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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是我害死了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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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初之夜,入睡便可與天道相見,這是隸屬於天道棋子的特權。

自從雁斷知悉了所謂棄子真相以及暗影在暗中因此而付出的莫大代價之後,他便刻意避過了月初夜晚的入睡,也借此令他與天道青年不再相見。

闖蕩修真界數年的雁斷,從來沒有認為其口中的“先生”,也就是天道乃全心全意為他提供幫助,且不求回報的。

世界萬物有得必有失,只不過在雁斷看來,天道的做法難免不厚道。

他所獲得的東西,與他所失去的東西,根本不在一個天平之上。

只不過弱肉強食是最根本的規則,弱小便沒有反駁的餘地。

雁斷理解天道的做法,螻蟻能夠被利用,的確是理所當然,甚至應當是倍感榮幸的。

然而螻蟻也是生命,也有喜怒哀樂,雁斷理解天道的做法,不代表他站在螻蟻的角度,便能夠認同其對自己隨意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事實。

但在知曉真相過後,不論如何憤懣,如何不滿,也只是徒然罷了。

天道是強大的,強大造就了它的至高無上,也造就了它肆意利用螻蟻的資格。

雁斷對此心知肚明,只是心知肚明的他,的確不願再與天道相見。

若非天道的布局,暗影也無須拖著重傷夜以繼日的謀劃,費盡心機的為自己的唯一子嗣扭轉命格。

歸根結底,暗影最終的死亡,與天道是脫不了幹系的。

這種說法或許有些可笑,畢竟天道最初說過,一切只是一場交易,甚至天道還征求了雁斷的意願,可是人類總是需要某些理由去逃避現實。

哪怕那種逃避,只是洞悉真相之後的自我安慰。

雁斷不願承認是因自己同意了天道的交易,方才成為了一顆尚不自知的棄子——這種說法嚴格來講並不準確,根據暗影所言,雁斷被選中為天道棋子之一的時候,是在他尚為繈褓嬰兒之際。

但雁斷始終認為,如若不是當初的他同意了與天道青年的交易,或許如今的情形將大不相同。

簡而言之,在雁斷看來,導致其父重傷無救的根本原因,便是他當初同意了與天道的交易。

這意味著他便是致使父親死亡的間接罪魁禍首。

父親因他而死,這個結論讓雁斷難以接受,盡管事實並非如此,但他仍舊陷入了思維的囹圄。

未免陷入心魔之中,雁斷便將獨攬於他身上的弒父罪惡又悉數傾倒於天道頭上。

暗影未曾安息之前,雁斷僅僅是逃避與天道的相見。

而暗影身死道消之後,雁斷的意識在潛移默化下,便將弒父罪名全部灌在了天道身上,自我催眠的做法,讓矛盾的雁斷最終將所有情緒都化作了指向天道的、莫名其妙的過激情緒。

憤怒與仇視。

這其實和天道在往昔歲月所俯瞰的逆天修想法如出一轍。

因為自己的抉擇與過失,導致了某些悲劇的發生,而釀造這些悲劇的當事人,通常是無力回天的。

因此,天道便順理成章地成了導致悲劇的罪魁禍首。

這樣一來,原本由於自己錯誤引發的罪責,就全部是天道的錯誤。

逆天修由此而來,打著逆天抗命的幌子,用天道不公的口號自我催眠,借此徹底消減內心的罪惡。

故而,逆天修在天道看來是最懦弱無能的一群螻蟻與蟲蛆,通過歸咎錯誤於毫無幹系的天道身上,以此逃避良心的譴責。

虛偽,可笑,可悲。

“虛偽,可笑,可悲。”

今天是月初,因此按照既定規則,天道務必與沈睡之中的雁斷相見。

在雁斷看向自己的剎那,天道化身的青年有些恍惚,他仿佛回到了過去俯瞰逆天修的時光。

雁斷眼眸之中透露出的色厲內荏,與當初仰天怒吼的逆天修別無二致。

於是,三個貶義形容詞情不自禁的脫口而出了。

時隔七八個月後再相見,雁斷顯露出了自我催眠之下的過激情緒。

當天道青年清冷地吐出“虛偽,可笑,可悲”三個詞語之後,他的瞳孔不易察覺的微微一縮。

在他對真相一無所知,敬稱天道為先生的時候,也曾聽聞天道唏噓感嘆過所謂的逆天修。

當時,天道給出的評價就是那三個詞語。

一念及此,雁斷再也維持不下虛偽的自我催眠,當眸光平靜之後,雁斷清醒且清晰地意識到,方才顯露憤懣與仇視的自己,究竟是多麽的可笑而可悲,又是多麽的滑稽。

“倘若當初沒有同意交易,我還會成為棄子麽?”

棋盤對面的二人緘默不語,最終雁斷按捺不住地打破了沈寂。

“孤行事稱不上光明磊落,但也絕非卑鄙下作,至少不會出爾反爾。”

天道青年仍舊是長發飄然,也仍舊是散發尊貴氣息的,清冷的回答也一如既往是孤傲不可一世的。

他在棋盤落下了一枚棋子,卻並未等待雁斷落棋。

或許是他知曉,雁斷與他對弈的時光已經一去不覆返了。

曾經雁斷屢屢輸給他,是因雁斷也是棋盤之中的一枚棋子。

洞悉這一點的雁斷,清楚無論如何也難以勝過天道一籌,因此便失了博弈的興致。

但或許這只是一個借口,一個天道與雁斷盡皆心知肚明卻又心有靈犀選擇認同的借口。

“原來如此。”

雁斷臉龐微微顫動了兩下,似是對天道的答覆早有預料。

也就是說,倘若他當初選擇了拒絕與天道交易,那麽他便不會是棄子,一切的命運軌跡都會被扭轉。

“父親……暗影曾言,我尚在繈褓,便有了棄子的身份,此為何意?”

他回想起了暗影先前所言,故而有了這一句詢問。

並不是說雁斷認為天道所言為虛,但暗影言辭透露之意,的確與天道方才之語相矛盾。

“棄子身份僅僅只是一個徒有虛表的名頭,倘若你拒絕了成為棄子,那麽這個身份就只是一個毫無意義的空殼。”

不喜多言的天道,難得的詳細解釋了幾句,“最初的身份,只是說明你有成為棄子的機會,但能否成為棄子,卻是你的個人意願做主。”

“棄子的機會麽……呵……”

雁斷微微頷首表示明白,旋即他自嘲地輕笑了一聲,語氣說不出的諷刺。

“這次相見是最後了。”

天道自顧自地落子於棋局,最終以黑白子平分秋色終結,而與此同時,他指了指碧空如洗,“受天地規則所限,尊者境界之後的生靈,將無法再受到孤的指點。”

天道青年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雁斷臉色一變:“天地規則?受限?”

“世間存在情欲的萬物,均會受制於天地規則,孤也不例外。”

天道青年長袖稍顯僵硬地拂過了棋盤,“你如今已是真正的天道棋子,這點最基本的東西還是要知道的。”

“這次是來道別麽?”

雁斷斂了斂驚容,他暗暗琢磨著天道之語,嘴角欲要勾起一抹笑意,卻最終只是露出了生硬的苦澀。

他真的不適合調侃啊。

“可以這麽說。”

天道青年很適時地回了一句,這讓雁斷的調侃也不算完全落空。

“那麽,再會了先生。”

雁斷說不出對天道究竟是怎樣的態度,但肯定是不覆當初的尊敬了。

他沈默了許久,最終也只是憋出了一句簡簡單單而別有深意的告別之語。

“別辜負了暗影對你的期待,孤在未來等你,下棋。”

天道不是一個矯情的生靈,他知曉雁斷的情緒轉變因何而起,單憑雁斷自己,並不會由此引起他作為俯瞰眾生的天道心中一分一毫的波瀾。

但雁斷不是一個人,他的背後還有一個承載大陸意志與希冀的暗影。

所以並不矯情的他,說了一句矯情的話,這句話的本身意思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句話透露出的內涵。

“能夠讓高高在上的天道看重,是雁某的運氣。”

雁斷說出了這句百感交集的話,覆雜的情感融匯成一種情緒:艷羨。

他不是天道,並不了解天道的苦衷。

但他能夠清晰感受到天道的強橫與至高,他艷羨天道的高高在上。

因為高高在上就無須畏首畏尾地掙紮求生,因為高高在上就可以彌補所有的遺憾,褪盡所有的不甘。

艷羨天道的高高在上,倒不如說是艷羨強橫無匹的力量。

“力量可以做到很多事情,因此追逐力量是人之常情。”

天道瞬間洞悉了雁斷的想法,他盡職盡責地進行了道別之際最後的一次說教:“但過分追逐力量的同時,也會失去很多東西,有得必有失。”

“先生這句話有些過分矯情了……”

雁斷輕輕反駁了一句,認真道:“為了那個得,我寧願不斷失。”

天道青年的話語說不得對錯,這就如同一個富可敵國的巨富商人對一個面朝黃土的農夫說財富並沒有那麽好一樣。

站在不同的地位,看到的自然不同。

而如今的雁斷,就是那個農夫,那個渴望富可敵國的農夫。

“堅持己見,不錯。”

天道青年對於雁斷的反駁不置可否,甚至話鋒一轉,頗為讚嘆地誇獎了一句。

旋即,他大手一揮,清冷聲線頓時變得虛無縹緲起來:“真正的天道棋子數量是有限的,一人成棋子,便有一人成棄子,日後你的生活可不會平靜……再會了。”

天道青年的聲音空洞朦朧,雁斷驀然睜開了雙眼,此時樹林內夜色正濃郁,他的腦海之中,天道青年的聲音還未盡散。

“被人擠掉棋子身份惱羞成怒,繼而尋上門來麽?”

雁斷花費了幾息時間適應林間的漆黑,思緒也想通了天道青年最後話語的言外之意。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再次花費幾息時間,他觀察了一番四周的情況,也對天道所言的潛在危機作出了最終決策。

但這個決策基本是廢話無疑。

而形同廢話的決策,旁敲側擊地說明了雁斷的註意力並不在所謂的潛在危機之上。

天道不出所料的答覆,讓他失去了裝作一無所知的帷幕——因為他當初自私自利的抉擇,讓暗影在付出莫大代價之後,重傷不治而亡。

他間接導致了父親的死亡。

先前得到愈絕法的喜出望外,被天道一席話戳穿自我欺瞞虛偽後的沈重所代替。

數十丈開外的老者屍骨未寒,雁斷沒有心情思索中毒已深的自己為何安然無恙,更沒有心情思索洞穿老者眉心識海的靈石細棍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他的心緒沈浸在自責之中,伴隨著拾起腰桿,失魂落魄地愈行愈遠的襤褸身影離開原地,冰冷的灰燼前,只留下了一句似有似無的呢喃。

“是我,害死了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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