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來的毫無征兆，讓矯情的雁斷有些措手不及。

不過幸虧經過了虛妄幻境磨練，他的心境意志大幅提升，心魔僅僅只是糾纏了半晌時間，便被他化作了自己精神的養分吸收掉。

“矯情過頭了麽……”

雁斷撫了撫冰涼的臉龐，心底輕輕嘆了一聲。

暗影是他的父親，為他付出了太多太多，但沒有朝夕相處的情分，暗影與他終究是難以產生血濃於水的感觸。

至少半年之後的雁斷，未曾生出那種感覺。

但暗影安息之後的悲傷與決意是做不得假的，縱然與他不曾朝夕相處，但全心全意的付出是實打實的。

雁斷就算再無情，這份恩情也必須銘記於心。

他並不是矯情的人，但某些時候，矯情是必要的。

否則一個完全被理智支配，面對至親逝世卻毫無反應的人，還算得上是一個真正的人麽？

這也是雁斷矯情的原因之一，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要通過這種潛意識的矯情，不斷刺激自己莫要忘卻自己立下的誓言。

暗影為他付出太多代價，因此暗影安息之後，雁斷務必為之作出唯一的回報——覆仇。

覆仇的執念，需要雁斷用矯情來刺激。

所以他順勢矯情了，只不過天道青年的話語，讓他矯情過頭了。

矯情過頭的結局，就是引來了心魔的伺機而動。

雁斷再次回到了小樹林，之前被心魔趁機而入，讓他忽略了極為重要的東西——青衣老者的儲物戒。

決定暫時不再矯情的他，當然不會忘記這麽重要的物事。

對於修士而言，財富永遠是至關重要的。

雁斷坐在冷寂的柴火灰燼之前，林間幽咽的獸吼聲早已戛然而止，靜謐的樹林散發出了死氣沈沈的味道。

他仔細地端詳著掌中的靈石細棍，玉色的細棍觸感微涼，視之無華，看不出有什麽特殊。

但就是這麽一個平平無奇的小棍，卻將算計了他的青衣老者絞殺。

說起來也是滑稽，青衣老者設計雁斷到了最後關頭，卻被一根細棍將了軍。

靈石細棍是那位大陸傳說之中的王離落所給予，有如此詭異的力量盡管出乎意料，卻也在情理之中。

出自王離落這位無上真仙之手的東西，倘若真是凡品，那才是匪夷所思。

如若不是這樣，雁斷也無須將這根連暗影也看不出特殊之處的靈石細棍貼身攜帶了。

因此讓雁斷陷入沈思的，自然不是靈石細棍了。

“是誰救了我……”

雁斷之前雖然中毒已深，但他的意志畢竟是經受了虛妄幻境打磨的，再加上他尊者境界的修為相輔，盡管當時意識模糊不清，但對未曾昏厥之前發生的諸多事情，仍舊有著相當清晰地記憶。

譬如靈石細棍從懷中自發激射出去，隨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青衣老者眉心洞穿。

但在當時，雁斷距離青衣老者有數十丈之遠，中毒頗深到四肢疲軟，甚至難以挪動一步的他，是如何在蘇醒之後安然無恙的？

雁斷方才在青衣老者葬身之處的草叢之中尋到了一個小小的玉瓶，他基本可以斷定那便是解藥。

而這個發現讓雁斷推測還原出了當時的情形。

在雁斷中毒已深到瀕危之時，靈石細棍突然自發地將青衣老者一舉滅殺。

與此同時，有某個神秘存在，或許是恰好來到此處，他意識到雁斷中毒，於是從已然氣絕身亡的青衣老者身上尋得了解藥，讓雁斷服下。

“是誰……”

雁斷眉頭緊皺，他在腦海之中不斷回憶著昏迷之前的記憶碎片，卻尋覓不到絲毫有關靈石細棍滅殺青衣老者之後的半分記憶。

仿佛這段記憶被人強行剜掉了一般。

有強者巧合路過此地，順手救下一個小輩，的確沒有什麽。

但問題在於，雁斷對此卻毫無印象，偏偏他能夠意識到自己原先應當是有這段記憶的。

“怎麽回事……是那位救下我的神秘人刻意為之麽？”

雁斷感覺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心煩意亂，他心底開始隱隱焦躁不安起來。

那短暫的記憶，仿佛隱藏著什麽他不能忘卻的物事。

這種絞盡腦汁無果的焦急，讓他的心境開始躁動起來。

轟然一聲巨響，徹底打破了小林的寂靜，成群的野鳥尖叫著展翅高飛，大樹斷裂傾倒的咯吱聲，為驚慌失措的野鳥們配上了刺耳的樂曲。

待到樹林再次平靜之際，野鳥們紛紛小心翼翼地回到了巢穴，它們偏著小腦袋，悉數凝視向同一個方向。

噤若寒蟬的野鳥們仿佛感受到了某個強大存在的恐怖氣息，一個個大張著細長的尖嘴，全身羽毛根根倒豎，不斷翕合的尖喙卻無法發出一點聲音。

林內陡現的巨坑中心，雁斷緩緩直起了身子，他仍舊沒有回憶之前的那段仿佛被刻意抹除的記憶，但他淡漠的白皙臉龐之上，卻有兩行淚痕在漸漸淌落。

天穹深處，天道長籲了一聲，雲海終於彌補完整，將雲層下方密密麻麻的殘缺化身覆蓋遮蔽了起來。

那些殘缺的化身，都是天道涉足生靈之後，承擔了天地規則懲戒的化身最終結局。

這些化身被天地規則的力量侵蝕，天道無法將之重新凝煉收回體內，但也無法將之隨意丟棄。

畢竟作為天地管理者的它，體內蘊含著大道三千在這個世界的投影。

倘若隨意丟棄，就如同將大道三千肆意拋開，這勢必會招致天地規則變本加厲的懲戒。

雁斷艷羨天道的高高在上，殊不知某種程度來說，天道對自己的高高在上卻並沒有多少自豪，甚至時不時會產生厭倦之意。

天道相較尋常生靈自然是大相徑庭的，它們生而強大，但直至隕落實力也無法再增進一分。

它們就仿佛是天地規則為了管理世界運轉與生靈繁衍而刻意制造的一群工具。

天道看似高不可攀，看似尊貴無比，但實際上它們只是任由天地規則玩弄的奴仆。

獨孤一族入侵不是天道引來的災禍，但若是大陸因此而毀滅，始終默不作聲的天地規則卻會將所有的罪責歸咎於天道頭上。

甚至天道為了扭轉某個由於數名真正至高無上存在之間廝殺爭鬥而引發的滅頂之災，卻仍舊被天地規則不留一分情面與餘地。

天地規則甚至會對十大世家網開一面，卻從未對天道有過絲毫的退讓。

這說明，天地規則只是將天道當作一件工具——盡管天道知曉天地規則這麽做也是情非得已，但它仍舊覺得，自己只是天地規則、乃至創造虛界天地規則的至天掌中工具。

天道的確有情感和欲望，但它生性涼薄，因此自己不過是工具這種殘忍事實也只是讓它稍稍出神而已。

回過神之後，天道青年坐回了棋盤邊，一顆顆棋子錯落有致地擺在棋盤的線格之中，它凝視著懸浮於掌中的白皙棋子，再次陷入了怔怔出神。

真正的天道棋子會得到一顆種子，半年之前成為真正棋子的雁斷，在其識海之中也有一顆種子，那便是天道給予真正棋子的所謂種子。

然而事實上，天道本身對於那數顆所謂的種子是為何物也並不清楚。

它自誕生意識的那一刻起，體內便有了那幾枚至高無上存在所給予的種子。

天道依照那位不可忤逆的至高存在命令，在久遠的歲月流逝之中等待著種子出世的契機。

不知過了何等漫長歲月的如今，已是那位至高存在等候已久的時機，而被天道默默孕養了太久的種子，也徹底被天道氣息所侵染。

換言之，如今的種子，倘若不去細細端詳，那麽便無法察覺其真實由來。

天道相信與命令自己的那位至高存在所敵對的強橫生靈，是絕對不會正眼瞧過它這個微不足道的小螻蟻的。

因此，種子的另有隱情便成了天道的獨此一家。

真正的天道棋子會得到種子，這個種子便是唯有天道知曉另有隱情的種子。

原本天道以為，它已經窺破了那些種子的秘辛——種子裏面準確來說，只是一段傳承。

然而，江流的憑空出現，卻讓種子產生了某種細微到極致的異變，這個發現讓天道有些不安，它害怕江流是與命令自己的存在所敵對勢力派遣的力量。

正因如此，才有了不久之前天道趁機對江流出手的一幕。

盡管最終天道一敗塗地，但江流的言外之意，卻讓它暫且安心。

江流是神秘莫測的，但卻絕非是初靈的走狗。

初靈便是與命令天道的至高存在相敵對的勢力首領。

所有初靈的走狗，其力量都會帶著一縷初靈的印記與氣息。

天道並未察覺江流有類似的氣息與印記，而江流別有深意的話語，也讓它清楚江流或許神秘，卻應當不是敵人。

也正是有了這般結論，天道才能在落敗受創之後仍舊與雁斷相見，且仍舊又餘力去出神。

由此可見，江流到來所引發的種子異變，或許並非是巧合，而是那位至高存在的布局也說不定。

世間就是如此因果循環，天道以大陸眾生為棋，而它卻也只是至高存在棋局之中的一顆棋子。

天道驀然將掌間懸空的棋子射入了棋盤之中，它朦朧不清的臉龐仰視向湛藍無雲的深邃天空，無聲無息地緩緩直起了身子。

它原以為自己知曉了種子真正的秘密，對如今看來它所知曉的不過是一層表象罷了。

種子顯然還有著更深層次的秘密，但那個秘密天道沒有足夠實力去窺探，也無意去窺探。

做好一個天道的本分，就足夠了。

夜色最濃郁的那一刻，也終將意味著夜色同樣會在那一瞬間便開始消減。

雁斷抹掉了下頜不知為何淌落的淚珠，他的心緒在落淚的剎那平靜了下來，平靜之後便是難以言表的苦澀與悲傷。

他根本不知曉發生了什麽，但內心的悲傷卻如同浪濤一般滾滾而來，淚水決堤而出，這種詭異的現象讓他在悲傷的同時恐懼莫名，卻又在恐懼莫名的同時，愈加的悲傷不已。

仿佛心緒衍生的恐懼，讓悲傷難以承受。

雁斷不知如何去解釋這種詭譎的矛盾現象，但他的的確確悲傷而恐懼，恐懼而更悲傷。

淚水伴隨著他指尖抹去的動作，愈發地勢不可當。

於是，在濃郁的夜色下，樹幹斷裂遍地的巨坑深處，一個灰發少年悲傷而又夾帶恐懼地淚流滿面著。

與此同時，南國境內。

“敢問閣下，小斷當真是於此處等我麽？”

雁平疑惑地回頭看向一臉微笑的李長春，荒野上野草莽莽，一眼望去哪裏有除去他與李長春之外的第三人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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