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這個江湖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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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是世內武俠的傳奇舞臺，俠客們游走於世間，游弋於光暗之間，他們行俠仗義，神出鬼沒，是凡俗世間的揚善者、懲惡人。
曾經他們是盛極一時的英雄，但在最終的如今，還是被埋葬於歷史，只存於傳記之內。
歸根結底，俠客們還是犯了秩序的箴言。
水至清，則無魚。
這世間如若沒有汙濁，怎麽會有所謂的清澈。
惡人越多，罪惡與陰暗越濃郁，則證明了照射向大街的陽光與光明越璀璨熾熱。
俠客們不受官府管制，他們的懲惡除奸就是濫用私刑。
“沒有任何人有權力剝奪任何人的性命。”
廟堂裏面黑漆漆的金光，如是堂而皇之地說道。
那麽，又是誰給了廟堂權力剝奪犯人的性命，又是誰給了廟堂權力，為了情欲暗中剝奪無數人的性命。
俠客們明白了。
被冠以濫用私刑的名頭，是因為他們做了光明正大殺人的事。
於是，俠客們披上了厚厚的夜衣。
黑夜裏面，有萬物俱籟，有孤獨與寂寞，有無盡的冷漠。
俠客們很冷，很孤獨，很寂寞。
但他們還是選擇義無反顧。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上天賜予飛檐走壁的力量，不是為了耀武揚威，而是為了百姓們不再哭嚎，不再仰天怒吼。
哪怕黑夜很冷、很寂寞，他們還是喊著撲湯蹈火在所不辭去殺人。
殺人這種事，不過頭點地，很簡單。
但同樣也不簡單。
因為殺人，會讓人恐懼。
或者說，嫉妒。
百姓們感恩於俠客們的懲惡除奸。
久而久之，他們習以為常。
俠客們太自私。
這是百姓們最終的結論。
如果不自私，憑什麽就只有俠客們會飛檐走壁？
如果不自私，憑什麽他們這些平頭老百姓還是不會飛檐走壁、還是粗茶淡飯？
俠客們是自私自利的。
他們懲奸除惡只是為了給自己撈得好名聲。
他們肯定還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們要是不交出飛檐走壁的方法，就是藏私，就是另有圖謀。
明明享受著大家的尊敬，卻還是自私自利，簡直喪心病狂。
可恨！
呸！
俠客們茫然地蜷縮在黑暗的角落，冰冷的夜風嗚咽不停。
他們頂著千夫所指的惡名，不知所措。
百姓們怎麽了？
數十年前，他們明明那般尊敬我們……
為何如今會變成這樣。
善良樸實的百姓們，為何會如此醜陋貪婪？
廟堂裏大腹便便的大人物來了。
“看到了麽？強大的力量，倘若無法給他們帶來恐懼與畏懼，遲早有一天會被他們的貪婪所吞噬。”
大人物露出早有預料的戲虐：“百姓們的善良與樸實，只是一層惡狼的偽裝罷了。
是恐懼的偽裝。
因為恐懼，因此乖巧。
而乖巧的百姓，敢怒不敢言，看起來就是人畜無害的善良與樸實。”
“這就是你當初寧願與我等對賭的理由麽？”
俠客們的首領緊了緊薄薄的夜衣，嘴唇微微哆嗦。
“十賭九騙，絕大多數的賭局，其實不過實打實的騙局。
諸位難道連如此簡單的道理還不懂麽？
‘百年之內，俠客們必將被自己拯救的百姓們埋葬’，這不是賭局，而是騙局。
你們還真信本官會對賭？
沒有十成把握，還是賭博？
沒有十成把握的賭博，就是必輸的賭博，就是被騙。
而十成的賭博，就是必勝的賭博，就是騙人。
這世間，根本沒有賭博。
只有騙與被騙罷了。
你們沒有十成把握，本官卻有。
所以你們被騙，本官騙你們。”
大人物肥頭大耳，看起來就是卑鄙小人的模樣。
然而就是面前這個賊眉鼠眼的男人，卻用著仰視的垂憐目光，居高臨下地凝視著身高八尺有餘的俠客首領。
神奇的是，俠客首領被擡頭俯視著，卻沒有感覺任何不適。
“百年未到，官府沒有插手阻撓我等懲奸除惡的行徑。
百年未至，我等為百姓們唾罵。”
俠客首領涼涼一笑，看向漆黑夜空的面目，滿是苦澀。
“善良的人，不……善良的東西，早都死在了墳墓裏面。
這世間，卑鄙小人才能活下去。
你們不願同流合汙，所以在卑鄙小人的世間，你們才是卑鄙的異類。
就如同清澈的湖泊，容不下一滴墨汁那般。
墨汁裏面，也終將排斥清澈的水滴。”
大人物拍了拍裝滿民脂民膏的大肚子，露出一抹微笑，猙獰而充滿嘲諷：“知道麽，我們官府想要毀掉你們太容易了。
英雄只要有一丁點的汙穢，就會被世人徹底撕碎。
我們只需要偽裝出一樁你們做出的冤案，你們就會被百姓們的義正言辭不費吹灰之力地擊潰。
不論真相如何，結局不會變。
一個人的死，引起的轟動還不如一只狗。
知道為什麽？
人是賤骨頭，壓榨他們久了，他們就適應了。
你們的懲惡除奸，只是錦上添花，對百姓們而言不過是可有可無罷了。
他們習慣了被壓榨，因此你們的行為只是多此一舉。
百姓們尊敬你們，被你們的事跡感動，只是暫時的心血來潮。
你們的存在，只不過給了粗茶淡飯的他們一些樂趣而已。
人為何死了，還不如狗死了。
因為狗死的話題性，可比人死的話題性更有趣。
明白麽，他們清楚一切，也習慣一切，也漠視一切。
任何事物，都不過是他們眼中的樂子與話題罷了。”
大人物笑容越來越盛，俠客首領看得也越來越憤怒。
他想和身後的手下們，把眼前這張醜陋兇狠的臉蛋撕成碎片。
但他和身後的他們，卻無論如何也擡不起手，拿不動刀。
仿佛有一股沈重的力量，壓迫著他們。
讓他們提不起憤怒，難以喘息。
“樂子？”
俠客首領不敢相信地搖搖頭，他的嘴唇不停顫抖，如同瑟縮於冰天雪地之間的蚍蜉：“你騙我！
他們尊敬我等如神明，怎麽可能只是找樂子！
你騙我！
我們懲奸除惡，百姓們怎麽會……
他們怎麽能……”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大人物負手吟詩，打斷了俠客首領的明知故問，爾後用憐憫的目光輕輕游弋在這片黑暗籠罩的每一分角落，也游移在每一個蒼白如紙的臉龐。
曾經，這些人一腔熱血。
如今，死氣沈沈。
“詩人懂得這些東西，百姓們難道看不到麽？
朱門酒肉多得發臭，一根根路邊凍死的骨頭，也灑落不少。
百姓們當然能夠看到。
但又如何？
他們清楚民脂民膏都被我和我們吃了，然後呢？
吃了，就吃了。
只要民不聊生還沒有到徹底無法忍受的地步，他們就會視若無睹。
吃屎能活，那就吃屎。
而你們偏偏要讓他們吃飯，這不是犯賤是什麽？
犯賤除了會讓他們感覺有趣之外，不會再有別的念想，明白了沒？”
大人物的腹部看起來又厚又大，伴隨著他自己劈啪作響的拍打聲，甚至還在寬松的絲綢衣袍下面蕩漾起一陣陣的肉脂波紋。
酒囊飯袋，不只是酒囊飯袋。
否則，這些人坐不穩。
因為懂得足夠多，也清楚足夠多，同樣保持沈默足夠久，同流合汙足夠久，因此才能逍遙於才貌雙全的女子清香之內，因此才能瀟灑於金銀珠寶的銅臭味之間。
這世間有很多潛在的規則。
活在這個世間，要麽對此裝作一無所知，要麽對此安靜遵守。
企圖反抗，不僅毫無意義，還會被整個世間的所有人排斥。
大人物懂得這些，所以才能夠常年身居高位，享受來自五湖四海的膜拜與敬畏。
“本官再給你們一次機會，讓你和你們看清，什麽才是百姓。”
大人物似笑非笑地扯動臉頰的肥肉，臃腫的身軀以一種滑稽而誇張的方式大步跑遠。
俠客首領沒有動，也沒有追擊。
他沒有動，身後的他們也不會動。
大人物的到來不曾鼓樂齊鳴，但卻讓他們心生震撼。
原來，那些廟堂裏面的人兒，從來都不是酒囊飯袋。
他們不會兢兢業業，但也不會毫無作為。
把握好了潛在規則的度，便足以逍遙自在啊。
大人物的一席話，沒有慷慨激昂，僅僅是略帶嘲諷的平靜語氣，卻讓俠客們感到振聾發聵。
俠客們沒有去追及大人物。
他們拾不起力氣，去追。
更何況，他們還心存最後一縷僥幸。
用數十年如一日來守護的百姓們，再做最後一次掙紮，渴望最後的一次翻盤。
次日的清晨。
晨曦時分的黎明，打破了夜幕的靜謐。
街坊四鄰的老人們披上衣服，搬出小板凳，坐在門檻前，一如往常那般端著長輩的架子，睥睨著大街小巷裏面的螞蟻和飛蛾。
長輩其實只是年齡大。
但是不是值得尊敬，不是用年齡說話的。
再但是，倘若你不尊敬，就是違反道德。
那些閑得發慌的百姓們，就會以此口誅筆伐。
“他不管怎麽說，都是你的長輩！”
就如同“他還是個孩子。”
不錯，即使他上了你們的娘，掘了你們的墳，還是長輩，還是孩子。
還是那句話，事不關己的風涼話，誰都會說。
惡心人而已，誰不會？
那些曾經惡心過別人的人，希望同樣的事別落在自己身上。
從親娘肚子裏爬出來混的，遲早要還。
嘴上做的孽，最終會還到身和魂上。
嘴上少犯賤，日後少遭罪。
晨曦慢慢開始推移，朝陽也悄悄透出了發白的天際。
那些或惡毒的長輩、或卑劣的孩子，也仍舊和其他長輩與孩子們，一同晾曬於陽光明媚之下。
天地是公平的。
這句話的意思是，不論你是正是邪、是善是惡，陽光都會璀璨皆染，雨水也會雨落均沾。
不知為何，這種公平卻是那般的殘忍與可笑。
就好像是天地在無聲嘲諷那些人世間所謂的公平與公正。
律法，法律。
著實有趣且滑稽。
角落裏面的黑暗被驅散，濕潤的苔蘚竭力掙紮躲避著陽光的寵愛，在空落落的角落裏面無力地呻吟著。
有些人天生屬於光明，也有些人天生屬於黑暗。
陽光寵愛萬物，但萬物不一定愛著陽光。
有些時候，一廂情願的付出，只是慘遭苔蘚的謾罵。
苔蘚原本就是習慣適應了陰冷與潮濕的植物，腐朽是它們的本質。
光明是很美，但對於苔蘚來說，太刺眼，太灼燙。
誠然，一縷陽光的照射，會讓它們感覺妙趣橫生，但太多了，它們就無法接受了。
習以為常了黑暗，司空見慣了汙濁，再去接觸明媚澄澈的陽光，會被灼傷，也會被曬幹。
苔蘚，在沒有晝夜交替的歲月之前，也許並不是苔蘚。
但有了晝夜交替，有了角落，有了光與暗與光暗交融，也就有了苔蘚。
而今，但凡晝夜仍舊交替，苔蘚永遠都是扒著地面匍匐的低卑植物。
哪怕是草，也足以俯視它們。
但它們不會去看更高的東西。
自負讓它們仰望星空，卻不會令它們看清眼前的危機。
苔蘚，再怎麽努力，還是苔蘚。
因此，苔蘚認為自己很低賤，同樣也很高貴。
畢竟在角落裏面，它們是最高貴的。
衙門的人，走出了衙門。
大街小巷裏面的百姓們看著衙門人的走向議論紛紛，交頭接耳地亂嚼舌根。
一張公告被貼了出來。
抓住一名俠客，黃金十兩。
藏匿一名俠客，滿門抄斬。
於是，黃昏如血的時候，公告被撕得一幹二凈。
原本貼著公告的墻壁，被擦得鋥亮。
俠客們被善良的百姓們請入家中，吃香喝辣，把酒言歡。
香辣裏面藏著藥，濁酒裏面下著藥。
其實百姓們需要的不是懲奸除惡，也不是大家一起瓜分惡人的財富。
他們真正需要的，是一個人的富有，其他人的貧窮。
否則，富裕和貧窮，還有什麽意義？
或許俠客當初並不是幫助所有人的話，也不會落到如今的處境。
人性是醜陋而自私的。
很多很多的大多數例子，都讓這個結論顯得毋容置疑。
倘若沒有大多數的冰冷去襯托，又怎會體現出少數的暖心，是真的暖心？
讓世人感覺暖心的事情，必然是被經歷了太多冰冷之後的世人們感覺暖心的事情。
但如果不曾感受冰冷，暖心其實就是個無傷大雅的平凡事了。
俠客們在百姓們殷切期待的目光下，端著一杯濁酒沈吟不語。
劫富濟貧的數十年，官府幾乎不管不顧，百姓們從路有凍死骨，到了如今的豐年留客足雞豚。
但，這根本不足夠。
因為遠親近鄰都是這樣。
都是這樣了，還不是沒有變化？
都吃飯了，和都吃屎有什麽區別？
我們要的，是我們吃飯，其他人還吃屎。
黃金十兩不多，但卻是讓得到十兩的人，比其他人多十兩黃金。
這樣，他們就舒坦了。
至於俠客們因此而被捕，或被殺……
“你們俠客們不是懲奸除惡，不是正義凜然麽？
那為了我們老百姓的生活，付出這些也不算什麽吧？
再說了，殺死你們的是官府，我們只是送你們去官府，我們是無罪的。”
好人真的很難做，也不能做。
你是好人，如果你隨地吐痰，你就是十惡不赦。
你是惡人，如果你一時興起救下一只狗，你就是可以被饒恕罪孽的好人。
這就和不發脾氣的老實人，突然忍無可忍地發脾氣了。
所有人都會說，“沒看出來你脾氣竟然這麽差，還以為你是個老實人呢。”
老實人就活該被怎麽欺負都忍氣吞聲麽？
愛發脾氣的人，心血來潮不發脾氣一會兒，就是“沒看出來，你還是個脾氣這麽好的老實人啊，可比那個佯裝老實人的人老實多了。
果然，日久見人心啊。”
可以，這很老實人。
好人有一點錯誤，就是罄竹難書的罪人。
“人無完人，我們只是為了讓他認清自己的過失，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惡人有一點善良，就是十全十美的好人。
“誰不會犯錯了？
他只不過是殺了人而已，但他還是救了一只狗。
由此可見，他的本性還是善良的。
誰不會犯錯了，饒了他吧。
人活著總是累，總是無奈。
他殺人，終究是有苦衷的。”
俠客們哭了，俠客首領卻笑了。
看。
百姓們需要的，自始至終只是樂趣，只是樂子，只是自私的滿足，醜陋的滿足。
最終，俠客們飲下了毒酒，自刎於酒席之上。
百姓們大驚失色的時候，俠客首領放下了酒杯，隨後撣了撣衣衫上沒有色澤的汙濁，轉身依風而去。
俠客們想讓百姓們都沾染自己的鮮血，然後全部陷入自責與恐懼。
卻不知，倘若只是濺了個別人，會讓個別人恐懼，會讓個別人在其他人的議論紛紛之中煎熬。
但鮮血濺了所有人。
等同於沒有濺。
就像是所有人吃了人，殺了人，等同於沒殺。
今日過後，漱一漱口，洗一洗手，換一換衣服。
我們，還是我們。
俠客首領看透了這點，卻並沒有阻止俠客們的動作。
失去心的俠客們，不死就是行屍走肉，還不如死了。
至少不會再痛苦煎熬。
但俠客首領還不能死，他不想因為一群惡心作嘔的苔蘚而死。
他也終於明白了為何修道人總是自私自利。
因為自私自利的人，才能在這個弱肉強食的自私世間，小心翼翼地活下去。
人可以有悲天憫人，卻不能有善良。
黃昏沈入了天際，這個江湖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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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他們是盛極一時的英雄，但在最終的如今，還是被埋葬於歷史，只存於傳記之內。
歸根結底，俠客們還是犯了秩序的箴言。
水至清，則無魚。
這世間如若沒有汙濁，怎麽會有所謂的清澈。
惡人越多，罪惡與陰暗越濃郁，則證明了照射向大街的陽光與光明越璀璨熾熱。
俠客們不受官府管制，他們的懲惡除奸就是濫用私刑。
“沒有任何人有權力剝奪任何人的性命。”
廟堂裏面黑漆漆的金光，如是堂而皇之地說道。
那麽，又是誰給了廟堂權力剝奪犯人的性命，又是誰給了廟堂權力，為了情欲暗中剝奪無數人的性命。
俠客們明白了。
被冠以濫用私刑的名頭，是因為他們做了光明正大殺人的事。
於是，俠客們披上了厚厚的夜衣。
黑夜裏面，有萬物俱籟，有孤獨與寂寞，有無盡的冷漠。
俠客們很冷，很孤獨，很寂寞。
但他們還是選擇義無反顧。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上天賜予飛檐走壁的力量，不是為了耀武揚威，而是為了百姓們不再哭嚎，不再仰天怒吼。
哪怕黑夜很冷、很寂寞，他們還是喊著撲湯蹈火在所不辭去殺人。
殺人這種事，不過頭點地，很簡單。
但同樣也不簡單。
因為殺人，會讓人恐懼。
或者說，嫉妒。
百姓們感恩於俠客們的懲惡除奸。
久而久之，他們習以為常。
俠客們太自私。
這是百姓們最終的結論。
如果不自私，憑什麽就只有俠客們會飛檐走壁？
如果不自私，憑什麽他們這些平頭老百姓還是不會飛檐走壁、還是粗茶淡飯？
俠客們是自私自利的。
他們懲奸除惡只是為了給自己撈得好名聲。
他們肯定還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們要是不交出飛檐走壁的方法，就是藏私，就是另有圖謀。
明明享受著大家的尊敬，卻還是自私自利，簡直喪心病狂。
可恨！
呸！
俠客們茫然地蜷縮在黑暗的角落，冰冷的夜風嗚咽不停。
他們頂著千夫所指的惡名，不知所措。
百姓們怎麽了？
數十年前，他們明明那般尊敬我們……
為何如今會變成這樣。
善良樸實的百姓們，為何會如此醜陋貪婪？
廟堂裏大腹便便的大人物來了。
“看到了麽？強大的力量，倘若無法給他們帶來恐懼與畏懼，遲早有一天會被他們的貪婪所吞噬。”
大人物露出早有預料的戲虐：“百姓們的善良與樸實，只是一層惡狼的偽裝罷了。
是恐懼的偽裝。
因為恐懼，因此乖巧。
而乖巧的百姓，敢怒不敢言，看起來就是人畜無害的善良與樸實。”
“這就是你當初寧願與我等對賭的理由麽？”
俠客們的首領緊了緊薄薄的夜衣，嘴唇微微哆嗦。
“十賭九騙，絕大多數的賭局，其實不過實打實的騙局。
諸位難道連如此簡單的道理還不懂麽？
‘百年之內，俠客們必將被自己拯救的百姓們埋葬’，這不是賭局，而是騙局。
你們還真信本官會對賭？
沒有十成把握，還是賭博？
沒有十成把握的賭博，就是必輸的賭博，就是被騙。
而十成的賭博，就是必勝的賭博，就是騙人。
這世間，根本沒有賭博。
只有騙與被騙罷了。
你們沒有十成把握，本官卻有。
所以你們被騙，本官騙你們。”
大人物肥頭大耳，看起來就是卑鄙小人的模樣。
然而就是面前這個賊眉鼠眼的男人，卻用著仰視的垂憐目光，居高臨下地凝視著身高八尺有餘的俠客首領。
神奇的是，俠客首領被擡頭俯視著，卻沒有感覺任何不適。
“百年未到，官府沒有插手阻撓我等懲奸除惡的行徑。
百年未至，我等為百姓們唾罵。”
俠客首領涼涼一笑，看向漆黑夜空的面目，滿是苦澀。
“善良的人，不……善良的東西，早都死在了墳墓裏面。
這世間，卑鄙小人才能活下去。
你們不願同流合汙，所以在卑鄙小人的世間，你們才是卑鄙的異類。
就如同清澈的湖泊，容不下一滴墨汁那般。
墨汁裏面，也終將排斥清澈的水滴。”
大人物拍了拍裝滿民脂民膏的大肚子，露出一抹微笑，猙獰而充滿嘲諷：“知道麽，我們官府想要毀掉你們太容易了。
英雄只要有一丁點的汙穢，就會被世人徹底撕碎。
我們只需要偽裝出一樁你們做出的冤案，你們就會被百姓們的義正言辭不費吹灰之力地擊潰。
不論真相如何，結局不會變。
一個人的死，引起的轟動還不如一只狗。
知道為什麽？
人是賤骨頭，壓榨他們久了，他們就適應了。
你們的懲惡除奸，只是錦上添花，對百姓們而言不過是可有可無罷了。
他們習慣了被壓榨，因此你們的行為只是多此一舉。
百姓們尊敬你們，被你們的事跡感動，只是暫時的心血來潮。
你們的存在，只不過給了粗茶淡飯的他們一些樂趣而已。
人為何死了，還不如狗死了。
因為狗死的話題性，可比人死的話題性更有趣。
明白麽，他們清楚一切，也習慣一切，也漠視一切。
任何事物，都不過是他們眼中的樂子與話題罷了。”
大人物笑容越來越盛，俠客首領看得也越來越憤怒。
他想和身後的手下們，把眼前這張醜陋兇狠的臉蛋撕成碎片。
但他和身後的他們，卻無論如何也擡不起手，拿不動刀。
仿佛有一股沈重的力量，壓迫著他們。
讓他們提不起憤怒，難以喘息。
“樂子？”
俠客首領不敢相信地搖搖頭，他的嘴唇不停顫抖，如同瑟縮於冰天雪地之間的蚍蜉：“你騙我！
他們尊敬我等如神明，怎麽可能只是找樂子！
你騙我！
我們懲奸除惡，百姓們怎麽會……
他們怎麽能……”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大人物負手吟詩，打斷了俠客首領的明知故問，爾後用憐憫的目光輕輕游弋在這片黑暗籠罩的每一分角落，也游移在每一個蒼白如紙的臉龐。
曾經，這些人一腔熱血。
如今，死氣沈沈。
“詩人懂得這些東西，百姓們難道看不到麽？
朱門酒肉多得發臭，一根根路邊凍死的骨頭，也灑落不少。
百姓們當然能夠看到。
但又如何？
他們清楚民脂民膏都被我和我們吃了，然後呢？
吃了，就吃了。
只要民不聊生還沒有到徹底無法忍受的地步，他們就會視若無睹。
吃屎能活，那就吃屎。
而你們偏偏要讓他們吃飯，這不是犯賤是什麽？
犯賤除了會讓他們感覺有趣之外，不會再有別的念想，明白了沒？”
大人物的腹部看起來又厚又大，伴隨著他自己劈啪作響的拍打聲，甚至還在寬松的絲綢衣袍下面蕩漾起一陣陣的肉脂波紋。
酒囊飯袋，不只是酒囊飯袋。
否則，這些人坐不穩。
因為懂得足夠多，也清楚足夠多，同樣保持沈默足夠久，同流合汙足夠久，因此才能逍遙於才貌雙全的女子清香之內，因此才能瀟灑於金銀珠寶的銅臭味之間。
這世間有很多潛在的規則。
活在這個世間，要麽對此裝作一無所知，要麽對此安靜遵守。
企圖反抗，不僅毫無意義，還會被整個世間的所有人排斥。
大人物懂得這些，所以才能夠常年身居高位，享受來自五湖四海的膜拜與敬畏。
“本官再給你們一次機會，讓你和你們看清，什麽才是百姓。”
大人物似笑非笑地扯動臉頰的肥肉，臃腫的身軀以一種滑稽而誇張的方式大步跑遠。
俠客首領沒有動，也沒有追擊。
他沒有動，身後的他們也不會動。
大人物的到來不曾鼓樂齊鳴，但卻讓他們心生震撼。
原來，那些廟堂裏面的人兒，從來都不是酒囊飯袋。
他們不會兢兢業業，但也不會毫無作為。
把握好了潛在規則的度，便足以逍遙自在啊。
大人物的一席話，沒有慷慨激昂，僅僅是略帶嘲諷的平靜語氣，卻讓俠客們感到振聾發聵。
俠客們沒有去追及大人物。
他們拾不起力氣，去追。
更何況，他們還心存最後一縷僥幸。
用數十年如一日來守護的百姓們，再做最後一次掙紮，渴望最後的一次翻盤。
次日的清晨。
晨曦時分的黎明，打破了夜幕的靜謐。
街坊四鄰的老人們披上衣服，搬出小板凳，坐在門檻前，一如往常那般端著長輩的架子，睥睨著大街小巷裏面的螞蟻和飛蛾。
長輩其實只是年齡大。
但是不是值得尊敬，不是用年齡說話的。
再但是，倘若你不尊敬，就是違反道德。
那些閑得發慌的百姓們，就會以此口誅筆伐。
“他不管怎麽說，都是你的長輩！”
就如同“他還是個孩子。”
不錯，即使他上了你們的娘，掘了你們的墳，還是長輩，還是孩子。
還是那句話，事不關己的風涼話，誰都會說。
惡心人而已，誰不會？
那些曾經惡心過別人的人，希望同樣的事別落在自己身上。
從親娘肚子裏爬出來混的，遲早要還。
嘴上做的孽，最終會還到身和魂上。
嘴上少犯賤，日後少遭罪。
晨曦慢慢開始推移，朝陽也悄悄透出了發白的天際。
那些或惡毒的長輩、或卑劣的孩子，也仍舊和其他長輩與孩子們，一同晾曬於陽光明媚之下。
天地是公平的。
這句話的意思是，不論你是正是邪、是善是惡，陽光都會璀璨皆染，雨水也會雨落均沾。
不知為何，這種公平卻是那般的殘忍與可笑。
就好像是天地在無聲嘲諷那些人世間所謂的公平與公正。
律法，法律。
著實有趣且滑稽。
角落裏面的黑暗被驅散，濕潤的苔蘚竭力掙紮躲避著陽光的寵愛，在空落落的角落裏面無力地呻吟著。
有些人天生屬於光明，也有些人天生屬於黑暗。
陽光寵愛萬物，但萬物不一定愛著陽光。
有些時候，一廂情願的付出，只是慘遭苔蘚的謾罵。
苔蘚原本就是習慣適應了陰冷與潮濕的植物，腐朽是它們的本質。
光明是很美，但對於苔蘚來說，太刺眼，太灼燙。
誠然，一縷陽光的照射，會讓它們感覺妙趣橫生，但太多了，它們就無法接受了。
習以為常了黑暗，司空見慣了汙濁，再去接觸明媚澄澈的陽光，會被灼傷，也會被曬幹。
苔蘚，在沒有晝夜交替的歲月之前，也許並不是苔蘚。
但有了晝夜交替，有了角落，有了光與暗與光暗交融，也就有了苔蘚。
而今，但凡晝夜仍舊交替，苔蘚永遠都是扒著地面匍匐的低卑植物。
哪怕是草，也足以俯視它們。
但它們不會去看更高的東西。
自負讓它們仰望星空，卻不會令它們看清眼前的危機。
苔蘚，再怎麽努力，還是苔蘚。
因此，苔蘚認為自己很低賤，同樣也很高貴。
畢竟在角落裏面，它們是最高貴的。
衙門的人，走出了衙門。
大街小巷裏面的百姓們看著衙門人的走向議論紛紛，交頭接耳地亂嚼舌根。
一張公告被貼了出來。
抓住一名俠客，黃金十兩。
藏匿一名俠客，滿門抄斬。
於是，黃昏如血的時候，公告被撕得一幹二凈。
原本貼著公告的墻壁，被擦得鋥亮。
俠客們被善良的百姓們請入家中，吃香喝辣，把酒言歡。
香辣裏面藏著藥，濁酒裏面下著藥。
其實百姓們需要的不是懲奸除惡，也不是大家一起瓜分惡人的財富。
他們真正需要的，是一個人的富有，其他人的貧窮。
否則，富裕和貧窮，還有什麽意義？
或許俠客當初並不是幫助所有人的話，也不會落到如今的處境。
人性是醜陋而自私的。
很多很多的大多數例子，都讓這個結論顯得毋容置疑。
倘若沒有大多數的冰冷去襯托，又怎會體現出少數的暖心，是真的暖心？
讓世人感覺暖心的事情，必然是被經歷了太多冰冷之後的世人們感覺暖心的事情。
但如果不曾感受冰冷，暖心其實就是個無傷大雅的平凡事了。
俠客們在百姓們殷切期待的目光下，端著一杯濁酒沈吟不語。
劫富濟貧的數十年，官府幾乎不管不顧，百姓們從路有凍死骨，到了如今的豐年留客足雞豚。
但，這根本不足夠。
因為遠親近鄰都是這樣。
都是這樣了，還不是沒有變化？
都吃飯了，和都吃屎有什麽區別？
我們要的，是我們吃飯，其他人還吃屎。
黃金十兩不多，但卻是讓得到十兩的人，比其他人多十兩黃金。
這樣，他們就舒坦了。
至於俠客們因此而被捕，或被殺……
“你們俠客們不是懲奸除惡，不是正義凜然麽？
那為了我們老百姓的生活，付出這些也不算什麽吧？
再說了，殺死你們的是官府，我們只是送你們去官府，我們是無罪的。”
好人真的很難做，也不能做。
你是好人，如果你隨地吐痰，你就是十惡不赦。
你是惡人，如果你一時興起救下一只狗，你就是可以被饒恕罪孽的好人。
這就和不發脾氣的老實人，突然忍無可忍地發脾氣了。
所有人都會說，“沒看出來你脾氣竟然這麽差，還以為你是個老實人呢。”
老實人就活該被怎麽欺負都忍氣吞聲麽？
愛發脾氣的人，心血來潮不發脾氣一會兒，就是“沒看出來，你還是個脾氣這麽好的老實人啊，可比那個佯裝老實人的人老實多了。
果然，日久見人心啊。”
可以，這很老實人。
好人有一點錯誤，就是罄竹難書的罪人。
“人無完人，我們只是為了讓他認清自己的過失，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惡人有一點善良，就是十全十美的好人。
“誰不會犯錯了？
他只不過是殺了人而已，但他還是救了一只狗。
由此可見，他的本性還是善良的。
誰不會犯錯了，饒了他吧。
人活著總是累，總是無奈。
他殺人，終究是有苦衷的。”
俠客們哭了，俠客首領卻笑了。
看。
百姓們需要的，自始至終只是樂趣，只是樂子，只是自私的滿足，醜陋的滿足。
最終，俠客們飲下了毒酒，自刎於酒席之上。
百姓們大驚失色的時候，俠客首領放下了酒杯，隨後撣了撣衣衫上沒有色澤的汙濁，轉身依風而去。
俠客們想讓百姓們都沾染自己的鮮血，然後全部陷入自責與恐懼。
卻不知，倘若只是濺了個別人，會讓個別人恐懼，會讓個別人在其他人的議論紛紛之中煎熬。
但鮮血濺了所有人。
等同於沒有濺。
就像是所有人吃了人，殺了人，等同於沒殺。
今日過後，漱一漱口，洗一洗手，換一換衣服。
我們，還是我們。
俠客首領看透了這點，卻並沒有阻止俠客們的動作。
失去心的俠客們，不死就是行屍走肉，還不如死了。
至少不會再痛苦煎熬。
但俠客首領還不能死，他不想因為一群惡心作嘔的苔蘚而死。
他也終於明白了為何修道人總是自私自利。
因為自私自利的人，才能在這個弱肉強食的自私世間，小心翼翼地活下去。
人可以有悲天憫人，卻不能有善良。
黃昏沈入了天際，這個江湖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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