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九十章世間行走者

關燈
“不說這些沈重的東西。”

雁真直起微微佝僂的脊梁,仿佛是要卸下某些重擔,“斷兒你不用精氣丹,或者是奪舍,是因為屍脈宗目的不純麽?”

“憑借孫兒的心性,那些精氣丹之中蘊含的幻法痕跡,恐怕還無法影響到我的意志。”

雁斷目光閃爍著自信,已經徹底踏入道尊境界的他,在保留了原先謹慎性格的同時,也褪去了不該有的投鼠忌器。

言辭之間,氣候初成的自信與霸氣隱約顯露。

“所以說,你還是感覺吃人觸動了底線?”

雁真臉色一黑,說了那麽多,最終還是繞回來了:“這個世間是吃人的,兵荒馬亂的時候,連凡人都食子。”

“但人得矯情。”

雁斷正容直視祖父,“迫不得已的時候,吃人是為了生存,但沒有迫在眉睫的時候,吃人就是殘忍。

蒼生若是都在吃人,那我吃人就是活著。

若只有我在吃人,那我吃人就是魔頭。”

“說到底,你還是放不下世俗的眼光。”

雁真惋惜地嘆了一聲,“或許強求你去用超脫的目光看俗人的世間,還是太勉強了。

就像你度過了祖父我的一生,但仍舊有很多疑惑不解吧?

不論如何,那仍舊算不得你真正的人生,即使走過了高屋建瓴的歲月,還是無法用高屋建瓴的目光去俯瞰天地。

歸根結底,你的修為境界,還是無法匹配高屋建瓴的歲月。”

“祖父所言極是,大抵孫兒的境界到了祖父您的程度,就會用超脫的目光俯視俗人的世間。”

雁斷唏噓了一聲,道:“但孫兒真的不在乎世人的眼光。”

“她?”

雁真似是明白了過來。

“我不想她有一個吃過人的伴侶。”

雁斷臉上難得有一絲柔情似水。

“原來如此,所以你不願吃人。”

雁真了然一笑。

“就是這樣,倘若孫兒沒有她,為了覆仇,或許會選擇想方設法屠滅李家上下,會選擇不顧一切的奪舍,會選擇不擇手段的吃人,但,”

雁斷看著自己的掌心,仿佛其中還有那百年前的溫存與馨香:“我願意為了她改變,不做一個惡魔,不做一個吃人的惡魔。”

他取出了改名為魔的刀的舊往刀,刀刃寒光折射在雙眸,璀璨若奪目的星辰:“魔的刀這個名字的初衷,是我的刀,我即為魔。

不過祖父您那一段記憶與經歷,讓孫兒有了新的感悟。

人總得有些需要堅守的東西,哪怕只是矯情。

但只要是為了活著的人,矯情其實不是做作,而是情。

魔的刀,猶如惡魔的刀。

不論是拿起刀,亦或放下,我都是人。

珍惜親人,願意為親人改變的人。”

“那為了祖父改變一下不行麽?”

雁真還是死抓最初的問題不放。

“逼孫兒改變去吃人?”

雁斷反問道。

“咳!”

雁真不甘示弱:“這不是為了你好麽?”

“追溯到根源來說,其實祖父您還是擔憂這樣緩慢晉升下去,會因仇恨郁結而導致心魔纏身,或是認為孫兒目前已經有了心魔出現的征兆?”

雁斷收起魔的刀,接連發問道。

“對於結丹之後的境界,資質的確不是那麽重要,悟性足夠,心境意志堅定,只需靈力與丹藥充足,踏破瓶頸不過是信手拈來。”

雁真神色微動,滄桑雙眸之中,多了擔憂與惆悵:“靈力丹藥雁家不缺,斷兒你的悟性與心志自是不必多說,但卻用了整整百年時間,才晉升到道尊,這不符合常理。

遲遲無法晉升,或者艱難晉升的修行人,往往都是悟性低下,心境淺薄的。

但斷兒你悟性心境何如,卻仍舊在外物充裕的情況下,用了整整百年時間才晉升道尊,這不正常。”

“突破瓶頸手到擒來有點太誇張了……”

雁斷感受到雁真越來越急促的語氣,心底一暖,頗為無奈道:“本來是想在不久之後的家族子弟大比之中大放異彩,給祖父您一個驚喜。

事已至此,為了不讓祖父您擔憂,孫兒只能提前透露風聲了。

孫兒,斬道了。”

“斬道?”

雁真一時半會兒沒有反應過來,“斬什麽道?”

“孫兒不是講過麽,當初遇到一具殘屍。”

雁斷回憶道:“那時體內的殺伐之道開始不受控制起來,這一點讓孫兒恐懼起來。

我所領悟的殺伐之道,真的被我完全掌控了麽?

凝聚本源,道則寄托元神之後,是我掌控了道則,還是道則在逐漸操控我的元神?”

“怪胎!”

半晌才回過神的雁真,用極其古怪的眼光上下掃視著雁斷,驚喜甚至都不足以表達他的喜悅與震撼:“斬道啊!那是嬰靈第三境道皇苦苦追求,卻千方百計都無法捕捉一縷契機的斬道啊!你……你怎麽……

你不是我孫子,我孫子怎麽會這麽怪胎?”

雁真擰了擰雁斷的臉蛋,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你是不是奪舍了我孫子的什麽大能?道尊境界就斬道,不可思議,難以置信,不敢相信。”

“那孫兒就給祖父露一手嘍。”

雁斷輕咳一聲,神念微動,背後無聲無息之間,便多了一道影子。

影子清晰無比,是雁平的模樣。

此時這道由道則凝聚的道影,正企圖伸手探入雁斷的軀體,卻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所遏制,根本難以觸及雁斷的一絲一縷。

“剛斬道不久,它還無時不刻想要回到元神之中。”

雁斷回頭看了眼雁平模樣的道影,嘴角上揚起來:“抱歉,倘若你是真正的兄長,想要進入我的身體倒是無妨。

遺憾的是,你是道影……也只是倒影……”

“難以置信。”

雁真凝視著那無時不刻都在騷動的道影,呆呆地呢喃著。

大風大浪見慣的他,對於很多震驚常人的事情已經見怪不怪。

譬如雁斷的人形道影。

其實在高階修行人的圈子裏,任何凝聚了人形道影的修行人,都是被尊敬畏懼的代名詞。

道影是道則的投射,越是覆雜的形狀,越代表了對道則領悟及掌控程度的深刻。

雁斷覆雜的人形道影,在雁真看來的確厲害,但也無法引起他太大的心理波動。

畢竟人形道影雖然少見,但千百年間,結丹境界還是能夠冒出一個的。

百年一見,千年一遇的天才,在雁真看來,就是“不愧為老夫的血脈”的理所當然。

但斬道不一樣。

莫說是結丹境界斬道,就算是嬰靈第三境斬道的,也是鳳毛麟角。

化身境無法斬道的也不在少數,譬如雁真。

“祖父,這驚喜份量足麽?”

雁斷一念散去了道影,定了定心神,笑容燦爛道。

“足得有點撐。”

雁真長籲一聲,滿面覆雜地感慨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孫兒哪裏算得上才人,祖父才是。”

雁斷略表謙虛,順帶奉承了一句老爺子。

“老頭子我化身境還沒有斬道,你小子明知還提,故意膈應我是不?”

雁真佯裝憤怒,長長的雪白胡須,卻翹得老高,顯現出他內心深處的喜悅與自豪。

“當然沒有。”

雁斷眨了眨眼,一臉的嚴肅認真。

“既然如此,祖父就放心了。”

雁真始終懸著的心,這時終於安穩落腹,“斷兒你好生穩固道影,未來的美好道路,在向你招手。”

當然,雁真是不是真正放心,不得而知。

“定不會讓祖父失望。”

雁斷神情嚴肅地承諾道。

“那斷兒好生修煉,老頭子我先不打攪了。”

心情大好的雁真起身,向雁斷招呼了一聲,便遁出了密室。

他已經抑制不住想要炫耀的沖動了。

“老東西們,你們的子孫算個屁,有老子的孫子一根手指厲害?”

雁真大笑三聲,直接飛出了雁家,向著老友們的洞府遁去。

他準備一個接一個拜訪,一個接著一個炫耀。

沒有什麽比炫耀更舒服的事情。

如果有,那肯定是一次又一次的炫耀。

雁斷繼續靜修,鞏固斬道之後的修為。

雁真奔赴在炫耀的路途上,喜上眉梢。

歸鴻人一如既往地過活著。

歸鴻國上下看起來一片祥和。

但,南國就沒有那麽祥和了。

短短百年不到,南國換了天。

吳家老祖瘋魔,念叨著入至情而斬盡情,斬殺了吳家滿門。

吳家一夜之間,除了吳癡與吳不癡二人幸免於難之外,包括吳奈太子在內,吳家上下全族滅絕。

這世間因果循環。

吳中千與吳奈企圖算計雁斷,卻不料被反將一軍。

兩人淪落到一個瘋魔,一個身隕的地步,同時牽連全族滅亡。

同時,吳奈也為當年的拋妻叛兄,付出了代價。

在地獄之中與曾經的妻子、兄弟重逢。

但吳癡與吳不癡能夠存活,卻不知是因與雁斷結下善緣而幸免於難,亦或是吳奈作為賢明君主多年而被上天垂憐,留下後人血脈。

無論如何,南國已經不再是吳家的天下。

亂世出英雄,下一個帝君之族是何人,其實無須多慮。

畢竟誰穩坐江山,其實都一樣。

許亦喝了口茶,他嗅到了窗外的雨幕夾帶著血腥的味道,長袖一拂,窗扉應聲緊閉。

似是聞不慣血腥,似是不勝風寒。

十大世家允許吳中千屠滅全族,並暗中出手救下了吳癡與吳不癡,告知了他們真相。

鐵證如山的真相。

然後十大世家就帶走了那二人。

許亦捏著茶杯的手指有些顫。

他原以為爬上暗影的大船,就可以稍稍脫離十大世家的掌控。

但到頭來,他的所有舉動,仿佛都在十大世家的默認之下,都在十大世家的掌控之中。

這原本是暗影間接促使之下,雁斷所釀造的慘烈悲劇。

但十大世家早有預料的舉止,卻讓許亦意識到,這恐怕是一場博弈。

同當初那場戰鬥別無二致的博弈。

暗影與十大世家的博弈。

而博弈的漩渦中心,就是雁斷。

“他到底是誰?仙人的轉世?大能的後裔?”

許亦放下茶杯,借此掩蓋了內心的顫抖,“雁斷,斷……”

“啪!”

茶杯落地碎裂,冰涼的茶水灑落一地。

許亦臉色蒼白如紙。

“是巧合?還是……”

“若是那般,為何十大世家處處針對他?”

“更何況,他又為何在青山腳下?”

“那麽暗影又是誰?”

“是誰在針對,是誰在庇護?”

“或者說,他們都是在庇護,亦或都是在針對?”

“你很困擾。”

暗影悄無聲息出現在大殿內,他還是那一身雪色的衣衫。

“你是誰?他又是誰?”

許亦抹了把臉上的冷汗,他雙手撐著木桌的邊緣,甚至無力去回望一眼暗影。

“你心裏不是已經猜測出來了麽?”

暗影彈了彈衣袖上的雨水,空氣之中頓時多了朦朧的霧氣。

他的聲音,仿佛也因霧氣的籠罩而縹緲。

“這不合理,這不可能……”

許亦猛然轉身,卻看到了一張年輕俊秀的面容,他低吼著踉蹌退後,跌坐在地,滿面仿徨與恐懼,與不解。

“他們是我們的取代者,我們是他們的真身。”

暗影緩緩扣上了面具,聲音依舊那麽清晰而模糊:“你既然問了,那我便告訴你。至少你在這個時候,是知曉真相的。”

“這些事情,不能留下記憶?”

許亦癱坐在地,臉上的神情恍惚。

太多的震驚,讓他難以承受。

“一點也不行。”

暗影微微搖頭,不容置疑。

“你們是他們,為何還要他們作為替代品?你們不只是他們?”

許亦感覺自己快崩潰了。

這些原本和他沒關系的,如今卻把他深深糾纏其中。

“他曾經是這世間最至高無上的高貴存在,應劫而生,而我是他的守護者,我也應劫而生。”

暗影緩緩道。

“應獨孤的劫?”

許亦擡頭道。

“應獨孤的劫,最終卻不是應眾生的劫。天道和十大世家想竭盡所能利用我們去應眾生的劫難,卻不知他們自始至終便搞錯了方向。”

暗影不明所以地輕輕一笑,似是譏諷,似是自嘲:“他們想通過磨滅他來使我氣運盡散,榨取全部價值,從而使我與獨孤的斬棋主同歸於盡。

卻不知,我是他的世間行走者,他才是十大世家與天道眼中的我。”

“所以說,這一切和我有什麽關系,為何將我牽扯進來?”

許亦感覺有些滑稽可笑,他只是一個小小的天驕,為何十大世家、天道、暗影這種層次的存在要把他牽扯進去。

“你是十大世家的人,盡管你不是最合適的那一個棋子,卻是很合適的一枚。”

暗影的言辭意味不明,卻飽含誠意:“今天來,是註定的那一天即將到來,我給你兩個選擇。

一,反抗,然後死。

二,順從,然後有價值的死。”

“二,價值是什麽?”

許亦低俯頭顱,他凝視著地面的茶葉,仿佛是在仰視著一只螞蟻。

“你的愛人。”

“一言為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