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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入至情而斬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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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多過於得,失去的大多數,總比得到的要愈加珍貴。

這句話並不能稱之為謬論,但也絕對不是正確的說法。

至少,它得稍微改變一下內容。

譬如,某些情況下,失去的東西,相比起得到的東西,顯得更加重要。

雁斷將這句話的原意稍微修改,其中的意思便已然天翻地覆。

而由此對修行人所造成的影響,也會因之大相徑庭。

他不清楚吳中千內心想法如何,但隱約也能夠揣摩一二。

不論如何,諸如吳中千這類飽經滄桑的垂暮老人,大多都嘗遍了人生在世的愛恨情仇,從而看破了凡俗紅塵。

他們存活的執念,不是凝神矚目於血脈親友的情感潮流之內,而是將情欲置之度外,把修行奉為不二主旨。

因此,對吳中千之流的修行人來說,大道領悟高於一切。

換言之,不論他們失去什麽東西,也無法稱得上是比得到大道領悟更加彌足珍貴。

有得有失才是因果循環之道,無法失去自己更珍貴的東西,又何以得到珍貴的大道領悟?

倘若吳中千落入雁斷設計的陷阱,那便必然會如雁斷料想那般,將失多過於得的想法紮根本心,視為真理。

修行人以能感天地造化,得悟乾坤之力作為基準,以朝聞道夕死可矣的無求無欲標榜自身。

吳中千顯然是一個典型的修行人,他的內心深處是薄情寡義的,一心只為參悟大道,從而促使修為更進一步。

這一點從他不知雁斷深淺之時,甚至打算破釜沈舟一搏,便可見一斑。

雁斷的布局正中吳中千下懷,雁斷甚至能夠想象到日後吳中千會作何舉動。

情感是生靈區別於草木無情之物的根本元素之一,吳中千欲要一心向道,就必須徹底抹除情感的存在。

而雁斷的言辭,讓吳中千猶如醍醐灌頂一般大徹大悟。

他要參悟大道,就要舍棄情感。

但他甘願主動舍棄的情感,相比起渴望參悟的道則,顯然是不足夠珍惜的。

既然不足夠珍惜,便想方設法讓情感變得彌足珍貴起來。

雁斷聲情並茂的敘述,讓吳中千看到了一縷黑暗中充滿希冀的光華。

雁斷之所以能夠領悟道影與本源,是因為他失去了更加珍貴的親情。

因此吳中千只需要讓自己心中的親情遠遠超越大道的珍貴程度,那麽到時候一旦失去了親情,就將必然獲得感悟大道的契機。

這種想法無疑是滑稽可笑的,但吳中千對於修為增進、道則領悟提升的渴望已經接近不擇手段的程度。

一個風燭殘年的腐朽之人,如果企圖擁有更加悠長的壽元與更加強大的實力,那麽修為就務必增進。

朝聞道夕死可矣,不是說修行人在悟道後便可以將生死置之度外。

古人只是通過這種誇張的說法,凸顯悟道的重要性。

修行的目的,其實就是為了感悟天地大道。

換言之,感悟大道就是增進修為,提升實力,補充壽元。

吳中千渴望力量,也渴望壽命,在無欲無求地渴望大道的冠冕堂皇之下,是一顆充滿對生命攫取欲望的卑微心靈。

“如何能夠讓親情與大道的珍貴程度鬥轉星移,彼此顛倒?”

雁斷面向天穹,垂落身側的雙手,五指蜷縮緊扣成拳,他漆黑如墨的雙眸深處,宛轉著戲虐與冰冷:“欺瞞本我,暫舍大道,沈淪夢幻,融情於心,銘親於骨,入至情而斬盡情,大道凝……”

暖暖的輕風掠空而過,吹拂起雁斷額前的發絲,雪白的色澤,泛著寒冰的冷意。

雁斷和吳中千雖然暗中相互算計,但表面上的他們卻是相談甚歡。

預料之中的變故沒有發生,遠遠觀望窺視良久的吳奈,在看到雁斷毫發無損之後,心底不禁滿盈失落之情。

“看來那件鎮族之寶是落不到手中了。”

他苦澀的低聲笑了笑,爾後自言自語地慰藉了一聲:“不過情況也不算太壞,至少老祖露面的消息,想來早已通過文相府的探子們,成功傳達到了宗族們的耳中。

接下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內,恐怕他們都不會輕舉妄動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吳奈甩了甩衣袖,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幾個呼吸之後便徹底失去了蹤影。

“呵……”

雁斷不明意味地輕笑了一聲,他轉身即將飛遁離去之際,目光不易察覺地瞥了眼方才吳奈離開的方向,笑聲中隱匿著一縷極淡的殺意。

吳奈作為南國君王,是吳家明面上當之無愧的掌權者,他對於吳中千這位老祖哪怕知之甚少,也絕對了解其性格特點。

或許這次吳中千的發難,便在吳奈的掌控之中。

即使不在吳奈掌控之下,也定然與之脫不了幹系。

吳奈好歹也是一國之君,若是不懂幾分詭計謀算,又豈會穩坐龍臺?

當初把酒言歡、稱兄道弟,大抵僅僅是他憑借雁斷為其拔除詛咒的契機,順勢拉近彼此關系,降低消除雁斷的警惕心,從而為此後的謀劃提供基礎。

雁斷正中圈套,被吳奈的手段蒙蔽蠱惑,警惕心因而大減。

如今想來,吳奈當初讓雁斷等候數日,顯然不是為了單純的請出吳中千協助,而是借機另有圖謀。

“倘若不是那老東西投鼠忌器,暫時放棄了針對我的念頭,此次定然是鷸蚌相爭,吳奈得利。”

雁斷並不愚蠢,他略微思索便想通了其中的關鍵,將吳奈當初的謀劃推測了十之八九。

“果然,身居高位的人物,沒有一個是胸無城府的易與之輩。”

盡管及時醒悟,看透了吳奈的算計,但雁斷仍舊生出了心有餘悸的膽寒之意。

任何人被其他存在步步設計,用環環相扣的陷阱謀算,想來都不會安心。

畢竟雁斷實際上並沒有許亦作為靠山,如果吳中千出手,他定然陷入兩難的境地。

斬殺吳中千,自然是被吳家全力拼殺,而吳中千在唐國李家的至交好友同樣也不會坐視不理。

一旦吳中千身死,雁斷便會被李家所註意,即使有千幻法偽裝,但欲要潛伏入其中,也定會難上加難。

而若是出於忌憚而不斬殺吳中千,就會被吳中千察覺異樣,進而意識到雁斷不誅殺自己,是因為投鼠忌器。

借此進一步推斷出雁斷的背景一般,底牌也不甚強大。

即使雁斷逃之夭夭,吳中千也會出於伺機報覆的心理,將雁斷的信息傳給李家。

總而言之,吳奈一番算計若是沒有落空,雁斷必定進退兩難。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雁斷心底兀自呢喃,正因吳奈與吳中千主動冒犯算計,故而才有了他不久之前的那場聲淚俱下的演繹。

入至情而斬盡情,何解?

斬盡情,即為盡斬人。

盡斬誰人?

吳家人。

吳家因為吳奈與吳中千的貪婪,在未來招致了滿門滅絕的終結厄運。

時間如白駒過隙,又如指間黃沙,無法停留,轉瞬即逝。

數日過後,雁斷梳清了頭緒,他前去拜訪了一趟吳中千,爾後與吳奈笑臉相對地依依惜別了。

夜深人靜的時候,吳不癡凝視著遠去的遁光,心底長舒了一口氣。

雁斷幫助文相一脈獲得了吳奈聖喻的實權,擁有了正面媲美太子武相一脈的資格。

這的確使得他相當尊敬感激雁斷,但雁斷修為深不可測,又時常與不茍言笑的父親相談甚歡,更是與神秘莫測的老祖宗互訴衷腸。

強烈的壓迫感,讓吳不癡面對雁斷之際,總是充斥著敬重之外,本能的忌憚與恐懼。

殊不知,他所恐懼忌憚的雁斷,在不久之前,卻被其父王與老祖宗連番算計。

倘若他知曉這般內情,又當作何感想。

“腐海蛟丹……”

是日,雁斷飛遁在空,猶如一道撕裂空氣的離弦之箭,速度快到令人咋舌,尋常新晉尊者甚至難以捕捉他的形體。

最多只能勉強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在天穹之內倏忽之間穿梭而過。

腐海蛟丹是腐海大蛟的內丹,極其罕見珍貴。

一顆腐海蛟丹,是尋常巔峰尊者渴求至極的無上之寶。

服用腐海蛟丹一枚,足以提升至少兩成晉升大尊境界的可能性。

然而腐海大蛟數量稀少、實力強橫暫且不表,單單是從茫茫腐海漫無目地探尋,長年累月下來,也難以尋覓大蛟一絲一縷的蹤影。

腐海蛟丹本身作用超群,再加之極其罕見,因此時不時顯露於拍賣會,往往便被哄擡到一個常人難以承受的昂貴價格。

就算是新晉大尊,沒有個數百年風餐露宿的全力積攢,散盡身家也難以將之納入囊中。

所以雁斷想要獲得腐海蛟丹,只能前往腐海,斬殺大蛟,獲取蛟丹。

雖說腐海之中大蛟神出鬼沒,但雁斷別無他法,哪怕推遲前往唐國李家數十年,他也不會愚蠢地自尋死路。

唐國李家是龍潭虎穴,如今他的修為還尚且不足,連區區南國的吳中千都無法輕松斬殺,又何以潛入李家,斬殺李澤。

依照吳中千的說法,李澤是李家主脈高層看重的青年才俊。

哪怕李家因其遭劫,他也仍舊沒有被李家拋棄。

由此可見,李澤天賦著實恐怖,這樣的恐怖天驕,一旦得到李家的栽培,其實力將會節節攀升,暴漲到一個難以想象的程度。

故而雁斷謹慎思索良久,決定保險起見還是先行晉升大尊,再作打算。

結丹尊者境界迥異於煉氣與凝靈,靈氣的吐納與靈力的凝聚,不再是修行的主要目的。

唯有參悟大道,才是修行人的根本。

而只要道則領悟足夠,利用蛟丹晉升境界,便不是偃苗助長,也同樣不會留下任何隱患。

“腐海……”

雁斷飛遁的身形這時驟然停滯,駐足於虛空之中,他低首俯視著下方浩浩蕩蕩、橫無際涯的汪洋大海,輕輕感慨了一聲。

曾幾何時,他還是南國一個匍匐在地的螻蟻,環繞南國十之七八處邊界的腐海,還是他遙不可及的神秘領域。

蒼白腐腥的水浪,足以輕易溶解凝靈巔峰肉體的可怖腐蝕力,這是雁斷曾經對腐海唯一的印象。

如今他站立於腐海上空,不禁思緒萬千,慨嘆萬分。

微風輕輕起,漾起海面陣陣波紋,遠方巨浪滔天而起,裹挾著振聾發聵的轟鳴席卷而來。

“道友可是前來腐海找尋大蛟的同僚?”

玉質巨輪破開海浪,眨眼間由遠及近,緩緩停留在了雁斷正下方,爾後一道神念從其中傳音向了雁斷:“如若不嫌棄,可否上船與在下品茶一談?”

巨船長逾數十丈,高亦十丈有餘,通體玉色,在皓陽當空的照耀下,閃爍著璀璨的寶光,仿佛一座海上樓閣,雕欄玉砌,裝飾奢華。

船體上鐫刻著看似駁雜,實則有跡可循的覆雜紋路,隱隱約約透露出來了高階陣法的氣息。

“疾行陣。”

雁斷心底微震,疾行陣號稱萬裏疾行,只在一念之間,乃是高階陣法。

在整個南國,疾行陣尚且是傳說中的法陣。

“莫非是唐國大宗大族之人?倒是可以借此獲悉更多的李家情報……”

雁斷眸光閃爍不已,他的思緒一動,原本打算拒絕的話語頓時咽下腹中,爾後他神色如常地淩空踏向大舟之內。

玉舟之內閣樓聳立,金碧輝煌,華光四射,端的是奢侈尊貴。

雁斷踏入樓閣之內,循著此舟主人的修為氣息,緩緩踏著靈石雕鑄的階梯,上了樓頂亭臺。

巨舟頂部亭臺之上,兩道衣袂飄然的青年男子正撫扇品茶,二人氣質雄渾,修為極深,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迷霧,難以窺視其真實力量。

“道友年紀輕輕,不但修為乃尊者巔峰,道則領悟更是相當強橫,張某佩服。”

眼見雁斷走上亭臺,露出其身影,落坐玉桌右側的俊秀青年折扇遮面,看向雁斷的雙眸,透出猶如實質的陰冷之意。

“來者不善啊。”

雁斷站在亭臺入口,微微瞇起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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