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傳聞倒是中規中矩。”

許亦淡淡一笑，他俯瞰著一臉愁容夾雜希冀的雁斷，卻故意幽幽道：“但說起來，治愈絕脈之法，在修真界也不是什麽常見的。”

盡管暗影告誡許亦不要刻意迎合、亦或協助雁斷，要讓雁斷時刻處於孤身一人的狀態。

唯有毫無依靠，方能萬事靠己不靠人。

而凡事靠己不靠人的準則，是作為一個強者崛起的首要條件。

歷史之中多數赫赫有名的大能強者，除過有愛侶的極少數之外，基本都是孑然一身。

而造就這般緣由的本質，其一乃一山不容二虎之理，其二便是一路崛起於微末之間，總是依靠自身的實力，而非某些所謂的親友，亦或背景。

一個只懂得、亦或是習慣於依附他人力量的生靈，必將是脆弱不堪的，也必將是根基薄弱的。

這種生靈，即使萬幸地踏入所謂的強者之列，也必然是強者之中最為弱小，也是最讓人不恥的，同時更是令餘者同僚忌憚不已的。

當然忌憚之由，自然並非是藐視與不恥那種生靈本身，而是單憑依靠他人踏入強者之列的那種生靈背後之人。

一個單憑依靠他人便足夠踏入強者之巔峰的生靈，其背後供給他的勢力背景，自然是極其恐怖，也是極其令人忌憚無比的。

只不過，自足夠探尋的悠久至冗長的歷史長河之內，尚未有一人能夠單憑諸如背景此類的非己身之實力位列真正強者之名。

強者本身就是大陸最為頂尖強悍的大能存在，除了他們本身之外，無人能夠在心境、悟性、天賦這些諸多因素之上企及他們的高度一二。

而這些強者於微末卑微之中崛起至巔峰，自然清楚磨練的重要性。

他們的後人，即使相較尋常修士，修煉生涯要輕松些許，但仍舊被巔峰的父輩們強行放置於修真界的廝殺之內打磨。

只不過有那些巔峰強者為後盾，那些強者後裔即使涉足修真界，也是被其他修士所忌憚、所容忍的。

恰恰是這種容忍與忌憚，讓強者後人們的修煉生涯輕松寫意。

爾後，這種輕松寫意帶來的，便是止步於強者境界之前，停滯不動。

強者的後人大多不會是強者，畢竟血濃於水的親情作祟，令得那些強者無法狠心讓子嗣當真處於九死一生的絕境之下找尋渺茫生機。

但每一個強者當初崛起之時，卻均是依靠著數不勝數的絕境逢生，以日積月累的經驗與領悟方才艱難地窺破了強者大門。

而缺失了這部分最兇險且尤其重要的生死經歷，意味著強者後代是無法如他們敬仰萬分的父輩那般，擁有一個波瀾壯闊而眾生膜拜的人生。

輕松寫意的結局，便是與巔峰背道相馳。

正因諸多強者無一不是如此這般崛起世間，故而對於雁斷，暗影自然不會在暴露身份之後毫無動作。

這便有了雁斷成為真正棋子之後，暗影現身解釋前因後果，旋即順勢以重傷瀕危之名，讓雁斷再次置身於毫無依靠的孤身一人境況的緣由。

讓修士身處孤身只影，自然是寂寥且淒苦的，但成就強者不是什麽輕描淡寫的侃侃而談，而是得與失彼此循環的因果輪回。

無法丟失任何擁有之物，又豈會得到嶄新的物事？

強者是孤寂的，這句話從某種程度而言，並不是單純對匍匐眾生難以望其項背的求敗慨嘆，也是強者輝煌歲月背後的真實寫照。

天地規則是公平的，得到了莫大力量與無匹權勢之後，卻也會失去很多本應擁有的物事。

這也是雄霸某段歷史長河的強者，在艱難地老來得子之後，對子嗣後人寬容與溺愛的由來。

他們失去了太多以換取力量道路的極致與終點，而站在蒼穹之下俯瞰眾生之時，他們才方如醍醐灌頂般清醒，自己究竟付出了多少無法彌補，丟棄了多少難以挽回，才換來了看似無所不能，實則有所不能的力量。

正因如此，對於子嗣的情感，他們是極其看重的，畢竟力量有所不能之物，便有情感這一存在。

無數的強者，用無數的親身經歷，言明了與天無限相近的強橫並非是那樣真正妙不可言的。

因此他們的子嗣後人，不論出於何等緣由，都是在這些大能父輩暗中推波助瀾之下與強者這一帝座失之交臂。

而在這些失之交臂的過程之內，他們的後人都獲得了曾經他們擁有，卻最終為了奮不顧身求道之念而狠心拋棄的美好。

失去之後，永遠是值得惋惜的，而苦苦尋求得到之物，永遠是泛善可陳的，也是可有可無的。

只可惜這一點暗影不知曉，他只是行走於成為強者道路之上的一只蚍蜉罷了。

他無法告知雁斷，成就強者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又將獲得怎樣或值得或不值的事物。

這個時代是沒有一人獨斷眾生的大能存在的，任何戰亂廝殺的時代，都必然是混亂而群雄並起的。

這是毀滅之前的曙光，而這曙光，也是毀滅之前的海市蜃樓。

沒有冠絕天地的大能，也就意味著這個時代不存在屹立時光長河的不倒強者。

正因如此，沒有任何人會知曉，踏入那個境界之後，將意味著失去什麽，得到什麽。

暗影只能依靠自己的主觀臆測，推斷那個強者境界是何等的超凡脫俗，又是何等的與天道接近，甚至與天並肩。

於是暗影給予自己的道路，給予雁斷的道路，便是一往直前地踏向那個妙不可言的境界。

也源於這般念想，暗影會暗中給予雁斷某些協助，但這些協助必然是基於生死磨練這一前提之下的。

換言之，暗影的諸多動作，是在不會影響生死磨練這一強者必經之途的前提之下進行的。

這也是為何暗影告誡許亦，不得給予雁斷幫助的理由。

只不過許亦僅僅是伺機與雁斷稍微多談幾句，這樣的言辭縱使可以拉近他與雁斷彼此的距離，卻也只是從毫無交集抵達泛泛之交的程度，對於暗影的計劃根本無傷大雅。

難不成點頭之交便會為之撲湯蹈火？

這種兩肋插刀的情境自然是不切實際的，也是許亦與雁斷交情決計無法發生的，而在這一前提之下，暗影的告誡仍舊是許亦未曾打破的。

許亦鉆了暗影告誡的空子，而這自然也是暗影默許的。

即便無法提供實質性的協助，但雁斷與許亦僅僅只是維持泛泛之交的範疇，也足以獲得某些不會影響強者道途的裨益。

說是暗影默許，倒不如謂以暗影的刻意為之。

暗影對許亦有恩，但許亦為了恩情去刻意交際雁斷對他而言是不大實際的。

暗影實力強橫，許亦屈服乃至討好是情有可原，但原本就是桀驁天驕的他，若是為了一份恩情便去刻意而隱晦地討好一介區區尊者，難免太過磕磣。

真正令許亦有這般舉動的緣由，歸根究底只是為了借著雁斷，搭上暗影這條線。

但凡雁斷不死，暗影便與他始終間接聯系在一起。

許亦可以對雁斷渾不在意、甚至嗤之以鼻，但卻對一名強橫到舉手投足間，單憑浩渺一縷力量便足以重傷他的暗影，只有想方設法在對方不會厭煩的前提之下，討好獻媚。

許亦是驕傲的，倘若不是為了自己的愛人，莫說是討好獻媚，即便是多說一句好話都難於登天。

然而情感終究是某些生靈明知存在卻仍舊寧願沈淪其中不得自拔的枷鎖桎梏。

起於對愛人執念的許亦，非但是對暗影感恩代謝，更是對這位深不可測、見多識廣的神秘大能心懷討好之意，更是不遺餘力地揣摩其言語之意，旁敲側擊地拉近與雁斷交情，借此間接與暗影交好。

這般舉動對驕傲的許亦而言，算得上天方夜譚成真了。

但不論許亦念想如何，至少他表面的神態言行，盡皆體現出了一個強者對弱者的不甚在意與俯視心態。

許亦慢吞吞的語氣，表現出了他願意搭理雁斷之言，僅僅是百無聊賴地隨口回應罷了。

而這種高傲的態度，沒有讓雁斷產生任何懷疑。

畢竟對於雁斷而言，許亦作為強者，卻對他和顏悅色才是問題。

這種渾不在意的態度，恰好點明了許亦對此的敷衍與隨意，也讓雁斷毫無戒備地與他拉近了距離。

“並不常見？”

雁斷聞言心中不禁泛涼，他有些急切地動了動嘴唇，一邊暗暗觀察許亦的神色，一邊心緒如電轉地權衡再三。

“視其沈吟模樣，似是不願就此多言，這該當如何是好？”

雁斷暗暗心急，許亦的言辭著實讓他一驚，“治愈絕脈之法竟然在尊者之內並不常見，若是如此，兄長絕脈的治愈，又得推遲！”

他作為尊者，壽命逾越五百之歲，但他的兄長雁平僅僅是肉體凡胎，一旦超過而立之年，修行將是事倍功半。

對於尊者並非常見的治愈絕脈之法，雁斷欲要搜尋、得到，或許便需要數十年之久。

數十年之後的雁平，儼然已是日薄西山的垂暮之年，那時再修行何止事倍功半，即使憑借雁平較高的天賦，也難有晉升凝靈的契機。

雁斷耗得起數十年，但雁平等不起，這怎能不讓雁斷焦慮心急：“這治愈絕脈之法，不過是為凡人所用，怎麽會少見！”

“你在意外為何治愈絕脈之法的少見？”

沈吟少頃的許亦，這時回神瞥向雁斷，嘴角微微翹起，“你對自己兄長倒是挺看重。”

“讓前輩見笑了，晚輩確實比較疑惑為何這治愈絕脈之法會少見，還望前輩不吝賜教。”

雁斷順勢再次放低態度，一副討教的模樣。

“對修士毫無意義的道法，自然不會常見。”

許亦嗤笑一聲，語氣充斥著極其藐視的冷嘲熱諷：“那些托付親友於紅塵客棧的修士數量的確不少，但相較起整個大陸的修士，卻是滄海一粟罷了。大多數的修士，都不是什麽多愁善感的人物，他們的凡人親友，基本都在冷眼旁觀的感嘆之下入土為安了。願意為親友付出不小代價的修士，你以為很多麽？”

“因為修士甚少用到，因此治愈絕脈之法比較少見啊。”

雁斷一時間摸不清許亦之言何意，也不敢隨意否認或肯定，只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說了句模棱兩可的話題，轉回了話題。

“不錯。”

許亦接著雁斷刻意轉回的話題，補充道：“但少見並非珍貴，就如同在大國大宗，靈丹是極其少見的，但你能說靈丹就比靈石珍貴麽？”

“多謝前輩提點。”

雁斷稍加思索便明白過來，對著許亦又是神色恭敬地道謝。

不論這些話對許亦而言是如何的微不足道，或許僅僅不過是打發無聊的隨意之談，但對於他而言，卻是受益匪淺的箴言。

“不過，即使這種道法不是彌足珍貴，卻也並不便宜。”

許亦這時卻是露出了戲虐之色，“少見即珍貴，治愈絕脈的道法這種少見廉價的道法，若是你去刻意追尋，反而會被待價而沽的商人們哄擡價值，進而被狠宰。”

“這……”

雁斷一楞，頓時反應過來，白皙面容不禁陰暗了一分，與此同時，他的心底也犯了嘀咕：“這青年此言又是何意？單純為我著想？”

顯然，許亦突然的多言一句，讓雁斷頓時心生了一縷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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