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亦給自己泡了杯枸杞茶，懶懶地窩在躺椅裏，瞇起雙眼享受著難得的清閑與日光。

最近南國雖然翻不起大浪，但十大世家的活動卻不斷頻繁起來。

這段時間，南國百姓悠閑自得，大小勢力們還是在暗地裏陰謀詭計，但也還是局限於小魚小蝦的鼠目寸光，至多就是為池塘增添一縷無傷大雅的月下漣漪。

南國裏面最忙碌不停的，最焦頭爛額的恐怕就是許亦了。

為了十大世家的命令奔波而忙碌，為暗影設局是否天衣無縫的憂慮而焦頭爛額。

心神俱疲了許久。

時日不久，但很漫長。

十大世家被撫平了豎毛，繼續沈默不語地蟄伏了起來。

兩三句不鹹不淡的讚賞，是許亦忙前忙後的唯一回報與收獲。

十大世家把百年一代的天驕其實不怎麽當一回事。

對強者與天才司空見慣，許亦再怎麽閃耀，也只是漫天繁星之中的一顆。

單放出來，許亦這個星星的確相當耀眼。

但若是放在群星薈萃的銀河裏面，其實也就僅此而已，不過爾爾。

十大世家將許亦當作奴仆一樣呼來喝去，這是一種習以為常的常事。

畢竟在許亦的前頭，還有數之不盡的同樣才俊是這般待遇的。

青年才俊聽起來很唬人。

一旦多了，不稀罕了，也就那麽回事。

在強者林立的龐大世家集體之內，許亦不算籍籍無名，同樣也遠遠夠不上眾星拱月。

就算是王家那兩位傳奇兄弟，也夠不上。

除了平斷二人，許亦橫推十大世家其餘年輕一代，心高氣傲是自然而然的自尊與自負。

遙想當年被暗影重傷到險些隕落的地步，他仍舊是冒著觸怒對方的風險，不甘地問了一句。

由此可見，許亦的桀驁，的確毋容置疑。

放在往日，諸如臥於躺椅、摩挲著呼嚕呼嚕夢囈小狐貍的懶散模樣，是絕對不會出現的。

桀驁的人，通常是嚴於律己的。

一個嚴於律己的人，如果不再嚴於律己，不再約束自己。

要麽他放下了桀驁，要麽他看開了桀驁，要麽就是……

他將不久於人世。

許亦不再束縛自己的原因，其實不單屬於以上三種原因的任何之一。

而是皆有之。

暗影與他的年齡相差無幾，看清現實的差距之後，殘忍的世間逼迫他，讓他不情不願卻不得不心甘情願地逐漸放下了並不多餘的桀驁。

而暗影的恐怖與神秘，也讓他看開了多餘的桀驁。

最終，暗影的算計布局，更讓他迫不得已的不久於人世。

因此，許亦最終便釋然略帶遺憾地徹底放下了所謂的桀驁與自負，過起了一段不算短暫，卻怎麽也不會是漫長的彌留生涯。

泡一杯枸杞水，瞄一眼太陽，窩在陽光的沐浴下，懷抱著懵懂的小狐貍，臉上洋溢著洞徹世間的滿足與淡然。

只是忙裏偷閑的悠然自得，卻總在不經意間失神。

也時不時在凝眸懷中嗜睡小狐貍的瞳孔深處，流淌出來眷戀與依依不舍的深情款款。

剎那流露，瞬息收斂。

不著痕跡。

同樣不能著痕跡。

許亦輕啜了一口養生的枸杞水，臉上的悠閑越發舒坦輕松。

清冷的臉龐，晾在明媚陽光中，融化了堅硬的線條。

他的面容，不知從何時起，變得笑意淺淺，眉宇柔和的細紋如春風撫綠水一般輕輕淡淡的蕩漾。

細微的皺紋深處，是慵懶與悲傷交融。

望而嘆息，思而再嘆。

從前。

可能也是很久以前。

許亦對於十大世家的命令，說不出的熱衷。

畢竟展現出更多價值，才會被世家看重。

但或許久而久之意識到十大世家的冷血，又或許暗影橫空出世的霸絕天地，讓他為之折服。

總之，如今十大世家的命令，他不再熱衷。

事實上，不知為何也熱衷不起來了。

相比起十大世家，他更願意相信暗影的承諾。

於是，十大世家拿他當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奴仆。

他也將十大世家看作時不時炸毛的金毛犬，需要過一段時間便捋一捋。

許亦是不是奴仆，當局者心知肚明，旁觀者清楚但不說。

而十大世家是不是金毛犬，自然是眾所周知。

但許亦裝作聽不懂眾人的敬畏。

臨死的時候，自娛自樂還需要遵守常識，那還有什麽意思。

許亦再次抿了一口並不好喝的枸杞水，感覺古怪的味道之中夾雜苦澀，而苦澀流轉唇齒間，卻隱約略帶甜味。

至少，他身死魂滅，還換來了另一個人的重現於世。

計劃終究趕不上變化。

暗影最初的布局，不是以坦白許亦會死作為收尾殘響的。

但步步走來，當初的布局早已被動篡改成滿目補丁。

萬幸的是，布局看起來還是相當完美。

北生躺倒在血泊裏，暗影站在血泊間。

“你不該反抗的。”

暗影蹲下身子，他伸手拍了拍出氣多進氣少的北生。

北生蒼白如紙的臉蛋上，沾著相當刺眼的血跡斑斑，顯得很是淒慘。

暗影輕拍了一下她的臉蛋，便讓臉上的血跡塗抹更均勻，看起來很淒慘，進氣也越發困難了。

北生不甘地蠕動著唇瓣，像離開水體的魚在無力回天地翕合著魚鰓。

有微弱的苦澀聲，淹沒在邊荒沙漠的呼嘯風聲之中。

“我不知道你會那麽強。”

暗影側過耳朵，敏銳的聽覺讓他輕松捕捉到了細如蚊鳴的苦澀。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反抗，我會給你一個痛快。”

暗影一把揪起北生的衣領，提溜著毫無反抗之力的北生，擡腳一步步走向荒漠沙塵的深處。

“幻境的造詣不錯。

通過偽裝自己對雁斷的愛意，甚至不惜獻出清白之身，只為日後取代那個女人，成為獨立的個體，脫離祝無山的掌控……”

暗影拖著氣息奄奄的北生，在荒漠沙土上拉出一道連綿不斷的血痕，他也不顧北生麻木難掩的驚容，自顧自道：“遺憾的是，所謂的傳承印記，被我煉制成了其他東西。”

“你……到底是誰……”

北生震驚悚然，她不禁勉強提起一口氣，奮力張口質問。

暗影把她的計劃一語道破，這讓她驚駭萬分，卻也好奇萬分。

反正橫豎都是死，明明白白去死，總好過去當一個糊塗鬼。

“我是你爹。”

暗影壓了壓嗓子，旋即輕輕一笑：“配麽？”

北生沈默了。

不到十息便被徹底降伏的她，確實不配。

這時候，連做明白鬼都沒機會的她，想要魚死網破。

然而想想對方看似隨意，實則思慮縝密的封禁手段，北生還是放棄了無畏掙紮。

如今只能祈禱，別讓自己死得太難看。

暗影是誰，有不少人知道。

雖然那些人知道的，不一定就是或部分或全部的真相。

但他的身份，還是有人略知一二的。

北生沒有詢問雁斷是誰。

在她看來，雁斷只是此人的一個棋子。

暗影說她不配，就是由此而來。

連他與雁斷關系都看不懂的北生，真的不配。

雁斷是誰？

不久之前，許亦還知曉過。

但時至今日，便只有暗影知曉了。

縱然雁斷是所有人都知曉的一個人，但卻不是所有人都清楚身份的一個人神秘的不神秘人。

清楚神秘與不神秘的，唯有暗影。

“北生的威脅消除了。”

暗影看向荒漠盡頭的東邊。

那裏是本應發白、實際卻被黃沙染色的天際。

在天際的另一邊，是東原，是大秦，是不殺山。

暗影驀然止住了腳步，他掩藏在面具之下的雙眸微微一閃。

一道神念跨越了遙遠的距離，洞穿了真實與虛幻的枷鎖，直入不殺山。

隨後，他再次拖動生無可戀的北生繼續深入荒漠。

只是此刻的腳步聲，卻比方才急促了一分。

薇敏是一個意外。

因此計劃提前了。

暗影的動作，需要更快了。

“最後的挑戰了，小斷。”

暗影的目光還是停留在東方，“那顆棋子，是你逆天改命的最後一步……”

高貴的存在，總會招來低賤的覬覦。

從最初長門山的玉老，到如今的北生，看似不過一場機緣牽動的必然與巧合。

但實則不然。

一切，其實冥冥之中早有註定。

這是劫難，也是機遇。

倘若雁斷只是孤身一人，劫難會要了他的性命。

但雁斷不是孑然一身。

故而機遇終將成就他的崛起。

高貴的存在於卑微的時候，總是會被自認高貴的低賤所貪婪。

當他們的貪婪徹底抹除之後，便是莫大機遇降臨的時候。

莫大的機遇，其實就是莫大的震動。

會引來太多註目。

否則，暗影不會留北生一條命。

北生的茍延殘喘，足以用來偷天換日。

暗影之前的那句“本來可以給你痛快”，其實只是一句調侃。

一個冷笑話。

冷笑話是強者的專有之物。

夜幕漆黑如墨，其間點綴了如寶珠般閃爍不定的星輝。

納蘭蟬深帶著薇敏駐足於星光之下。

“星星不是這麽小，尤其是這麽近距離的時候。”

納蘭蟬深微微擡眸看著觸手可及的點點星光，露出了一抹惆悵。

薇敏看不懂納蘭蟬深的惆悵。

卻看懂了近在咫尺的星光，並不真實。

但被拆穿身份的她，此時只有沈默寡言。

她不清楚深不可測的納蘭蟬深，接下來會如何，但她沒有反抗。

或許是不敢反抗，或許是不願反抗。

正如她的思緒一般，底細被看破，有驚恐，有不安與忐忑，卻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似乎是無由來的難過。

一種心間突然空落的悲傷。

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謊言被戳穿之後，生生為之剝奪。

“小敏，你是我女兒，明白麽？”

納蘭蟬深沒有看向薇敏，他還在專註於目光游弋星空，找尋那一道月影。

但他卻清楚薇敏的想法。

一只溫暖的手掌，覆上納蘭遲愁的一頭長發，卻仿佛觸摸到了那顆泛起酸澀的心。

這句話的意思翻譯過來，就是“不論你是薇敏還是納蘭遲愁，都是我的女兒。”

“爹……”

薇敏先是一楞，爾後微紅的眼眶，不知緣由地溢出了淚花，她真心實意的、最誠摯的、最底氣十足的喚了一聲眼前的父親。

很多東西在很多時候，都僅僅只需要一剎那的光景便足以動搖心神。

最初的一剎那，薇敏放下了對納蘭蟬深的抵觸與生疏。

再一剎那，她熟悉了呵護備至的父親，對父親的無微不至習以為常。

最後一剎那，她遺忘了那位曾送自己入春樓的男人，並對納蘭蟬深是父親這一點信以為真。

乃至於雁斷的到來，都沒能讓她徹底脫離此間的山山水水。

山山水水本身沒有什麽值得沈迷的，除非它蘊含了某些情感。

薇敏從幻境的山山水水裏得到了一份完整的父愛。

童年時期至親拋棄販賣的苦楚，是她心底揮之不去的噩夢，也是心境永恒無法抹去的陰影與黑暗。

否則在梁山的悉心培養下，百年大尊確實太慢。

大秦是什麽地方？

號稱天上宮闕的靈力充沛之地。

在這種地方，薇敏又有大帝級別的強者親手教導，百年大尊是有些說不過去。

但年少之時的痛苦，薇敏難以忘卻。

那些烙印在心間的陰影，即使驅除了，也會殘留下細微的傷疤與痕跡。

心境生有裂痕，修為停滯不前。

這一點，即使梁山神通廣大，也無可奈何。

誰也無法預料到，一次原本是爾虞我詐的幻境之旅，卻意外成就了薇敏。

納蘭蟬深起初的逢場作戲，竟是令薇敏的執念傷痛開始消融，陰差陽錯之下，不但納蘭蟬深自己動了惻隱與不忍，甚至也促使薇敏遺忘了往昔的噩夢，開始逐漸遺忘那些緣於噩夢的心境瑕疵。

幻境是大夢一場。

但幻境之中的情感，卻是無法辯駁的赤裸裸真實。

縱然有雁斷的勸告與警戒，薇敏仍舊猶豫不決，躊躇於這夢幻而真實的泡影沼澤，無法自拔地享受著至親的呵護與愛。

她不願離開山山水水。

放不下山山水水裏面的情感。

這也是為何被戳穿身份之後，薇敏無端生出了難過悲傷的情緒。

為虛偽情感被刺穿而難過，而悲傷。

她舍不得這份屬於她的至親之愛。

但，這份愛原本是屬於納蘭遲愁的。

本不屬於她，卻讓她沈迷的情感，如今卻轉眼便會失去。

薇敏心慌意亂，同樣感覺到難以割舍。

而納蘭蟬深簡簡單單一句話，表達出了一個難以置信的意思。

難以置信到欣喜若狂。

若非心性矜持理智，否則薇敏大抵會直接歡呼雀躍，喜極而泣。

“小敏，除了取代炎蕭的少年之外，其餘人應當都是你的競爭者吧？”

沒有從繁星點點之間尋覓到月華影子的納蘭蟬深，這時緩緩回眸一笑，看向薇敏的目光，充滿了與從前如出一轍的慈愛：“爹帶你殺了他們，奪取他們的造化。”

“爹，殺他們會不會太……而且他們個個也不弱……”

薇敏心底湧起一陣感動，但還是感覺納蘭蟬深這麽做不太合適。

當然，最重要的是，那些外來人都不弱。

與納蘭蟬深一起相處六年，薇敏只是覺得他很強，但實際上多麽強，卻無從得知了。

六年時間，基本都是溫馨的日常生活。

“不懂主動出擊，不願殺伐天地，又何以為英豪？”

納蘭蟬深神色透出如青鋒的冷厲，看著無邊際的虛空，周身氣勢充滿了肅殺之意：“何為英豪？斬盡天下所有敵，眾生畏懼，俯首稱尊。

成就最強者，名聲如何還不是一兩句話的事情？

一群孱弱入侵者，殺之如屠狗。

不僅要殺，更該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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