有書香世家，才能培養出那般完美的少女罷。

皓泱以仆人的身份，混入了這個書香世家。

初見時，碧湖與群山遙遙相望。

再相見，綠水與青煙交相輝映。

煙柳畫橋的中央，少女持一卷詩書，冰冷卻無法遮掩認真的清脆聲線，仿佛天籟之音，仿佛繞梁的仙樂，那般動聽悅耳，那般讓人沈醉其中。

這一瞬間，皓泱忘卻了他的仆人身份，怔怔出神地踏入了煙與柳之間。

少女的低吟聲戛然而止，背對著皓泱的她，看不到皓泱腳步突兀頓住的窘迫與緊張。

同樣的，皓泱也看不到紫色背影的面容，露出了怎樣的戲虐。

吟詩的聲音，如同淙淙溪水的流淌，清涼而不失輕柔，清脆而不失婉轉。

再次響起的吟詩聲，讓皓泱心底松了一口氣。

或許少女方才只是在思索詩句的含義罷。

皓泱躡手躡腳地動了。

他再次輕盈地踏出一步。

俠客就算相比起修道人差了十萬八千裏，但飛檐走壁的能力，仍舊是足夠讓凡人艷羨動容的。

皓泱當年的基本功練得相當紮實。

刻意謹慎的走動，幾乎沒有腳步聲。

他穿過了煙柳，跨上了拱橋。

少女驀然回首，冰冷的目光，對峙上了驚愕的眸若星辰。

皓泱再次近距離地觀賞到了紅顏伊人的美貌，他的心跳不禁再次加快。

二人再相遇，便相知。

接下來的發展，就如同流傳民間的愛情小說那般。

皓泱教會了她繪丹青，描畫卷。

這天花好月圓，荷塘映襯著月色，蓮花泛著迷人的露珠反光，庭院美不勝收。

皓泱執起畫筆，在少女心不在焉的敷衍心意之中，一無所覺地下筆如有神。

行雲流水的筆墨，一氣呵成的畫卷，渲染出了動人心弦的山與水。

“似曾相識的感覺。”

少女不經意間瞥過宣紙未幹的墨跡，秀眉輕蹙起來，似是在思索畫中美景從何而來。

“那天初相遇，你我相識的時候，你乘舟而來，遠處群山連綿，近前楊柳依依，湖泊碧如美玉。

這份美景如畫，卻仍舊不及你的一分動人。”

皓泱凝視著畫卷，繼而擡頭癡情地看著少女，露出了深情款款的神色：“因而這畫中，只有山水，沒有你。

美景如畫方可畫，而你勝畫，丹青繪不出你的一分美。”

“是麽？”

少女還是那般冰冷，甚至眸光也不曾動容一分。

皓泱同樣沒有絲毫氣餒，他習慣了少女的冷漠與拒人千裏，因此對於深情告白的失敗，不曾表現出任何的失望與挫敗。

俗話說繩鋸木斷，水滴石穿。

他相信真愛的澆灌，遲早會讓冷艷化作懷中的嬌媚。

時間如此日覆一日，皓泱不厭其煩地換著花樣賣弄酸腐的字眼。

少女不勝其煩，卻還是耐心忍著。

有些東西，用過來人的目光來看，還真是惡心至極。

盛夏來的第三年，唐國的大家閨秀也來了。

皓泱來到書香門第的次數越來越少，談吐也逐漸變得心不在焉起來。

唐國的大家閨秀，終究是唐國的大家閨秀，貌若天仙，膚色賽雪，冰肌玉骨，青絲挽著發髻，穿著玉簪，修長的雪白玉頸，掛著典雅的吊墜。

美貌的面容上，敷著淡淡的粉妝，綴著清香的眼影，柔唇抹著櫻花的粉嫩。

長裙繡著精美的細紋，薄如蟬翼的裙衣緊貼著嬌軀，襯著凹凸有致的窈窕。

看起來風姿綽約，妙極。

不論是波濤洶湧的玉峰高聳，亦或是盈盈一握的柳腰，無時不刻都散發著扣人心魂的魅惑的純單。

對於追逐冰冷的堅毅，已經漸漸被歲月的更疊所消磨殆盡。

淡妝華裙的大家閨秀，用溫婉與柔媚取代了冰冷的不加修飾。

誠然，不施粉黛的確美。

但那種粉妝的裝飾，卻是美上加美。

得不到的還是放棄了。

皓泱選擇了大家閨秀。

大家閨秀也被皓泱的花言巧語迷惑，不能自拔。

他們相遇相知，再相吻，最終相擁相眠。

春宵一刻值千金。

書香世家的少女還是那般冰冷靜謐，哪怕皓泱不再到來，哪怕庭院冷冷清清，哪怕閑言碎語飛揚，她還是最初的那個她。

淡然空靈，仿佛荷塘那一朵蓮花，自始至終都在那個角落，不曾動搖，不曾挪動。

春秋繼續交替，秋夏也在循環往覆。

任何美麗的事物，都會在歲月的摧殘下枯萎雕謝。

大家閨秀人老珠也黃，胸前的高聳也開始耷拉，臉上緊致精美的五官，也開始被泛黃的皺紋淹沒。

俠客們終究不是凡人，皓泱還是那般星眸劍眉，面若冠玉。

面若冠玉的皓泱不再愛著人老珠黃，他聽著嬌羞的嚶嚀，感覺惡心欲嘔。

他想起了群山碧湖的少女，想起了煙柳畫橋的伊人。

皓泱傍著秋水共長天一色，以出遠門為由，離開了雕謝的閨秀，離開了枯萎的大家。

南國還是原先的模樣，書香世家歷經了百年的滄桑，還是那般滄桑古樸。

熟悉的事物還是那般熟悉，甚至連人也是。

紫裙的少女容顏如初，不施粉黛，如月下的謫仙，一塵不染。

皓泱凝望著煙柳畫橋之中的少女，少女也凝望著他。

“你終究還是回來了。”

少女露出如釋重負的微笑。

皓泱曾經想象過冰冷消融之後的笑靨如花，究竟會是怎樣的妙不可言。

現在他知道了。

一笑傾國城，一笑群芳綻，一笑魚雁沈。

“我回來了。”

皓泱滿目癡情地凝望著一顰一笑都如仙子的少女，癡癡地呢喃道。

輕而易舉得到的大家閨秀，自然拋棄起來亦易如反掌。

“去江湖吧。”

少女笑意盈盈。

“好。”

皓泱含笑頷首。

難以得到的，永遠比唾手可得的更加讓人牽腸掛肚。

即使得到的不差，未曾得到的也不好。

陽光正好，江湖如鏡。

“終於，該結束了。”

記憶之中這段經歷的終點，就是江湖。

煙柳畫橋，你我相逢。

閣樓雕欄，你我相知。

抹丹青，繪妙筆，你我相悸動。

波光粼粼，你我相忘。

這是曾經的她，癡傻不曾褪盡的她。

而如今，覆轍不會重蹈。

薇敏一指點出。

湖泊漾起一縷淺淺的波紋。

皓泱的面容凝固了癡情種種，眉心也多了一個血洞。

“還以為幻境之中，你會長點記性。

中途放棄我去尋她，我不怪你。

但拋棄愛人再來拈花惹草，還企圖染指到我，那就真的別怪我不客氣了。”

薇敏收起如玉的手指，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輕輕的來，輕輕的走，不帶去一抹雲彩。

皓泱面對百姓的時候，是正義凜然的君子。

在面對紅顏禍水的時候，是朝三暮四的君子。

玩弄或淡妝濃抹或不施粉黛的肉體，與懲奸除惡其實並不沖突。

但這說明了，生在這世間，活在這紅塵，誰比誰卑賤？

誰又比誰高貴？

修道人不是單純的自私，而是清楚他們從來不比他人高貴或卑賤，因此只是做好自己。

但皓泱自認高貴，所以想要教化世人。

但他從始至終都只是一個百姓，一個紅塵俗人，能教化得了誰？

只是徒增笑料爾。

那些年錯過的煙雨，那些年喪失的情愫，冥冥之中都會再次奉還。

煙雨重逢，情愫因緣而起。

那一次，被傷害的選擇原諒，曾經被傷害的選擇嚎啕大哭。

他們原諒了自己，也救贖了彼此。

最終攜手，紅塵作伴。

薇敏重走青春懵懂，沒有一分流連忘返，也沒有一分猶豫不決。

她在煙柳畫橋之中煎熬，在甜言蜜語之中不勝其煩。

重來的當初，結局也許會因她的舉手投足而改變，但皓泱的內心卻不會扭轉。

她不需要如玉君子的皓泱。

因為她已經有了唯一無法取代的雁斷。

這份緣，她捧在手心裏，無法辜負，不能辜負。

豈會為了一份記憶之中青澀的傷痛而動搖？

“挫骨揚灰想想還是不錯的。”

薇敏駐足停留，站在堤岸的楊柳邊，她回眸瞥了眼撲倒江湖堤岸的皓泱，默默思量道。

當初接二連三被愛人的背叛之中，皓泱算是最特殊的一個。

畢竟，他可是光明磊落的俠客啊。

誰料想，俠客，終究也是大男人啊。

女人什麽的，只是掌中玩物罷了。

啪嘰。

薇敏目光一動，皓泱化作一攤肉泥。

正義的英雄？

呵，不過是玩弄女人的渣滓罷了。

薇敏不屑一笑。

“斷才是英雄，唯一的英雄。”

江湖泛著波光，美不勝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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