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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蠢得不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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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

雁斷甚至沒有心思去關註被輕易擊潰的掌影風波早已蕩平山洞。

第九山哀鳴著灰飛煙滅,皓陽當空的光芒讓雁斷情不自禁瞇上了雙眼。

近在咫尺的如雪身影,沒有回答雁斷的呢喃,或許是沒有聽到他的詢問,或是不願回答。

殘屍與暗影的戰鬥一觸即發,雁斷沈浸在不知名的情緒枷鎖之中,他呆呆地凝視著兩道身影道術擎天,法門破碎虛無,無盡的虛空裂縫仿佛過道的螞蟻,黑壓壓一片匯聚在常山方圓千丈之內。

“放肆!”

“住手!”

“獨孤你找死!”

“雁平你瘋了麽?”

一道道縱橫蒼穹的神念,飽含驚怒與恐懼,卻是不知是對著震碎乾坤的殘屍,還是對著頂天立地的暗影。

“雁平……雁平……”

雁斷仿佛雕塑一般凝固,他維持著半跪的姿態,分明處於風暴的中心,卻如同置身世外桃源,絲毫不受近在咫尺的大戰影響。

“我是誰……我是雁斷……落血是誰……女子是誰……劍法……雁平……兄長……”

雁斷感覺自己的腦海深處,一道道駁雜的殘缺影像相繼呈現出來,他痛苦地抱起頭顱,口中無意識地低喃起來。

“兄長……你是誰!暗影是誰!你是誰!不!”

暗影重塑的記憶與無法徹底拔除的原先記憶刻痕失去了平衡。

虛假的記憶夾雜著真實的記憶擠滿了雁斷的腦海與心扉。

雁斷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聲。

與此同時,一道掌影從天而降,欲要將淒厲哭嚎的雁斷拍成灰燼。

而雁斷對此,一無所覺。

“王不敗你找死!你敢動他一根汗毛,我雁平必定誅滅你王家滿門!”

掌影傾落的剎那,橫貫千裏的劍氣憑空誕生。

掌影與劍氣兩兩抵消的瞬息,雁斷驀地止住了哭嚎,記憶混亂的他,此時滿臉迷茫與痛苦:“兄長……你在哪裏……我聽到你的聲音了,你沒死……太好了……”

雁斷下意識順著那道與劍氣同時驟降的怒喝聲來源,緩緩起身,挪動腳步走了過去。

“小斷,不要!”

一聲肝膽俱裂的怒吼,與一枚細若游絲的劍丸,同一時間刺向了雁斷。

“兄長……”

雁斷意識泯滅的剎那,映入眼簾的是暗影殘缺面具之下,一張清秀而熟悉的面容。

“你還活著,太好了……”

嘉慶二十五年夏,南國爆發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戰鬥,戰鬥涉及到了數方巔峰勢力。

此一戰,王家家主被斬下一臂,獨孤一族安放良久的棋子被拔除,南國過半疆域灰飛煙滅。

後人將此戰稱為常山榮,以此祭奠發現了獨孤一族棋子的常山閣主與數名長老。

他們是大陸永遠的驕傲與榮耀。

“何為殺?”

帝冠男人負手而立,他俯視著垂釣湖泊的雁斷,語氣機械地詢問道。

“人烹魚以食,是為殺。”

雁斷凝視著平靜如鏡面的清澈湖水,沈吟少頃道。

“這不是殺。”

帝冠男人的長袖浮動,整個人化為一縷青煙消散。

雁斷對於帝冠男人這般離去的動作早已司空見慣,並沒有任何吃驚的模樣,他還是沈浸在何為殺的思索之中。

“殺……”

雁斷若有所思地提起魚線顫抖起來的竹竿,湖水漣漪陣陣,一條碩大的鯽魚被拉出了水面。

身側的木桶裏面,再次多了一條大魚。

“不對,那不是殺,那是魚被殺。”

雁斷露出明悟的神色,他拍了拍手站起來,“人烹魚以食不是殺,魚烹煮為人食,此為殺。”

“孺子可教也。”

神出鬼沒的帝冠男人凝立在不遠處的丘陵上,古板嚴肅的面容上露出了淡淡的欣慰。

“何為殺?”

他擡手一道指芒破空直指雁斷眉心,詢問的話語如一柄青鋒,充滿殺伐的氣息。

“人之欲乃殺之源,我還是不知何為殺。”

雁斷輕輕吐出一口白氣,白氣出口便化作一柄劍刃,在半空與指芒撞擊,一道悶響過後二者相繼歸於虛無。

“繼續做下去,你就知道了。”

帝冠男人微微一笑,眼前的場景頓時化為一片漆黑。

“這裏是?”

雁斷極目望去,發現視野範圍之內除了黑暗,再無其他。

“你認為什麽是殺?”

帝冠男人沒有回答雁斷問題,反問道。

“我認為該殺就是殺。”

雁斷環視四周,卻捕捉不到帝冠男人的身影,他也沒有感覺稀奇,神色平靜如常地回答道。

“那就開始殺吧。”

帝冠男人的語氣還是那麽平淡機械,但雁斷無形之中卻聽出了調侃戲虐的意思,“記住,倘若身死此地,真實世界的你也會死亡。”

“厲害了。”

雁斷聽著帝冠男人越來越遠,越來越縹緲的聲音,然後視野逐漸清晰明亮的時候,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映入眼簾的是夕陽薄暮的無盡原野,蒼茫原野與天穹相交匯的天際一線處,密密麻麻的黑影,一個個盡數散發著尊者境界氣息的野獸奔騰而來。

“看它們的樣子,似乎無法溝通交流,那就只能殺光了。”

雁斷沒有等野獸們奔騰過來,手腕翻轉,抓起一道森冷的流光,大步流星地沖了過去。

從天空高處俯瞰下去,就仿佛一只螻蟻企圖力挽整片黑海的狂瀾。

大尊境界的確能夠以一己之力絞殺千百尊者,但這不代表大尊就是無敵的。

夕陽西下的傍晚景象像是凝固在了時間的定格點,就和殺不光斬不盡的野獸潮流一樣,永遠都不會變化,永遠都不會退去。

雁斷殺得瘋狂,殺得頹廢,殺得麻木,野獸們還是一如既往的漫無邊際。

“該殺就是殺?”

帝冠男人懸浮在半空,他俯瞰著野獸與雁斷的廝殺,或者說是雁斷單方面的屠殺,反問道。

“該殺是殺,但殺不是該殺。”

筋疲力竭的雁斷,砍得長劍生出細密繁雜的裂紋,他低頭看了眼顫抖的手臂和顫抖的手指,以及被汙血掩蓋到發黑的劍鋒,有氣無力地答道。

此時橫屍遍野的原野上,土壤被血色侵蝕成黑漆漆的色澤,在夕陽下泛著妖冶的光芒。

雁斷已經很難維持單方面的屠殺與碾壓,就在剛才他回答帝冠男人反問的時候,一只相貌猙獰的野獸瞅準時機把他的衣袖撕扯了下去。

“還要繼續麽?”

帝冠男人聽到雁斷的回答,古板如始終不變的夕陽那般被凝固的面容,稍微有了動容的傾向。

他沈默地目睹著雁斷被野獸的獠牙刺穿肩胛,凝視著雁斷的長劍斬下野獸頭顱的時候,終於呻吟著斷裂成兩截。

最終,當一只野獸高高躍起的時候,它的血盆大口即將吞噬掉雁斷的頭顱。

“還是不要了。”

雁斷還是得承認,大尊真的只是比尊者強大,但卻不是對於尊者而言無敵。

螻蟻雖弱,多了也足以扳倒巨象。

帝冠男人大袍一揮,雁斷眼前腥臭撲鼻的野獸大嘴便消失不見。

“野獸不洗漱,很難聞。”

雁斷四仰八叉地躺在一片連接著青山的綠坪上,氣喘籲籲道。

“這不是重點。”

帝冠男人聞言搖了搖頭,他就站在雁斷的身側。

“不,這是重點。”

雁斷勉強支起上半身,然後神色嚴肅認真地擡頭望著帝冠男人,一字一句道:“野獸的獠牙一成不變,但野獸們一望無際。

我的劍一成不變,我只有一人。”

“這是重點?”

帝冠男人聽到雁斷話語,雙眸不禁微微失神,他一時半會兒理解不了。

“整句話不是重點,重點是最後一句……”

雁斷見狀便出聲解釋道。

“你認為你輸了,是因為勢單力薄?”

帝冠男人劍眉微蹙,清秀古板的神色閃過一抹失望。

“最後一句的前半句。”

雁斷雖然被打斷,但還是很有耐心地緩聲說完了沒有說完的話,並加以解釋:“野獸們是不斷換新的,它們的獠牙也是。但我一直都是我,我的劍也一直是舊的。”

“這句話的重點是最後一句?”

帝冠男人仿佛跟上了雁斷的思路,語氣略緩道,“你認為你輸給野獸們,是因為你一直沒有來得及恢覆,你的長劍也沒來得及換新,而野獸們始終是不斷換新,每一個都是全勝時期,獠牙也是鋒利如初?”

“是的。”

雁斷微微頜首。

“修為恢覆速度不屬於殺伐的範疇,我無法解決,但有關刀劍的問題,我可以稍微提點一二。”

帝冠男人對於雁斷愈發滿意起來,他看著雁斷的眼神很是欣慰。

“方才那片原野有什麽?”

他並沒有正面提點雁斷,而是旁敲側擊,用循循善誘的語氣誘引雁斷自己去思考,參悟。

“有大地茫茫,有荒草叢生?”

雁斷撫著下頜,有些不大確定道。

“草能殺人麽?”

帝冠男人俯身摘下綠坪上的一株瀕臨枯萎的草葉,屈指一彈,草葉如離弦之箭激射至遠方,青山發出嗡鳴聲,整個大地都顫了顫。

“憑我的實力,草應當能殺凝靈修行人,但尊者就不行了。”

雁斷斟酌道。

“我方才彈射的那株草,能否殺尊者?”

帝冠男人又問道。

“能。”

“為什麽我能,你不能?”

“我實力不足。”

“為什麽實力不足?”

“道則領悟太低。”

“哈哈……”

帝冠男人開懷一笑,他滿意地看著雁斷:“那麽,何為殺?”

“一株草可斬盡星辰,一粒塵埃可湮滅乾坤。”

雁斷的眸光隨著話語聲,越來越明亮清澈:“萬物皆可殺,萬物皆可為殺。劍斷了,還有草,草盡了,還有塵,塵沒了,還有心。

心存殺念,便是殺。

殺就是心,但心不止是殺。”

雁斷說完長籲了一聲,他感覺冥冥之中有一股屬於天地的韻律在鼓動,與他體內的殺伐之意遙相呼應。

“萬物皆可殺,皆可為殺,殺就是心,但心不只是殺。好,好,好!”

帝冠男人重覆了一遍,連連讚嘆了三聲,“恭喜你,憑借如今對於殺伐之道的領悟,必定晉升嬰靈境,甚至日後化身境也不是沒有希望。”

“我還以為這次表現出來的悟性和潛力,足夠被稱讚為破虛境有望的絕世天才。”

雁斷半開玩笑道。

“破虛境與化身境只有一線之差,但彼此之間真正的鴻溝,卻比天闕與地獄之間的距離更駭人。

破虛境是破碎虛空,真正的逍遙自在於天地之間,哪有那麽容易成就的。

任何巔峰實力的存在,都必然是極其罕見的。

這是天地規則約束下的趨勢。”

“原來如此。”

雁斷對於帝冠男人的話語一知半解,他自知是修為不足夠理解這些過於高深浩渺的道理,於是便不再追問,而是默默將這些銘記於心。

“那麽前輩,我是不是可以離開了?”

雁斷抿了抿嘴唇,他有些迫不及待起來。

“現實已經過去數月,南國的民心動蕩也應當落下了帷幕,但還是需要小心謹慎。”

帝冠男人眼眸透露出不舍的微光,轉瞬即逝,雁斷沒有來得及捕捉到。

“謹記前輩教誨。”

雁斷朝著帝冠男人誠心誠意地俯身一拜。

他接受了帝冠男人的教誨,裨益極大,當得此一拜。

於是下一瞬,青山草地化為烏有,帝冠男人也失了蹤影,無盡的黑暗籠罩了雁斷的視野,同樣侵占了他的全部意識。

暗影將雁斷的記憶再次重塑,他顫抖著戴上了彌合完整的面具,借此掩蓋了他慘白臉色上的一道極深極長傷疤。

那是王不敗毫不留情地一刀劈落,繼而烙印下的痕跡。

“雁,大雁,呵,當年的我,蠢得不像人。”

暗影憐愛地撫了撫雁斷蒼白的發絲,身影逐漸淡薄、透明,最終完全消失不見。

他再次重塑了雁斷的記憶,隨後默默離去。

他的身份註定了不可能距離親人太近,否則必定在不知不覺間吸收親友的全部力量潛力為己所用,害人利己。

如若不然,雁斷豈會淪落到被屢屢算計的地步。

尤為可笑的是,接二連三算計雁斷的,本該是這世間最不該算計他的。

但這些雁斷都不會知曉,在重塑的記憶之中,他僅僅是觸動了那個殘屍的意識,導致殘屍暫時覆蘇,從而引動諸多勢力蜂擁而至。

而殘屍則趁亂帶著雁斷逃遁遠去,再利用自己不久的時間,教誨雁斷領悟殺伐之道,讓雁斷繼承他的殺伐之道。

雁斷在很長一段時間之內,都不會知曉南國暴動的幕後真相,正如那些奉陸恒及常山閣長老們為英雄的蒼生百姓那般,被蒙在鼓裏,一無所知,並以為自己知曉一切。

除此之外,雁斷同樣也不會清楚獨孤一族殘屍尚未泯滅的意識,是數年之前十大世家刻意留下,為暗影所布置的絕殺陷阱。

遺憾的是,入局的雁斷與暗影化險為夷了。

表明上看,這件事或許到此為止,但實際上,這件事只是一個開始。

一個讓暗影徹底放棄僥幸的伊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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