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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互啄的鵪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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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無邊入我心,豈知晚暮是否黑……”

雁斷掀開沈重的眼皮,眼前還是那麽漆黑,和意識沒有脫離幻境的時候一模一樣,他不由自主腦海浮現出了這句詩。

今體詩不重格律,所以任何人都可以有感而發。

雁斷默默念出此句詩詞,心中不禁感慨唏噓,幹澀的嘴唇也抑制不住地嘆息出了聲。

心中不存光明,天地之大,又何處天涯是白晝?

“只是隨便一提罷。”

眼簾的黝黑如濃郁的墨汁,這個時候似是澆灌了清澈白水,墨汁逐漸稀薄化開。

雁斷的視野如同被掀開了厚厚的窗簾,開闊明朗起來。

他意識到方才的有感而發,純屬無病呻吟。

在陽光普照的明媚晝色下,什麽漆黑就算不為之驅散,也都不得藏到瓦礫廢墟的後面,躲避進潮濕陰冷的水溝。

任何觸摸到漆黑旋律的人,都不會對格格不入的太陽有所好感。

畢竟那溫暖到炙熱的光線,會讓墨色深淵裏的蜉蝣本能厭倦。

習慣了濕冷,幹熱其實就相當致命。

雁斷小時候挺喜歡朝陽初升,因為那將意味著他會有滿滿的一天溫暖可以享受。

直到聽信蠱惑,懵懂無知地踏入修行人的世間,發現仙人的楊柳依依還是那樣不舍,雨雪霏霏還是那樣愁思。

與凡間無差。

倘去了青山鎮,或是青山鎮外面的大城,牽腸掛肚仍舊是逢月便生。

通常修行人的世間,與凡人的紅塵毫無交集。

凡人俗世喚作內世,修行人的仙家,稱為外世。

內世人去修道,就是掙脫內世的枷鎖,超脫入外世的人間。

外世多麽美好,壽命不受百載封鎖,軀體不為大地束縛,拳腳不被乾坤困鎖。

做了修仙修道的外世人,聽起來妙不可言,看起來逍遙自在。

實際上,還不如內世人。

圈養的牲畜不知天高地厚,活得瀟瀟灑灑,大限將至依然吃喝拉撒,百無禁忌,好不快活,只等大限到了,兩腿一蹬去輪回。

一生不短不長,經歷不多不少,不懂口蜜腹劍,也不會走到背後捅人,或被人捅。

雖然在主人眼中卑賤,但自個兒開心不就行了。

誰也不知道,這茫茫的天地,是不是也僅一牲畜圈養的牢籠?

渴望的越多,往往是知道得越多。

而知道得越多,就越容易煩惱。

煩惱則通常是痛不欲生的根源。

牲畜渴望最少,最輕松自在。

換言之,牲畜其實才是最逍遙自在的。

生而為人,內世人知道不少,本就煩惱極多,而超脫之後的外世,更遼闊、更浩瀚。

看得越多,懂得也越多。

故而,外世人其實沒有一個逍遙自在的。

智慧與見識的多少,決定了煩惱薄厚、痛苦稀稠。

這是一個相當簡單的道理,但渴望總是帶歪理智,編織謊言的誘惑,迷醉自己。

內世人想要像牲畜一樣逍遙自在,但不想要像牲畜一樣被圈養,被投食,被看作下賤。

不願貶低,就只能營造一個擡高的桃花源地。

但正如陶先生只是記下一篇空落文墨,內世人拔高的世間,也不會是尋覓不到的桃花深處。

雁斷當年還小,他沒有成年內世人想那麽多,去往修行人的世間,只是單純對新鮮事物的好奇,以及讓兄長實現渴望超脫之夢的執念。

內世的外面沒有滿地桃花下酒,湖畔的柳絮漫空仍然如雪,淒清冷漠。

外世還是內世,只是內世人換了外世人的稱謂,但歸根結底都只是在世人。

雁斷覺得修行人的外世,和凡人的內世沒什麽區別。

去外世修道,和去內世的其他地方,譬如青山鎮,或青山鎮的外面,去打工、去學本事其實沒多大不同。

實質都是離家遠了。

每逢月圓就想家,每逢佳節就思親。

而且,倍想倍思。

直到今日,雁斷眼前的外世還是內世,心中的世間,也還是那一片青山,那一道長影。

起初超脫外世,是內世的兄長渴望掙脫束縛,而雁斷想要幫助兄長解開枷鎖。

枷鎖只能用鑰匙破解,幫助兄長解開枷鎖,就得自身先解開。

否則,鑰匙何來。

可惜時不待人,內世外面有外世,外世之外還是外世。

世間是一個環,一層層遞出,一層層擴大。

雁斷掙脫了不少枷鎖,拿到了至關重要的鑰匙。

但這個時候,更大的外世降臨侵入。

鑰匙還在,卻沒有機會用上。

按照古人的說法,兄長被迫賜予了最大的超脫鑰匙。

他掙脫了所有枷鎖,身死道消,魂魄逍遙天地。

雁斷非常感謝慷慨解囊饋贈鑰匙的外世人們,所以決定也送他們最大程度的逍遙自在。

俗話說,早死早自由。

但一個人的自由,不是自由。

大家一起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

大家自由了,那麽世間也會因此化為極樂凈土。

沒有渴望,沒有煩惱,沒有痛苦。

唯有安詳。

“兄長,倘實力不足,就用他們為你陪葬。倘實力足夠,這個還算大的世間,便為你祭奠。”

雁斷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體內流淌著滾燙的興奮與渴望,他平放的腦袋正對著山洞上方裸露的一大片蔚藍天空,清澈明亮的眼睛裏,有著比洞庭湖水更澄澈,比烈日皓陽更明亮的渴望。

內世人渴望超脫到外世,外世人渴望超脫到更高的外世。

雁斷從前是內世人,三年前是外世人,但現在卻是不折不扣的在世人。

所以他不用像內世人那般渴望超脫到外世,也不需要像外世人那般渴望超脫到更高的外世,然後淪陷於世間的往覆循環之中。

他作為一個不需要鑰匙的在世人,不論拿起鑰匙,亦或打開枷鎖,都不是為了掙脫和超脫,去看星辰大海。

他,僅僅是為了渴望送給那幾個慷慨解囊的外世人一個永遠的逍遙自在,亦或送給整個世間同樣的逍遙自在。

唐人認為歸鴻人粗魯野蠻,歸鴻人認為歸鴻人謙遜有禮。

實際上,歸鴻人既不粗魯野蠻,也不謙遜有禮。

但唐人用鄙夷看著歸鴻人,而歸鴻人用欣賞描繪歸鴻人。

歸鴻人對自己的欣賞,源於自信。

歸鴻人謙遜有禮說明了絕大多數歸鴻人都很自信。

百姓自信是國家強橫的代名詞。

畢竟,歸鴻就算不是北地數一數二的大勢力,也是三六九裏面的佼佼者。

唐人鄙夷歸鴻人是愛國的體現,更深層次來講,這是內心示弱,卻嘴硬的典型特征。

鄙夷通常是弱者俯視強者的怯弱與不甘,是恐懼與憤怒糅合羞愧的懦弱無能。

眾所周知,強者一般不會鄙夷,對於弱者他們從來不屑一顧。

所以唐人眼中的粗魯野蠻,傳到了歸鴻人耳中,也仍舊掀不起什麽風浪。

歸鴻人一笑了之,然後繼續自信地欣賞自己。

而唐人,繼續鄙夷歸鴻人的粗魯野蠻。

其實在歸鴻人的上層社會中,對於唐人的鄙夷並非沒有反應。

但反應沒有憤怒,只有嘆息與悲哀。

這對唐人,等同於沒有反應。

泱泱大唐當初何等霸氣威武,與大秦並分天下。

那時候的唐人,豪邁而熱血,謙遜而有禮。

如今呢,脆弱了一段時間,唐人跪著跪著,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們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滿嘴冷嘲熱諷著強大的一切。

他們揮毫筆墨,口誅筆伐,嗤笑辱罵崛起的國人們。

唐人失去了手中把握很久的榮耀,血脈中的驕傲也隨之褪色。

他們譏諷敵人,也鄙夷自己。

跪下了不打緊。

但跪倒了,脊梁也不願再挺直,那就完了。

唐人就是這樣,寧可跪著,也不願站起來。

他們鄙夷敵人,同時也崇拜迷信敵人的強大,心底根植著自身的弱小與卑微,還要佯裝出自身的孤傲與偉大。

以諷刺其餘有志唐人為己任,以辱罵並崇拜敵人為榮光。

歸鴻人的唏噓感慨,由此而來。

今天唐國迎來了一位歸鴻人,唐人們彬彬有禮。

有眼尖的唐人發現,歸鴻人來了,連偏遠小鎮上的衙門都擦拭了一遍明鏡高懸,把蒙塵的鍍金冤鼓抹得鋥亮。

歸鴻人是貴人。

歸鴻人就算不是歸鴻人,只要不是唐人,來了唐國,那就必須供著。

如是這般圍繞著歸鴻人怎麽樣怎麽樣的氛圍就這麽縈繞在茶攤前、客棧裏、大街小巷中。

唐國頓時就熱鬧了起來。

有個別起哄的唐人就高呼“又要跪歸鴻人了?”

其他多數唐人就漲紅了臉,面紅耳赤地爭相辯論道:“那能叫跪麽?國家與國家上的事,那能叫跪麽?那叫唐人的禮儀!”

起哄的唐人頓時就笑了,整個唐國霎時間洋溢起快活的氣息。

第一天,歸鴻人抽了唐人一巴掌,其餘唐人在家中揮毫筆墨,慷慨激昂。

衙門知道了,又扇了唐人三巴掌,其餘唐人怒火攻心,於是夜裏挑燈鋪宣紙,激揚文字。

然後唐人道歉給歸鴻人,衙門笑得和藹可親,其餘唐人夜半不眠,以筆桿指點江山與江山裏的人。

最後,這件事不了了之。

唐人們晚上也很累,就不願意再寫字了。

反正過不了多久,還有其他很多事情,可以在晚上慷慨陳詞,就像以前他們為了發生過的事情慷慨激昂一樣。

當年唐國有一樁冤案,金碧輝煌沖撞了破廬茅屋,衙門清官們重現真相,然後飽含冤屈的金碧輝煌被唐人們夜裏挑燈,口誅筆伐。

最終的結果,難免不過兩種。

其一,破廬茅屋飽含冤屈,然後發生各種意外,雪上加霜。

其二,金碧輝煌還是飽含冤屈,破廬茅屋還是雪上加霜。

然後唐人們夜裏口誅筆伐累了,就不搭理了。

其實唐人們還是更喜歡諷刺有志唐人,畢竟大家都是跪著,你憑什麽想著站起來?

野蠻粗魯的歸鴻人來到唐國,立刻被變成了謙遜有禮。

大街小巷上的阿貓阿狗與唐人們,到處都是笑容滿面。

當然,其實個個在夜晚裏,都是燈火通明著奮筆疾書。

唐人們認為奮筆疾書才是王道,跪的久了,他們連爬一爬都懶得做,只能用奮筆疾書掩蓋怯弱的本質。

除了揭其他唐人傷疤,讓其他唐人暴跳如雷,就剩下被其他唐人揭開傷疤,然後暴跳如雷了。

這就是唐人。

歸鴻人眼中的唐人,唐人眼中的自己們。

來到唐國的歸鴻人,叫做雁真。

雁真囂張跋扈地站在唐國京都的門前,趾高氣揚地下了必殺令。

交出某些人,否則李家所有支脈,等著全滅。

唐人嚇壞了,憤怒到了極點,他們在雁真沒有離開之前,躲在書房或柴房,或地窖裏激揚文字,口誅筆伐,怒斥唐國李家。

怒唐不爭,哀國不幸。

等到歸鴻人大搖大擺地招搖過市,隨後閑庭信步地翩然離去,唐人們一溜煙竄出了地窖和緊閉的房門,在自家院子裏小聲嘀咕咒罵,在大街小巷裏交頭接耳,小聲念叨辱罵。

一時間,整個唐國洋溢著齊心協力的團結氛圍。

雁真一掌把李主拍得口吐鮮血,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離開了唐國。

他身為歸鴻人,自然知道如今的唐人是什麽可悲的德性,所以有恃無恐。

而唐人也沒有辜負他的期望,臨走之前躲起來罵,臨走之後站出來悄悄罵。

罵著罵著,累了就繼續樂此不疲地諷刺有志唐人,然後唐人們就開始在一團快樂的氣息之中得意忘形、迷醉麻痹。

個別唐人嘔出了靈魂,個別唐人咽下了志氣,個別唐人哭得撕心裂肺、悄無聲息。

“跪著,未嘗不是好事,可悲反過來,不就是悲可。”

雁真搖搖頭,“悲可,悲可。”

悲哀,未嘗不可。

悲哀,未嘗不是好事。

跪著快樂,未嘗就是壞事。

口誅筆伐,多好。

不像刀刀劍劍,傷了人,滅了魂是要濺血的。

況且戳到了花花草草,也總歸是不大好。

更遑論,一刀一劍捅過去,血都飆出來了,好嚇人的。

萬一嚇壞了小孩子們,該如何是好。

“哈哈……”

雁真笑了一聲,不知是與親人相認的開懷,還是離開唐國的調侃。

遠方朝陽初升,慷慨激昂的唐人們不由自主低下了頭。

像一群鵪鶉,譏笑雄鷹的鵪鶉,辱罵展翅鵪鶉的鵪鶉,互啄的鵪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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