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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萬劫不覆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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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候的陸恒和年輕時候的吳中千一樣,他們都是南國修行人之中的佼佼者,甚至也是其中的領頭人。

二人都看慣了南國的山山水水,也厭煩了南國這偏僻貧瘠土壤裏的青山綠水,那一成不變的四季景色,讓他們生不起任何留戀。

於是這就襯托出了唐國花花草草的清香飄來,是那般充滿誘惑與魅力。

充斥嗅覺與胸腔的,是飽滿的渴望與志向,就像古老的水手,不論是守著池塘,還是坐在湖泊前,總有著征服大海的千裏野望。

吳中千擁有的野望,陸恒同樣不會少,年少輕狂促使他們逾越過祖輩們的諄諄教誨與懇切告誡,跨出了那道邊境的天塹。

唐國的遼闊,何止是南國的數倍,即使數十倍,近百倍,也不算誇張。

遼闊的天穹,給了雛鷹展翅翺翔的自由,也給了雄鷹捕獵的美食。

在欲望面前,種族從來都不是問題,也不會是問題。

大鷹吃小鷹,小鷹被吃掉,赤條條的殘酷擺在花花草草的上空,讓吳中千望而生畏,讓陸恒仰視膽寒。

遼闊的天地意味著機遇,機遇伴隨著危機四伏。

吳中千幸運的功成身就,待到返回南國的時候,正是春暖花開時。

他與迎接的儀仗隊伍,肆意揮灑力量帶來的恐懼,享受著舉國宗族的敬畏,明白了南國為何這麽好。

因為南國有匍匐跪拜的蒼生,他在這裏是不二帝王。

但陸恒的遭遇,就沒有吳中千那麽一帆風順了。

他的前半生經歷的確穩當順利,甚至還早先吳中千一步踏入半步大尊的境界,還機緣巧合進入了大能洞府,獲得了一具威能莫大的修行人殘屍。

按照計劃,倘如完整煉化殘屍,參悟屍體殘留的道蘊,陸恒甚至能夠一舉突破瓶頸,修成大尊。

但世事難料,殘屍出世的氣息,讓恰好游蕩在附近的半步大尊察覺。

於是一場你爭我奪的廝殺不需要任何號令,便自主爆發。

那是陸恒最為慘烈的一戰,雖然最終獲得勝利,自身卻也付出了極為沈痛的代價。

不僅半步大尊的實力跌落成了新晉尊者,還因為斬殺那名同境強者,進而被其家族追殺。

陸恒歷盡千辛萬險,方才在一路的心驚膽戰下,回到了秋冬交替的南國,舉目望去,滿目蕭瑟。

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麽回歸南國,因為只有在南國,他才不會被強者碾壓,也不會懼怕南國某個家族的鎮懾追殺。

唐國大族的追殺讓陸恒成長,也讓陸恒膽寒。

陸恒甚至不敢在徹底煉化殘屍之前,在修為恢覆乃至更進一步晉升為大尊之前拋頭露面。

誰也無法預料,失去天驕子弟的家族會有多麽瘋狂執著。

於是時間不斷推移,但吳中千享用著南國宗族敬畏的時候,陸恒卻不得不隱姓埋名,躲藏在常山閣的漆黑角落,舔舐傷口,煉化殘屍。

殘屍的主人生前修為極高,陸恒推斷它的主人恐怕是已經超越了結丹三境,但卻不知為何隕落了。

也只有一具超越結丹三境的殘屍,才會在其主隕落之後,單單是軀殼便讓尊者修行人短時間根本無法煉化,只能水磨功夫。

數百年前,陸恒以常山閣祖師的身份離去,不過百年時間便背負著一身的警惕與僥幸歸來,然後便不斷變幻身份,潛藏在常山閣之內,稍有空閑便去煉化殘屍。

時至今日幾百年過往,殘屍的煉化不過是十之一二,但陸恒卻因此獲益匪淺,甚至修為也恢覆到了巔峰尊者的境界,外加參悟殘屍道意之後對道則的領會貫通,讓他的實力與全盛時期相差無幾。

當然,是在拼命的前提之下。

辛辛苦苦得到殘屍,費盡心思蟄伏煉化數百年,這種只要未來不出意外,就必然可以功成身就的道途,卻生生被人無端阻斷,不論是放在誰的身上,也無法輕易接受,輕言放棄。

數百年的枯燥煉化,只為有朝一日再次一飛沖天,只可惜命運多舛,這般幻想最終也只是鏡花水月而已。

陸恒當初輕易倒戈,一方面是由於看不透雁斷虛實,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知曉所謂的陸恒遺產詳情。

他篤定雁斷並不清楚陸恒遺產究竟是什麽,否則便會直接說出殘屍二字,而不是說似是而非的遺產。

一步錯,步步錯,小瞧了雁斷這個青年人,讓他的計劃付諸東流,自己也因而踏入了萬劫不覆的境地。

雁斷通過搜魂,將陸恒的生平一覽無遺,他用了相當長的時間,方才把重要的信息提取出來,爾後細細揣摩。

“我確實對所謂的遺產不甚明了,不過從一眼便看穿真實身份這一點,你還不能長點記性麽?”

雁斷踢了腳死不瞑目的猙獰頭顱,像是在對著陸恒說話:“我看起來很蠢麽?還是說你認為我看起來挺蠢?”

“其實我不蠢。”

雁斷把陸恒充滿怨毒神色的頭顱踢入灌木林的深處,總結性地自言自語道。

山壁上隱匿於灌木叢後的山洞口,纏繞著看起來相當粗壯有年齡的老藤,雁斷揮手一道氣勁將老藤震碎。

透過藤蔓碎屑與煙塵交織的薄薄障礙,雁斷神念一路橫掃入崎嶇百轉的山洞盡頭,便看到在山洞盡處的巨大玉床上,盤膝著一個面色青紫卻難掩眉清目秀的布衣男人。

若不是陸恒的記憶告知,或是布衣男人的面色異常,單單是從其周身散發的陣陣氣息波動,倘若不去仔細揣摩,還真會以為那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這就是那具殘屍?”

雁斷神念點到為止,並沒有延伸到殘屍的軀體之上。

根據陸恒的記憶,殘屍體內似乎蘊養著一道極其恐怖的大陣,陸恒當初得到殘屍,是被洞府原主人留下的意識警告,神念絕不可延伸至殘屍體內,否則引動其軀體內的殺陣,必死無疑。

關於洞府原主人實力如何,陸恒不得而知,但肯定是極強,因此謹遵告誡的陸恒,才能夠幸免於難。

不久之前,陸恒便是借此蠱惑雁斷以神念探尋。

神念探尋是極其靠譜安全的一種搜尋手段,鮮少有能夠通過神念激發的殺陣,而殺陣威力順著神念延伸的更是少之又少。

但殘屍卻偏偏二者皆有,這是陸恒給雁斷設下的殺局。

從最初露面到二人來到第九山的偏僻角落,雁斷都透露出一股顯而易見的桀驁,這讓陸恒以為有了可乘之機,足夠反敗為勝,將雁斷一舉斬滅。

因此他特意說出一個有著漏洞的謊言,促使雁斷疑心之下神念橫掃過去。

即使雁斷看到殘屍,也會出於對自身實力的認可與信任,從而毫無顧忌的用神念掃過殘屍,這樣必然催動殺陣,致使他身死道消。

但雁斷不是一個輕狂的人,他的輕狂只是為了讓陸恒等人小看的偽裝而已。

陸恒以為雁斷是盡在掌握,卻不知他反而是被雁斷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那個人。

“盡管搜魂過陸恒,但前車之鑒還是擺在腦海裏,指不定會有另一個暗影暗中做手段……”

雁斷順著山洞通道緩緩深入,神念的擴散籠罩讓他不需要擔心走了岔路。

洞穴之內各種通道彼此間相互連接,而洞壁上也鐫刻著相當清晰的大陣之紋,形成一個相當具有迷惑力的大陣。

大陣將整個通道密集迂回的山洞,全部籠罩其中。

原本通道便多如牛毛,形如迷宮的洞穴,在大陣的迷惑加持下,縱然是尊者不慎陷入洞穴中,除了一路暴力沖擊過去,想要憑借感知與神識安然走到盡處,無異於天方夜譚。

“更深處還有殺陣麽?”

雁斷用手觸摸著洞壁冰涼的陣紋,眸光蕩漾在漆黑的山洞中,仿佛能夠滲透入磐石洞壁,窺探到那一道隱藏極深的殺陣氣息。

那縷殺陣氣息如沙場昂首的戰馬,如染滿血銹斑斑的劍鋒,只待戰旗獵獵作響,長風呼嘯破沙,便會有馬嘶震天,劍吟撼地,殺戮的血腥將湮滅一切。

“這殺陣恐怕不是陸恒的傑作,其中蘊含的殺伐之意極其強烈……”

雁斷神念謹慎地游走於殺陣的邊緣,他仔細回想了一番陸恒的回憶,倒是記起了殺陣的來由:“是了,那具殘屍……莫非……”

他突然腦海中靈光一閃,面露喜悅:“那具殘屍的道蘊內斂,陸恒領悟的這個殺陣又隱約暗藏殺伐之道,那麽殘屍生前恐怕是以殺伐著稱的一尊大人物。

難怪陸恒遲遲無法煉化殘屍,劍主殺伐,劍道與殺伐之道自然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倘若道則領悟不足,將殺伐之道錯認成劍道也不是不可能。”

想通了這個節點,原本對殘屍興致缺缺的雁斷,頓時喜悅爬上了眉梢與眼角:“之前驀然間想起駱風當初的話語,因此也是純粹抱著試一試的態度來常山閣,沒想到故地重游,便感受到了第九山的異樣波動,順藤摸瓜下來倒是得知了殘屍的存在。

現在又是無意間知曉了殘屍參悟的是殺伐之道,可以說是時來運轉了。”

結丹及以上境界的修行人,道則的領悟遠比各種外物對於實力的提升要穩固紮實得多。

雁斷參悟殺伐之道至今,而殘屍生前也同樣主修殺伐之道,二者相得益彰。

本來只是碰碰運氣,卻不料想真的尋覓到了增進實力的陸恒遺產。

洞穴通道的迷惑大陣雖然頗有奇效,會讓普通的尊者短時間摸不著北,但對於如今大尊修為的雁斷卻毫無效果。

實力提升帶來的,不僅僅是拳腳更大更硬,還有各方面能力的增進,甚至包括春宵能力。

雁斷如幻似影地游走在蜿蜒曲折的通道中,雖然不勝其煩,但還是耐著性子忍住摧毀整個洞穴的沖動。

那座殺陣雖然對他構不成威脅,但一旦激發威勢,終究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悶聲發大財才是王道。

“這是!”

當雁斷步入洞穴深處,正面與殘屍相對的時候,他才感覺到近在咫尺的盤膝屍身,究竟有著怎樣恐怖的道則領悟。

陸恒的道則領悟與實力不足,根本無法窺視到殘屍的真正力量與道則。

但雁斷不一樣。

領悟了本源的雁斷,近距離與殘屍面對面之時,便感覺到體內殺伐之道一瞬間仿佛被颶風狂卷的海洋一般,翻騰起了鋪天蓋地的巨浪,洶湧的殺伐之道如同傾瀉直下三千尺的瀑布浪濤,幾欲沖破肉體與意識的桎梏,融匯入殘屍的體內,與殘屍那股浩瀚無垠的殺伐之意融為一體。

“初階大尊,本源,不錯。”

殘屍青紫的清秀面龐,突然睜開了淡金的雙眸,一縷若有若無的笑意,挑在嘴角。

溫和的神念,分明微弱如螢火,卻讓雁斷感覺璀璨如皓陽。

雁斷白皙的神色,頓時變得蒼白如紙,他甚至不敢動彈一根手指,整個人被殘屍死死鎖定。

“怎麽可能?”

雁斷大氣也不敢出,殘屍意識蘇醒之後給予他的感受,似刀如劍,鋒利尖銳,無堅不摧,一念殺戮寰宇,一念誅滅眾生。

這是螻蟻面對天道的絕望與無力。

即使是當初孱弱時面對七律,也沒有這樣的感受。

哪怕是與閻君對敵,也沒有這種毫無戰意的屈服與絕望。

“小家夥看起來很緊張?”

殘屍僵硬地擴大了嘴角的笑容弧度,這一幕落在雁斷眼中,心底更是升騰起一抹毛骨悚然的驚駭萬分。

“冷靜,絕對不能輕舉妄動。”

面對同樣深不可測的敵人,占據吳中千軀體的那縷意識,只是讓雁斷心生退縮。

但眼前突然蘇醒的殘屍,卻讓雁斷生出逃離便必死無疑的感觸。

倘若坐以待斃尚有一縷生機,而逃遁便十死無生,那麽不要輕舉妄動就是上佳決策。

“晚輩雁斷,見過前輩。晚輩誤入此地,無意驚擾前輩沈睡,還望前輩饒恕晚輩的無意之舉。”

雁斷不知是為了表現自己的誠意,亦或是單純膝蓋發軟,他毫不猶豫地半跪在地。

“不要緊張,也不要想著逃跑,接受本座的傳承,成為本座在世間的行走者與覆仇者吧。”

殘屍擡起枯瘦如柴的右手,隔空拍擊向雁斷的眉心,他的聲音滄桑而悲愴,隱含著極深的痛苦與仇恨:“十大世家,那年你等滅本座全族,今日本座凝聚傳承,以天命之子為棋,他年定當屠滅爾等滿門!”

枯瘦手掌由遠及近,看似緩慢至極,實則迅疾如電,雁斷心底升騰起幾近絕望崩潰的危機,他直覺倘如被這一掌擊中,必將徹底萬劫不覆。

“找死!”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危機關頭,一道雪白的身影含怒一拳轟擊而來。

雁斷定定凝視著眼前的長衣如雪的身影,突然之間覺得這道身影很像一個人。

“原來你才是天命之子!”

殘屍青紫的臉龐先是驚愕,隨後他怒目圓睜地盯著突然出現的暗影,嘶吼連連夾雜著無上攻勢,通天徹地的轟擊過來。

萬劫不覆的盡頭,是枯木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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