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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一張嘴一桿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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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們其實對於那些大事情的記憶通常比較短暫,倘如沒有其他人整天不停歇的提及吆喝,遺忘就是理所當然了。

一日三餐是生存的根本,粗茶淡飯的追逐,朝九晚五的作息,這些日覆一日的瑣碎東西,往往讓人不厭其煩,卻也通常不得不為之奔波勞累。

人生思考的範疇,清閑的時候很大。

從天文到地理,從皇宮貴族到邊疆將軍,諸如此類的話語總是茶餘飯後不可避免的。

這些東西很多,很雜。

歸鴻國那麽大,每天公布的大消息數不勝數,雁家是歸鴻的首領,有關它的情報總是第一時間被公布。

於是,被遺忘了數十年、近百年的雁斷,再次進入了歸鴻人的眼中。

不論歸鴻百姓是怎麽看待的,但雁斷對於他自己如今的情況很滿意。

“所以說,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雁真抱胸而立,老氣橫秋地教訓道:“近百年才道尊,你日後的境界怎麽辦?

悟性、心性這種東西可遇不可求,你不願奪舍放棄這些可以理解。

但讓你把其他資質極佳的修行人精氣吞吸,化為己用,卻用什麽吃人是萬萬不能的做借口。

這子虛烏有的借口!”

雁真說得吹胡子瞪眼,看樣子是動了真怒。

“祖父別生氣啊,您聽孫兒給您徐徐道來。”

雁斷看到雁真露出恨鐵不成鋼的怒容,就知道祖父是真心關切,因而生出擔憂來,於是趕緊溫聲溫氣地安慰起來。

修為境界提升得越難,仇恨在心底的積郁就越深,久而久之,心魔自然而然就會誕生。

對於任何修行人,心魔的出現都可以說是滅頂之災。

雁真擔心雁斷會在仇恨的郁結下,誕生心魔,被心魔纏身,深種心間,最終萬劫不覆。

而他作為雁斷的祖父,只能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雁斷走向瘋狂與滅亡。

“老朽倒要看看你個混小子能舌綻蓮花到什麽程度!”

雁真老人家哼唧兩聲,倚著雁斷的攙扶坐在地上,嘴裏還小聲咕噥著:“密室地面冰冷潮濕,可憐我老頭子體弱多病,還得……”

“早就為祖父您準備好啦。”

雁斷遞過來一個厚厚的棉墊,雁真望過去,就看見自己孫兒一臉的早有預料。

“哼。”

雁真冷哼一聲,接過了棉墊,感覺心底頓時暖暖和和的。

其實,他又怎麽會當真生自己乖孫兒的氣。

如今的雁斷氣候初成,本身經歷便不少,還得到了雁真的大半生經歷,心性成熟穩重,遇事不亂,處事不驚,做事穩當。

雁真有理由相信,雁斷不論做什麽決斷與舉動,不說深思熟慮,至少是不會憑借意氣用事。

他相信雁斷不願奪舍與煉化精氣,肯定是有著自己的見解與認知。

“祖父,這精氣丹與資質上佳的屍體,全部來源於屍脈宗,對吧?”

雁斷坐在雁真的旁邊,談到正事的時候,他的面容迅速嚴肅起來:“之前剛回到雁家的時候,孫兒對於這精氣丹只是心底不太適應,畢竟變相的人吃人,論常人恐怕沒有多少能夠接受。

但當時我卻有了一個推測,而時至近百年後的今日,孫兒這個猜測恐怕是真正的事實。”

“說說看。”

雁真正了正臉色,他知曉雁斷決不會無的放矢。

“孫兒早在之前,就聽聞過屍脈宗的鼎鼎大名,那是一個矗立在唐國的大宗門,聽說除了表面上的營生,背地裏卻經常幹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雁斷舔了舔嘴唇,“當時孫兒只是凝靈境修為。”

“屍脈宗背後的勾當連凝靈修行人都略有耳聞,恐怕在修真聯盟眼中已經是赤裸裸的真相。

此等摧毀天驕的邪修宗門,修真聯盟卻願意視若無睹,二者之間必然有著利益關系。”

雁真神色如常道,對於屍脈宗的情況,他比雁斷要清楚更多。

若非與十大世家存在聯系,否則以屍脈宗的邪惡,早就被各大宗門聯合討伐了,豈有如今屹立於大陸的雄姿英發。

“倘若這二者不是利益相連呢?”

雁斷別有深意的一笑,“屍脈宗的總部在何處不為人知,但他們的分部卻遍布中土……”

“修真聯盟!這種布局與修真聯盟如出一轍!”

雁真被雁斷一提醒,頓時倒吸一口冷氣:“莫非這屍脈宗,便是修真聯盟,乃至十大世家的手筆?”

“這恐怕才是宗國無人撼動屍脈宗的緣由。”

雁斷神色上也有忌憚無比的痕跡:“任誰一時間也無法把十大世家與屍脈宗這種毒瘤聯系在一起。

十大世家再殘忍,做事一向也堂堂正正,屍脈宗這種背地裏見不得人的勾當,怎麽可能隨便聯系到它們身上。”

“難怪其他宗國那些老不死們能夠沈住氣,自己的弟子與孫兒被屍脈宗擄掠,還仍舊一副我行我素的模樣!”

雁真一點就通:“與修真聯盟相似的布局,就是在提醒警告諸多勢力,屍脈宗乃十大世家之物,因此那些睚眥必報的老不死才會沈住氣,忍氣吞聲!”

“若非當初斷兒你沒有回歸,你的雙親又音信全無,且屍脈宗擄掠的雁家人,與祖父我關系不大,恐怕如今已經釀下了彌天大禍。”

雁真額頭的冷汗不由自主淌落,他露出一抹後怕的驚容:“祖父我的性格本來就比較暴戾,那些年又因親子喪生的痛楚,對於屍脈宗並沒有過多調查,以為屍脈宗不過爾爾。

若不是當初心緒痛苦,不願再造殺孽,恐怕歸鴻國的屍脈宗就化為烏有,而我也會因此橫死……”

“屍脈宗的後臺背景大到不可思議,但祖父您的兇名擺在那裏,在您悲痛欲絕的時候,仍舊把手伸到了雁家,這不同尋常。”

雁斷並不是很會安慰人,也只能看著祖父陰沈的臉色,強行把話題繼續下去,“雪上加霜,火上澆油,這是在逼祖父憤怒出手,然後遭遇滅頂之災。”

“杜康,八大宗門!”

雁真神色露出狠厲,一股兇悍渾厚的氣息擴散,密室之中頓時寒霜覆蓋,冰冷直入心扉。

若問雁真倒下,誰最能得益,非杜康與八大宗門莫屬。

“祖父……您息怒……”

雁斷被突如其來的氣勢磅礴壓迫得緊貼地面,半天才憋出幾個字來。

“抱歉,斷兒,祖父失態了。”

雁真回過神,便看見雁斷被自己的氣息掀翻倒地,緊貼著冰霜附著的地面,臉色都成了醬紫,頓時趕緊收起了洩露的氣勢。

但不知為何,看著雁斷那副竭力梗著脖頸的醬紫狼狽模樣,他心底的怒火瞬間煙消雲散,甚至不由得笑出了聲。

“斷兒,你剛才真像蛤蟆。”

雁真哈哈一笑,拂袖散去了密室厚厚的冰霜。

雁斷撇了撇嘴,坐回了原地,然後向後蹭了兩步。

“或許雁平的身死道消,對於雁斷來說,未嘗就不是好事。”

雁真看著雁斷的動作,再次笑出了聲,他凝視著雁斷無奈的神態,心底卻是充滿了欣慰。

曾經的雁斷不茍言笑,永遠都是冷著一張臉,直到雁平去世之後,雁斷才開始發生變化,不再少言寡語,不再永遠麻木冷漠。

一個始終不能放下的執念,一個永遠如鯁在喉的執念,這對當初的雁斷是實打實的重負。

雁平去世了,雁斷的執念便消散了,被始終壓抑的心態,也開始慢慢浮出心間。

這一點雁斷大抵早便有所察覺,但卻仍舊裝作一無所知。

否則,難道要承認唯一至親的身死道消,卻是讓自己解脫了束縛?

人類不總是自欺欺人的活著麽,在矛盾之中自欺欺人,也在自欺欺人之中矛盾。

但矯情的矛盾與自欺欺人,其實就是在實實在在做人。

不然,倘若什麽都赤裸裸撕開,那就是當牲畜了。

“不過十大世家為何成立屍脈宗?”

雁斷不願直面的枷鎖,雁真也不會強求,時機成熟的時候,就是自然而然面對的時候。

或者,他得從長計議一番,幫助雁斷消除代替執念的仇恨滿腔,徹底將其心底的枷鎖破碎。

雁真微微搖頭,他不再思慮這些,而是一語回到了原先的話題。

“這個緣由其實孫兒也挺感興趣,所以專門讓人調查過,得出了一個驚人的結論。”

雁斷正襟危坐,語氣凝重:“這是十大世家的一個陰謀,任何服用精氣丹,或者奪舍屍脈宗提供的軀體之後,都會產生為大陸捐軀的念頭。

在那些得益於屍脈宗的修行人當中,十有八九都去了四方邊荒。”

“不愧是十大世家……”

雁真搖頭一笑,稍微訝然之後他便坦然了:“這種做法倒是無可厚非,邊荒的戰事越來越告急,但中土援軍卻越來越少,不行非常手段,難有非常成效。”

“為了所謂的大義,有多少人會傻傻沖向邊荒?

他們若是身死道消了,他們的親友失去唯一的依靠,又會淪落到怎樣的地步?

十大世家會為了一個小小兵卒的親友做多少?

又能做多少?

馬革裹屍的兵卒何止千千萬,十大世家如何把他們的親友一一照顧過來?

一枚枚染血的功勳徽章,記載著兵卒們浴血奮戰的輝煌與榮耀。

但除了輝煌與榮耀,還能有什麽用?

功勳徽章無法變成靈石,也無法變成金銀珠寶,更無法變成避風的港灣。

對於失去了依靠的親友而言,除了痛哭流涕的象征,功勳徽章一無是處。

任何一個外人,都不會把那種東西當一回事。

畢竟千千萬親友手中都有的東西,無法稱之為稀有,也無法被其他人敬畏。

退一萬步講,就算它稀少,也只是一個象征,也無法讓其他人敬畏。

該殺還是殺。

沒有力量的時候,徽章誰也無法庇護。

有力量的時候,徽章微乎其微的作用,連錦上添花都做不到。

歸根結底,那不過是十大世家統一印發的制式品而已。

除了精神象征,毫無意義。

但不論是兵卒的親友們,還是其他人,或仇人,或陌路人,都不是用精神象征過活的。”

“這樣說好麽,把那些實實在在的真相就這麽說出來?”

雁斷揉了揉眉心,仿佛是這個話題太沈重了,他想要調侃兩聲,卻發現出口的話語,是那般壓抑沈重。

不論把真相如何粉飾,真相還不是那麽殘忍麽。

古往今來,有多少戰死沙場的兵卒親友靠乞討度日?

又有多少貪生怕死的富商巨賈攛掇百姓送死,然後在太平盛世裏吃香的喝辣的?

真龍天子難道會在意那些身死道消的兵卒們?

他們給將軍封官加爵。

給活著的將軍們慶功開宴,給死去的將軍沈痛悼念。

但千千萬的兵卒,只是葬入亂墳崗,或許赤身裸體,或許殘肢和斷臂相隔了十萬八千裏。

總之真龍天子無法告慰每一個兵卒的在天之靈,也無法慰藉到每一個兵卒的親友。

他們的親友如何,在太平盛世的海洋裏,算不了什麽。

是拿著戰勳乞討,還是拿著戰勳被地主欺淩,都無傷大雅。

太平盛世靠著舍生忘死的兵卒們打下,卻不會由他們享受,也不會由他們的親友享受。

這個世間,亙古未變的真相與殘忍,莫過於痛苦之上的享受,總是神仙一般的妙不可言。

而那些少數人神仙般的享受之下,是付出最多最痛苦的多數人的哀嚎與絕望。

“祖父,你會去邊荒麽?”

雁斷悶聲悶氣地問道。

“不會,至少雁家覆滅之前,斷兒你身死之前不會。”

雁真回答得斬釘截鐵:“與其自己隕落,看著親友被同一世間的人欺淩壓迫,還不如等待獨孤沖入中土,一起死在異族人的手中。”

“孫兒也是。”

雁斷摸了摸胸口,“不論將來多麽強大,在我心裏,自己永遠是青山腳下的山村孩童,我沒有豪情壯志,唯一的志願,就是一家人整整齊齊。

要麽在太平盛世裏粗茶淡飯到死,要麽在戰亂中顛沛流離。

但只要我作為男人還在家庭之中,不論去何方輾轉,一家人的信仰就不會倒塌,一切就還有希望。”

“對,還有希望。”

雁真憐愛地撫了撫雁斷的腦袋:“祖父就怕你有為大陸捐軀的念頭,這世間是無權無勢的百姓打下的,卻是給有權有勢人享受的。

祖父不希望你做一個有權有勢的人仗勢欺人,但也絕不願你成為打下世間的無權無勢百姓之中的一份子。”

“祖父這麽厲害,斷兒怎麽看也不是無權無勢啊。”

雁斷任由雁真揉搓自己的頭發,笑容這時亮了一分,似是為祖父的強大而自豪。

“去了邊荒,你不是將軍的兒子,那就是無權無勢了。”

雁真飽含深意地一笑:“做牧之有什麽好的,麻子雖然難聽,但好歹活得逍遙自在。

這世間是屬於活人的。

只要活著,什麽東西,還不是一張嘴一桿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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