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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難懂的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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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感覺不像是幻境……”

雁斷輕輕用雙手捧起一汪清水,他凝視著泛起漣漪的清水,以及掌心清水波紋所扭曲的倒影,一時間怔怔出神。

三年時間有多麽長久?

其實三年對於修道人不長,對於凡人甚至也不算漫長。

但幻境之中的三年卻是相當漫長。

雁斷有著曾經陷入雁真記憶之中歷經滄桑的經驗,因此對於幻境的承受力非同凡響。

縱使如此,在不知曉薇敏兇吉的處境下,三年時間仍舊讓他感覺相當漫長。

這三年,他從一開始的淡然,到了之後的焦躁,再到如今的沈默。

掌心裏的水跡順著指縫緩緩淌流幹凈,雁斷失神的眸子再也無法折射出自己那一道貫穿臉龐的傷疤。

“這裏不像幻境,更像是世間,甚至像是地獄……”

三年時間,他經歷了很多,從一無所知到沈穩有餘,雁斷遭遇了太多九死一生。

這種從零開始的驚心動魄,仿佛將他帶回了過去那段難以忘卻的時光。

記憶深處,有觸目驚心的殘忍與血腥,也有不得忘懷的溫柔與暖融。

“敏,你究竟在何方?”

雁斷暗嘆一聲,僅僅是眸光微閃了幾下,第冰冷的面容仿佛一如曾經的他,僵冷不化。

或許是因過分清秀的臉頰不屬於他,或許是因真實血腥與虛幻世間的融合而心生抵觸與涼愁。

他為何無法牽動五官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想待在這裏。

待在這個詭異的地方,倘若自身表現的力量超越了炎蕭這具肉體實力的設定上限,便會引來幻境冥冥之中意志的滅殺。

否則,憑借雁斷道尊級別的元神,或是遠超同階的道則領悟,即使無法縱橫捭闔,卻也足以在這幻境裏面逍遙自在。

又何以淪落至東躲西藏的地步?

當初若非雁斷憑借原本自身強橫的道則領悟負隅頑抗,恐怕早就在幻境的意志下化作了一抔黃土。

幻境的意志盡管無法磨滅雁斷這個侵入者,卻能夠時時刻刻註視著他。

一旦雁斷露出任何違反幻境規則的舉動,便會再次引來它的雷霆一擊。

雁斷畢竟不是幸運的薇敏,他沒有得到遺跡主人的提醒,從而清楚某些特定的規矩。

因此三年時間,他不僅謹慎,更是非常謹慎。

頭頂懸著一把隨時垂落的刀,出現任何一點差池,躍出了幻境方圓的雷池邊緣,便會讓幻境意志有機可乘。

幻境意志受到幻境規則的限制,無法對規規矩矩的雁斷痛下殺手。

但雁斷若是露出忤逆規矩的馬腳,它就可以隨時出手擊殺。

“與曾經的差距,或許只是沒有小敏與兄長的存在……”

雁斷挑釁般仰首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色,這時卻是欲言又止,僵硬的臉龐突然起了情緒的波瀾,顯露出一抹震驚與恐懼:“兄長……”

驀然間,他的瞳孔狠狠一縮:“兄長……”

“兄長……”

“兄長……是誰……叫什麽……”

雁斷猛地站起身子,他的腦海瞬間開始嗡鳴作響,一陣無法抑制的眩暈頓時湧上了心頭。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個聲音,在蠱惑誘引他沈睡,遺忘曾經的一切記憶。

這道聲音似乎與他的意識元神相根植,無法抵觸頑抗。

一瞬之間,他感覺眼簾變得沈重,整個人昏昏欲睡起來。

“兄長叫什麽……敏……敏叫什麽……許……敏?”

雁斷扶著滾燙的額頭,面容茫然夾雜痛楚,他的視野逐漸變得朦朧模糊,仿佛籠罩上了一層霧氣。

身軀開始搖搖欲墜,如同失去重心一般顫顫巍巍,似乎下一刻便會晃蕩著跌倒入湖水之中。

輕輕泛著漣漪的湖面,倒映著屬於炎蕭的影子。

炎蕭那張被傷痕貫穿的臉龐,茫然夾雜痛楚,猙獰夾雜戲虐。

雁斷只能夠看到茫然與痛楚,而炎蕭也只能夠看到猙獰與戲虐。

但炎蕭知曉雁斷的存在,雁斷卻不知曉炎蕭的存在。

因此雁斷只有茫然與痛楚,而炎蕭除了猙獰,還有戲虐調侃。

這是一場單方占據主動權的角逐。

雁斷倘若挺過去,幻境自然不攻自破。

但他若是失敗了,那麽幻境便多了一個曾經是殘餘執念的生命。

世間,從此也會徹底少了一個雁斷。

“不累麽?”

炎蕭的聲線充滿嘲諷的意味。

“你是誰?”

雁斷捂著頭顱,無力地癱坐在地,他的腦海之中響起了炎蕭的嘲諷,這讓本就煩躁茫然的他愈加惘然煩躁。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炎蕭輕輕一笑,蠱惑道:“你很累對吧?你放不下兄長的仇恨,放不下祖父與愛人,這些壓在心頭很不好受吧?

你渴望覆仇,讓所有仇敵為兄長陪葬。

同時,你也渴望與祖父、愛人生活在一起,過著平靜的生活。

你不願覆仇,希望與親人生活,卻又不得不渴望覆仇。

你認為不渴望覆仇,你就失去了存活的意義。

這種意義,甚至是其他親人也無法取代的。

但你很累,對麽?”

炎蕭對雁斷的記憶一清二楚,他的話語帶著殘餘執念最後的一縷力量,竭盡全力地誘惑著雁斷沈淪。

“很累……”

雁斷緩緩放下了捂著頭顱的雙手,掌心掩著面龐,低垂頭顱的姿態,仿佛一個佝僂老者,脊梁不堪重負地彎曲著。

“你甚至記不起兄長的名字,愛人的名字,祖父的名字,這說明你真的很累了……

既然累了,便休息吧……

既然已經忘卻了他們的名字,那就卸下全部重負……

你已經遺忘了他們的名字,再背負執念也沒有任何用處。”

炎蕭的聲音越來越低,但卻越來越深入心間。

雁斷掩面的雙手悄然垂落,他的眸子變得空洞木然。

“卸下……休息……毫無用處……”

雁斷嘴唇微微翕合,他仰躺在濕潤的湖畔草地上,仿佛置身雲端,僵硬的神情變得釋然,似乎得到了莫大的解放。

“時機成熟……”

炎蕭的執念伸出了爪牙,從炎蕭這具軀體背後探出,隨後插入了布滿輕松與釋然的臉龐眉心。

任何被外來者取代的幻境之人,都是幻境世界之中某種程度而言,稱之為死去的不滅執念。

整個幻境世界的構造,除了道法陣紋,其中還有遺跡主人從諸天萬界抓攝來的不滅執念。

那些不滅執念沈淪於幻境之中,被賜予一具具軀體,成為幻境之中真實存活的生靈。

幻境是一個完整的世界,在裏面會有弱肉強食,會有廝殺搏鬥,也會有隕落。

不滅的執念進入幻境成為生靈,一旦他們在幻境之中隕落,那麽就是真正的隕落。

不滅的執念隕落了,就是即將消逝的執念。

或許在幻境世界,他們還是不滅。

但遺跡主人已經身死道消,當幻境失去操控徹底崩潰,他們那些不滅的執念,再獲得新生又失去新生之後,便會被天地認定為隕落的生靈,徹底摧毀湮滅。

這也是為何炎蕭的執念會蟄伏三年,潛移默化地改變雁斷,並企圖在時機成熟的時候誘惑雁斷沈淪,進而取而代之的緣由。

至於外來者的雁斷被鳩占鵲巢之後會怎樣,那就不是炎蕭需要關心的問題。

“活著……”

不滅的執念,之所以不滅,就是因為執念不算生命,但在幻境獲得新生的執念,便是生靈。

即使他們再次隕落,也仍舊不會是曾經的執念,他們的本質已經是隕落的生靈。

他們與生靈一樣,渴望活著,渴望觸摸萬物,渴望呼吸新鮮空氣,眺望夕陽……

只有死過,才會知曉活著究竟多麽美好。

炎蕭執念的觸手,看似緩慢,實則閃電般插入了原本屬於自己軀體的眉心深處,那縷稱不上執念的執念散發出了興奮的波動:“我炎蕭終於可以重活一世,獲得新生了……”

“那恭喜啊。”

眉心深處,雁斷的聲音徐徐傳來,透出不緊不慢的意味。

“你……你怎麽……”

炎蕭的執念觸手一顫,它看到了眉心深處,屬於雁斷的元神意識不但沒有任何死寂沈淪的異樣,恰恰相反的充滿了生機與活力。

一時間,他的大腦轉不過彎來,甚至震驚都有些反應不過來的遲鈍。

“你和虛妄比起來,還是差點。”

雁斷金色的識海,仿佛無邊無際的海洋,炎蕭的執念觸手橫亙識海上空,仿佛一只螻蟻。

伴隨著識海金浪翻騰,一道輕笑悠悠響起:“你洞徹了我的記憶,連虛妄如何強大不知曉麽?”

“沒有感同身受,誰知道虛妄多麽恐怖?”

炎蕭的執念觸手微微顫抖,仿佛是想後退逃脫出雁斷的識海,結果卻發現不過是徒勞無功。

掙紮無果後,它透出無可奈何的波動:“你贏了。”

“還有什麽遺言交待麽?”

雁斷的識海突然暴漲起一道數丈的浪頭,浪頭瞬間化作雁斷原先的身形與容貌。

一身長衫的雁斷踏著腳下的金色浪濤,站在炎蕭執念觸手前,淡淡問道。

“讓懂事的我回去,讓父親安享晚年,我會給你意想不到的回報。”

炎蕭的執念觸手不再顫動,透露出了認命的氣息。

“還有麽?”

雁斷稍加思索,便頜首答應了下來。

“幻境的執念奪舍失敗,按照常理會讓侵入者脫離出去。

但我主動放棄掙紮,幻境便會被重置,回到最初的開始。

到時候,希望你代替我,向登門退婚的那個少女說一聲對不起……

不論是在世間,亦或抹除記憶新生後,我都怒不可遏的對她惡語相向。

我對不起她。

明明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卑微,卻傷害了她的自尊。

說到底,感覺被退婚是恥辱,無非就是卑賤的我,有一顆自認高貴的心靈罷了。

在這弱肉強食的世間,沒有力量與潛力,同時還門不當戶不對,她能夠攜帶誠意親自登門退婚,已經是足夠誠心誠意。

我不該那樣自顧自放肆的。

她有自己選擇愛人的權利,而不是屈服於指腹為婚的荒唐……

當然,幻境重置之後,你會得到很多意想不到的好處……

那些是作為替我走完未走道路的報酬……”

炎蕭執念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徹底沈寂,歸於了虛無。

他並沒有說好處是什麽,雁斷也沒有追問。

他在思考其他的東西。

譬如幻境存在的意義。

幻境為何而存在?

幻境之中為何會有類似天道的意志?

幻境之中的事物,為何不只是單純的幻影?

“我答應你。”

雁斷沈默了許久,思考的東西暫時還沒有答案。

因此他決定答應炎蕭的請求。

一來,他對這個幻境充滿好奇。

二來,他推測薇敏也在這個幻境的某個角落……

雁斷的身形驀然化為了識海的一片碎浪,落回了識海的汪洋浩瀚之中。

湖畔草地,炎蕭清秀的面容微顫,睜開了雙眸。

天地瞬間一震。

雁斷再次睜開雙眼,華服少年囂張跋扈地踏入了庭院。

盡管幻境被重置,但雁斷作為外來者卻被保持了原本的經歷與記憶。

而其他不明所以的外來人,也同樣被維持了原有的經歷與記憶。

幻境重置了之後,看似一切回到了原點,實則不然。

至少,這世間再沒有炎蕭。

雁斷的軀體,本屬於炎蕭。

肉體可以無限重置,但炎蕭的執念卻已經徹底煙消雲散。

雁斷最終其實並沒有動手。

但炎蕭選擇了自我了斷。

或許炎蕭在絕望之際意識到,曾經的他僅僅是一縷難以磨滅的執念,哪怕在幻境之中獲得了浴火重生的機會。

但那也只是幻境之中的妄想罷了。

脫離了幻境,其實他還是無法被天地所認可的生命。

而他的親友們,也同樣不是身隕魂滅,便是化作不被天地認可的殘餘執念。

大抵就這麽自我了斷,也是給自己一個歸屬。

一個安心的歸屬。

“你叫炎青晞?”

雁斷向前踏出一步,殺伐之意開始醞釀起來。

三年之前,還是這個庭院,但那是另一個結局。

如今似曾相識的場景,卻不會再有當初同樣的結局。

“小畜牲,小爺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呼的?”

一身華服的炎青晞或許天生遲鈍,他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面前炎蕭的不同,直接就迎著炎蕭一掌拍擊了過去。

他的大掌如同當初,大如蒲扇,威風凜凜。

雁斷面對著那大掌,仍舊仿佛面對著磅礴不可匹敵的浩瀚力量,他露出了緬懷的神色。

雁斷不是三年前的雁斷。

如今他深喑某些幻境的規則,對於道則力量的力度控制有了一定的認知。

同樣,他也對自己螻蟻的身份完全適應。

在幻境之中有了豐富經驗之後,他面對炎青晞極為輕松,輕松之中甚至還有不屑。

當時沒有適應新身份的他可以戰勝炎青晞,更別說如今了。

“你還是給我跪下吧。”

雁斷身形一轉,險之又險躲避開了炎青晞的大掌,反手就是一拳轟了過去。

炎青晞驚詫於炎蕭這個跌落雲端的廢物閃避開來他的攻擊,同時對其攻來的一拳面露不屑一顧。

在他看來,炎蕭能夠躲避他的一掌純屬僥幸。

對方不見好就收,還想反敗為勝,當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屑與蔑視建立在強大的基礎之上,便是自信。

反之,則是貽笑大方的愚蠢。

炎青晞以為他是前者。

殊不知,他其實只是後者。

雁斷用一拳轟飛了不屑的愚蠢,還不待炎青晞露出與當初一模一樣的神情之前,便效仿炎青晞那般,大掌當空鎮壓落下,直將炎青晞壓迫得四肢著地,猶如癩蛤蟆似的緊貼著地面。

炎青晞最終狼狽不堪地逃走了。

雁斷目送著他放下狠話,然後抱頭鼠竄,但卻沒有加以阻止。

盡管雁斷有一百種方式,足以讓炎青晞死無葬身之地,或者生不如死。

但接受了炎蕭好意的他,同樣承擔了炎蕭執念的希冀。

殺人是最魯莽的手段,哪怕它是解決問題效率最高的手段。

往常時候的雁斷,自然不會興師動眾,放炎青晞歸巢穴,等著一大堆麻煩與挑戰接踵而來。

但為了承諾,雁斷覺得自己很有必要面對。

打了小的,來了老的。

這樣的生活,不才是有意思的麽?

柔和的月華騰空灑落,雁斷負手站立在庭院深處,神色帶著隱約的自信和孤傲。

這是炎蕭記憶之中的自己,也是雁斷需要演繹完美的炎蕭。

與此同時,遠方的納蘭世家之中。

納蘭蟬深與薇敏垂釣了一整天,二人臉上都帶著滿載而歸的喜悅與滿足。

薇敏的冷漠源於親人與愛人的背叛,她在內心深處不斷抵制著引發自己噩夢生涯開端的所謂父愛之情。

因此剛開始,她刻意與納蘭蟬深保持距離,但為了不露出破綻,她又不得不面對納蘭蟬深的盛情父愛。

伊始的一兩年,薇敏只是強顏歡笑的虛與委蛇。

但從第三年開始,薇敏逐漸融入了納蘭遲愁的角色當中,與納蘭蟬深已經不是之前流於表面的敷衍。

如今幻境重置,對於規則知曉一二的她,比其餘外來人更快得融入了角色當中。

不過,快到迫不及待的適應能力,或許不止是深喑規則。

如今她臉上的笑容雖然淡淡,卻沒有拒人千裏之外的冰冷,只有甜甜的溫馨。

薇敏大抵知曉,幻境之中的一切都是虛情假意,眼前的所有人,也都只是世間不甘消散的最後一縷執念。

但她還是寧願暫時沈淪其中。

只因,一個真正的父親,渺小而偉大。

什麽是幻,什麽又是真。

最終,不論是雁斷,亦或薇敏,他們都融入了這片幻境。

換言之,在他們眼裏,這幻境其實已經不是單純的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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