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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爹帶你去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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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漸漸深了。

納蘭蟬深安靜站在碧湖的岸邊,他定定地微微擡起著面容。

仰首,或許是在看湖畔楊柳的翠綠夾雜雪色,亦或是為了凝望夜空尋覓不到的月光。

他的臉上沒有往日一族之主的威嚴尊貴,亦褪去了最後一縷面對女兒的慈祥和藹,僅僅剩下濃郁的愁緒如麻。

星光看似璀璨,但遙遠到無法觸及的距離,卻無法讓那漫天的閃爍灑落入落寞的心靈。

幻境再怎麽真實,仍舊是幻境。

幻境之中的重生,是浴火重生麽?

不。

那只是執念無法磨滅千萬年之後不甘寂寞的掙紮。

茍延殘喘的意義,對於生靈而言,是渴望,是不願隕落,是本能。

但對於一縷縷執念,對於星光燦爛而昏暗的夜幕下,那一道憔悴蒼老的中年身影,卻還有著別的意思。

深意算不上,也許算得上。

納蘭蟬深輕輕放松了雙肩,寬長厚實的肩膀,從筆直緩緩彎曲。

這麽做,並不怎麽符合他的準則,甚至儼然已經觸動了他引以為傲的底線。

當嚴於律己的人兒,開始放棄某些堅決不會松懈的東西,便說明他已經開始心神動搖了。

執念沒有心。

納蘭蟬深擡手撫著胸膛光滑的衣衫,心臟特有的強勁跳動震顫,讓他緊緊蹙成一堆的長眉舒展開來。

執念是沒有心的。

心是活著之人才有的、彌足珍貴的寶物。

執念是沒有深意的。

茍延殘喘在幻境的虛偽之中,整日面對鏡花水月,不看一眼那水中撈不起的月,年覆一年欣賞著光與影交織融合的陌上花開、川下水漫。

執念不是活著,是為了活著的活著。

至於這麽做的目的……

活著的意義與深意,只有活著的世間人知曉。

執念不是人,活著也不是人。

最終,只是像人一般活著的執念。

執念為了人的願望而活。

為了活著而活著。

納蘭蟬深微微搖了搖頭,微霜的發絲輕蕩在發暗的湖面,恍惚間有漣漪炸裂於靜如銅鏡的碧湖。

長影朦朧,在扭曲。

納蘭蟬深伸出一指,躊躇不定地指向波紋蕩漾的倒影之上。

掙紮了許久,猶豫了許久。

依依楊柳隨晚風跌落了翠綠的細葉,也為之飄飛了柳絮。

失去了柳葉與柳絮,柳樹便丟了一分生機。

終有一天,蕭瑟滿目的時候,冰冷的霜會淹沒最後的一片葉、一縷絮。

柳樹只會殘餘幹枯的枝椏,猶如瘦骨嶙峋的垂暮將死老嫗。

楊柳無法挽留註定的失去。

但悲傷即使覆蓋了全部,希望即使渺茫,也不會放棄。

來年還有春天,發芽之後還會有柳葉與柳絮……

自欺欺人罷了。

自欺欺人罷了……

又如何?

楊柳只需知曉,那些從未有過的逝去,從未到來。

它活在春天裏。

納蘭蟬深沒有活在春天裏。

蟬鳴林深處。

只要蟬鳴不斷,林深就永遠是蒼翠的夏。

納蘭蟬深匍匐於永恒的夏日。

不似柳,卻如柳。

柳葉輕輕跌落在湖畔的軟泥上,蜷縮於樹根的歸處。

柳不舍葉,葉不離柳。

彼此相隔咫尺,卻遙遠如陰陽之距。

納蘭蟬深的餘光瞥著柳葉不分離的淒涼,悲從中來,苦澀也泛濫出了於心不忍的泥沼。

那一指的顫抖倏然靜止。

柳絮迫不及待地飄蕩過來,狠狠砸入湖面。

波紋驚起滾滾的漣漪。

劇烈。

仿佛翻江倒海的劇烈。

倒映的影不再局限於扭曲,甚至被撕拉,被扯碎。

“夠了……”

納蘭蟬深的皺紋隨著嘴角的牽動而加深。

夜深人靜主要體現在夜的深。

深到看不清愁與苦的糾纏。

如溝壑如深淵的皺紋,埋葬了所有掙紮與惻隱。

我擺正自己的影,只為顛覆天地。

指尖無聲垂落,湖面的柳絮沈入了水底,湖水靜如鏡面。

倒影完整且端正,仿佛和漫天星辰一般,倒映入湖泊,囚禁於湖面之下。

波紋撕碎的是湖面,也是縹緲的影。

影存在,卻無法捉摸。

它也許只有不存在,才會勝過存在。

擺正的影,是不是勝過不存在無從得知。

納蘭蟬深或許知曉,更或許不知曉。

風靜了,樹抓住了葉與絮。

倒影逐漸消逝的時候,納蘭蟬深俯下身子,撿起了微微沾著濕泥的柳葉,然後小心翼翼地放上了楊柳的枝椏。

柳絳搖擺不定。

似是在感激,似是在搖頭。

納蘭蟬深認為柳樹是在表示感激不盡。

“不客氣。”

他摸了下楊柳被風霜割裂的枯澀軀幹,勉強拉起嘴角的弧度。

楊柳搖頭更甚。

納蘭蟬深置之不理。

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人過風來,柳葉從樹枝間墜落回爛泥。

遠遠離去的納蘭蟬深,挺胸昂首的身影頓時變得佝僂。

三年本來便不久,即使翻一倍,也僅僅是讓蹣跚學步變得爐火純青。

但還是無法奔跑。

幻境會重置,時間卻不會。

不論是三年,亦或六年,對於漫長歲月的生涯,只滄海一粟。

不值一提爾。

納蘭蟬深站在漆黑的房間之內,無聲駐留於床邊。

床邊是他。

床上是她。

她是他的遲愁,卻也不是他的遲愁。

她註定只是外來人。

“薇敏是一個好名字。”

納蘭蟬深面容平靜而冷漠,他擡起手,掌心正對著恬然入夢的少女眉心,體內的力量呼之欲出:“好名字之人的命運,不一定好。”

“爹。”

納蘭遲愁的執念突然顯現出來了自己的影子,然後輕飄飄地從自己依附的軀體上游離出來,蓮步輕移著從半空落在了原本屬於她的身體與自己父親的掌心之間、柔床旁邊。

“愁兒,你會覆活的,爹保證你可以離開幻境,在真正的世間重活一世。”

納蘭遲愁滿面慈愛地凝視著納蘭遲愁如薄霧般隨時可能消散的執念,眼眸深除了溫暖與柔和,還有褪盡不忍與躊躇的冰冷狠厲與堅定。

“爹,她把你摘的小花很小心地珍藏了起來呢。”

納蘭遲愁掩嘴一笑,她並沒有回應納蘭蟬深不切實際的幻想,只是露出溫柔如水的嬌柔笑容:“她比愁兒還傻啊。”

“她來到這裏只有六年。”

納蘭蟬深目光閃了閃,深吸了一口氣道。

這像是某種解釋,也像是某種敷衍,更像是某種堅定信念的措辭。

幻境重置不是重置一切的。

有些東西,雖然受到幻境意志的限制,卻不會受到幻境太多的壓制。

納蘭蟬深就算回到了起點,重走一遍老路,卻也不會輕易遺忘掉曾經的那些經歷。

正因忘不了,才會那般糾結。

雖然他不清楚三年與六年的浪花,對於千萬年長河算得了什麽。

但或六年或三年的短暫,卻讓他生出於心不忍的割舍難斷。

“爹,愁兒自出生便只有父親守護,後來有了愛人,卻只是為自己帶來了滅頂之災。愁兒死了不難過,識人不清,自作自受,但……”

納蘭遲愁淌流下兩行沒有實質的淚水:“但卻讓家族滅亡,也讓父親您隕落,愁兒無法釋懷。”

執念不會流淚,流淚意味著執念將不再是執念。

執念無法生還,當它不再是執念的時候,就是徹底消亡的時候。

“愁兒不甘,愁兒想要後悔,後悔不聽爹的告誡,後悔讓唯一的至親死亡……”

納蘭遲愁哽咽的聲線,有深深的悲傷與哀怨,也夾雜著滿滿的釋懷,“在幻境裏與父親重逢,真的好開心!”

翩翩如蝶的少女身影越來越模糊,窗外漫天星辰寂滅,一輪皓月升騰高空,月華貫穿了千裏,透過窗扉灑落一地。

月華遮掩了納蘭遲愁的悲傷,笑意淺淺的嬌容與皎潔的月光融合。

月下,多了一道謫仙的影。

“愁兒……”

納蘭蟬深擡手想要抓住什麽,卻只是透過朦朧的影。

他想要痛苦地哭嚎,用撕心裂肺發洩淒楚。

但少女漸漸消散的笑容與靜謐,讓他難以張口,難以用嘶吼來玷汙這份釋然恬靜。

“爹,愁兒來生還要做您的女兒!還有,愁兒認為,她也是您的女兒,我的妹妹……”

朦朧的影潰散為淡淡的月光,只餘下一道若有若無的呢喃。

細微而斬釘截鐵。

她消散了自己,用這種不可逆轉的方式,給予納蘭蟬深一個答覆。

不願。

不願沒有親人的孤獨活著。

也或許……

是不願用貪婪埋葬善良。

外來者是善是惡,她不在乎。

無瑕如她,不願自己做了沾染血腥的惡。

月光因愁起而姍姍來遲,也因愁落而款款退幕。

愁起愁落是人生,其中的掙紮是生涯。

蟬鳴婉轉激昂是新生,其中的逐漸低迷,是不甘的世間留戀。

愁終究落塵於笑靨,蟬鳴也不願再茍延殘喘下去。

鬢角的白霜染遍了長發。

大抵是明知這般結局,他當初才對那個少年的到來視而不見吧。

或者是床榻安然入睡的女子,明知身在虎穴卻遲遲不願離去的猶豫不決與渴望淪陷,讓他不忍與惻隱。

總之,一切還是成了註定的預料,預料也成了定局。

“愁兒。”

他輕輕叫醒了薇敏。

薇敏茫然地睜開眼,隨即眼眸之中的恐懼一閃而逝,但旋即便平靜下來。

那道依附的執念,消失了。

薇敏不知這意味著什麽,但卻讓她本能感覺不對勁。

而且納蘭蟬深深更半夜無聲無息的到來,也讓她心生不安。

她強作鎮定,露出一縷睡眼惺忪的疑惑:“爹,怎麽了?”

“爹帶你去殺人。”

納蘭蟬深露出神秘莫測的笑容:“不論你是薇敏,還是遲愁,如今都只是爹唯一的女兒。

好名字,不該有一個悲傷的命運。

爹無法讓你曾經的過往發生變化,但卻足以給你一段不悲傷的經歷。”

柔和的聲音,仿佛巨錘的捶打,震撼了薇敏的心神。

她還沒有理解納蘭蟬深的意思,便被後者披上外衣,裹挾出了納蘭世家的範圍,直上雲霄之間,與諸天星辰並肩而立。

沒有高處不勝寒,只有慈愛的溫暖沁入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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