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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大道三千,只餘一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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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面容儒雅俊美,長衣不染一塵,仿佛世俗的書生那般溫潤如玉。

正是曾與雁斷有所交集的閻君,而今亦或是稱之為江流更為恰當。

“插手這些尚且處於可控範圍的瑣碎,應當無傷大雅。”

他輕而易舉地捏碎了掌中的拳影,心底卻是默默計算著。

這一瞬,虛空驟然放松。

許亦自半空無力墜落下去,卻被體型數丈的雪白狐貍穩穩接住。

“下不為例。”

暗影權衡再三,最終選擇了收手,他向著許亦傳音道:“希望管好你的嘴和心。”

“晚輩明白。”

許亦從雪白的柔軟絨毛之中勉強直起身子, 他的神色變幻了幾許,最終認命般屈服地低頭抱拳,恭聲道。

“如此甚好。”

暗影聲線緩和了一分,隨即便要收斂氣息隱匿下去。

“等等,敢問前輩方才的兩道拳影,蘊含著您的幾成實力?”

許亦心懷不甘,他沙啞著喉嚨出聲詢問道。

“癡兒癡兒。”

負手凝立虛空的江流這時恰巧回神,卻聽聞到許亦不甘的詢問,不由暗嘆了一聲。

不論是怎樣的世道,但凡籠罩著弱肉強食法則的天地,便必定會存在某些特定的物事。

譬如遠超尋常人物的天驕,又譬如這些天驕都有如出一轍的傲氣沖天。

這樣的桀驁不馴,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它會驅使天驕不願立於人下,仰人鼻息度日,這意味他們無須督促便會不斷強大己身。

無窮無盡的好勝之心,讓不甘落後與平凡的天驕們迅速崛起,並且光芒萬丈。

但與此同時的另一方面,承受了太多敬畏讚嘆的天驕,是經不起挫敗的。

過剛易折的說法完全可以套用在這些桀驁不馴的天驕身上,一旦因挫敗而折斷脊梁,他們將一蹶不振,很難重拾信心。

至少在江流看來,許亦眼底滿滿不甘之色的模樣,與他在歲月長河之中所見到的諸多天驕別無二致,始終心懷必勝戰意的自信滿滿,在遭受挫敗傾覆之後,便會化作絕望的一潭死水。

所謂的天地因果循環,便是如此。

天驕生而強大,天地自然不會讓他們輕而易舉地成長下去。

因此他們在積攢自身光芒的同時,也在不斷招來一片觸手可及的漆黑,當光芒萬丈湮滅之際,他們便會被緊隨而來的漆黑與窒息淹沒吞噬。

能夠死灰覆燃的天驕,比萬中無一的天驕相較還要少之又少,大多數天驕,都只是歲月長河之中一閃而逝的驚艷星芒,璀璨而短暫。

生為天驕,本身就是天地的一種詛咒與祝福,只不過是踏著祝福掀開巔峰大門,亦或是被詛咒推入無盡深淵永恒沈淪,這都是難以捉摸、不可預料的。

唯一可以確定的,便是每一個站在世界頂端的男人,必然是經受了無數挫敗與痛苦的厚積薄發,而絕非一個從未落敗的桀驁不馴。

承受不起失敗的生靈,是這個世界註定拋棄的懦夫,也是天地規則對天驕最大的譏諷。

世間從來不會偏袒任何生靈,也從不會有所謂的生而高貴與卑賤,一切的定位,都只是生靈自娛自樂的自以為是罷了。

說到底,天驕冉冉升起,進而猝然隕落,都只是說明了生靈自娛自樂定位的可笑與悲哀。

江流的諸多念頭在心間一瞬而過,最終凝為一句暗暗的喟嘆與感慨。

面對許亦的不甘詢問,暗影沈吟不語了少頃,仿佛是在思索方才究竟使出了幾分氣力。

正當許亦心底隱隱因焦急而不耐之際,暗影的傳音淡淡而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臟之上:“幾成這個量詞有些大了,第一道只是稍稍重新凝煉了一番你的拳勢,不應當作數。而第二道拳影,大概出了很少的力量。非要說的話,基本就是浩瀚大海裏的一滴水吧,再多哪怕一丁點力量,即使力量再凝煉,轟中你之後,也會在破壞你那副軀殼的瞬間,順著你的身軀四散波及開來,這樣一來你的大殿就沒了。”

“浩瀚大海裏的一滴水……”

許亦如遭五雷轟頂一般呆滯,他自小一往直前的信心與桀驁,在這一瞬間徹底崩碎湮滅。

他的氣息奄奄,面若死灰地直直跌倒躺入柔軟的絨毛之中,嘴角掛著一抹淒苦的自嘲笑容:“都能夠將我徹底湮滅了,前輩還在乎摧毀大殿?”

“盡管我之前改變了氣息,但聲勢太過浩大,我擔心紅塵客棧之中的雁斷察覺到了端倪。”

暗影提及到雁斷的瞬間,語氣是滿滿的溫柔與寵溺,“畢竟在他的認知中,我已經身死道消了,因此還是小心點好,如今還不是我們坦誠相對的時機。”

“僅僅為了這個麽……”

許亦滿嘴苦澀,心緒更是說不出的覆雜,倘若暗影是一個修煉數萬年的老祖人物,他也不會有如此挫敗之感。

但他直覺暗影絕對不會是什麽萬年老怪,否則為了一個年歲未及弱冠的少年郎甘願隱匿黑暗之中根本不切實際。

那些飽經滄桑的強橫存在,說的好聽是看破紅塵的淡然,實話實說就是在數萬年的冗長歲月之中,對親友相繼瞑目的長眠早已司空見慣,絕對不會為了一個螻蟻般的小輩如此盡心竭力。

“我不明白,憑借前輩這般驚世之才,為何沒有被天道選中,否則這天地之間的真正棋子之位,必然有前輩的一席之地。”

許亦此時一副看透一切的平靜模樣,身上的氣息盡管微弱,但卻相當平穩。

這讓擔驚受怕半天的雪白狐貍暗暗松了一口氣,但它害怕影響到許亦的傷勢,仍舊不敢稍有動作。

“首先,我從不認為作為天道棋子,被其操控有什麽值得炫耀。其次,我註定了在這個天地規則因果循環的世界,壽元難以長久。”

暗影不知為何,卻是向著許亦解釋了起來,“獲得天賦的同時,也將失去同等的東西。於我而言,天地規則便註定了遲早有一天會剝奪我的存在。否則我寧願成為一枚棄子,也會乞求天道放過雁斷的。”

“原來如此……”

許亦隱隱有了一分領悟之色,他畢竟悟性不差,自然聽出了暗影有意提點自己。

旋即,他想到了什麽一般,恍然大悟:“因為隨時都極有可能意外隕落,故而天道便放棄了讓前輩作為棋子,乃至棄子的可能,畢竟前輩帶來的因果太大,一旦出現紕漏,自然是動搖整個棋局的大動蕩。”

“因此他選中了雁斷……”

暗影平靜的冰冷聲線,難掩因憤怒卻無可奈何而產生的細微顫抖,“如此一來,我必然站在小斷的身後,天道通過這種手段讓我游離於棋局之外,卻又身置棋局之中。畢竟我的天賦與實力價值不低,若是不想方設法地加以利用,那也太過愧對天道無情這四個字了。”

“天道無情……”

許亦苦澀一笑,不論是天道棋子,亦或是十大世家,亦或是這蕓蕓眾生,都是非但被至高無上的天地規則囚禁的渣滓,也同樣是被俯瞰生靈萬物的天道肆意揉捏的玩物罷了。

暗影強橫無比,卻仍舊只能屈服於天道之下,順從天道的命令,被天道牽著鼻子走,也被天道不斷榨取攫取著殘餘價值。

一種同病相憐的悲哀,湧上了心頭,許亦不知該當如何言表。

在十大世家的光輝萬丈背後,無盡天驕強者也只是一群被天道奴役的高等傀儡罷了,他們這些光鮮亮麗的天驕背後,是無窮無盡的墳冢林立。

盡管這些埋骨的英魂,是為了大陸而戰,為親友的未來而戰,但毋庸置疑的是,他們都是被情感束縛,進而被天道輕易為己所用的棋子。

許亦是如此,暗影也是如此,任何存在情感的生靈,存在欲望的生靈,都是漏洞百出的,也是俯瞰時光長河億萬年之久的天道玩弄於股掌之間的。

沈默一時間蔓延開來,許亦最終強壓下感慨萬千,他定了定神,問出了自己最想問的問題:“請恕晚輩無禮,敢問前輩年歲何如,道則領悟如何?”

暗影能夠輕而易舉將許亦的拳影凝實反擊,說明他對許亦領悟的道則了解相當透徹。

否則定然無法將那道則連同靈力一齊重新凝煉反擊回來,畢竟道則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除了自身領悟之外,他人根本無法把握。

“執迷不悟啊。”

江流眼見註定的血流成空,也就不再待在這裏,輕嘆一聲,瞬息揚長而去。

他救下許亦只是途經此地的順勢而為,嚴格來說,他也不是為了許亦,而是為了暗影,或者說是為了雁斷。

在他的印象之中,雁斷與暗影最後一面也不曾見到,這成了後世英魂終其一生最大的遺憾與痛苦。

而江流出手的剎那,便是為了扭轉命中註定的結局,僅僅是無傷大雅的小細節,尚且在他能夠掌控的範圍之內。

許亦若是身死,暗影必然被許家、乃至十大世家更深層次的因果束縛,距離隕落也會更進一步。

江流無法太過接近雁斷,否則必定為後世招致無法回望的恐怖災難,但旁敲側擊的某些小手段,卻是可以間接幫助雁斷一把。

至少,幫他減少一分遺憾與痛苦。

當然他的心血來潮,或許也有其他緣由。

譬如許亦呼喚的“靈兒”之名,以及那抹分明脆弱不堪卻又悍不畏死的雪白之影……

只不過在場的一人一狐,乃至遠方的暗影,自始至終都對江流視若無睹。

此時此刻的許亦,因為全部心神都在留意暗影接下來的回答,因此並未察覺江流悄無聲息的離去與若有若無的嘆息——即使他全神貫註凝神望去,也註定難以窺視江流分毫。

更不用說智慧低下的雪白狐貍,它至始至終唯一牽掛的,僅僅只是背上的許亦一人而已。

“你四仰八叉的和我交談難道就不失禮麽?我的年紀與你相差應當不大,道法領悟的話……”

暗影先是略微調侃了一句,爾後頓了頓,語氣驀然一變,淡然而張狂道:“大道三千,我只餘一瓢。”

許亦聞言的瞬息,他忽略了暗影罕見的幽默,整個人被暗影的敘述徹底震驚,他無語了良久,最終千言萬語盡皆哽於喉,匯成了一句難以置信卻又不得不信的感慨:“如此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天驕,難怪天地不允長存於世,大概是遭遇天妒了吧……”

旋即,他的神情驟然放松,輕笑出了聲:“能與前輩如此……此生榮幸。”

許亦不知該用怎樣的詞語形容暗影,只能選擇了略過不表。

暗影沒必要欺騙許亦,對他而言,實話實說,除了當事人的許亦或許會稍加相信,再轉述他人,只會招來嗤之以鼻罷了。

“可惜仍舊只是困於天道之下,仰其鼻息。”

暗影自嘲道:“倘若我有了任何不利於它的威脅,招致的必將是其層出不窮且不遺餘力地絞殺,只不過……”

言至終末,暗影冷冷一笑,殺意盡在不言中。

“情感是天道牽制前輩最大的手段,所以雁斷只要活著一天,前輩便永遠為它所用。”

許亦覺察了暗影話音剛落之際的殺意,心底同病相憐的悲涼愈加濃郁,他沈默了少頃,方才呢喃出聲。

旋即他後怕不已地暗暗慶幸,多虧當初沒有對雁斷下手搜魂,否則天道絕對不會放過自己。

“沒錯,雁斷是我唯一的逆鱗,也是我唯一的弱點,但這樣的弱點只要存在,不論多大的痛苦與殘忍,我都甘之如飴。”

暗影的聲線,溫柔而堅定不移,同時蘊含著某種顯而易見的言外之意。

許亦再次沈默了,他不知如何去回應暗影的答覆與意有所指,只能在腦海回蕩著那句愚不可及卻又感同身受的情感。

雪白的小狐貍是他曾經的愛人,也是他如今外人不可觸動的逆鱗與弱點,更是他將痛苦殘忍甘之如飴的執念。

“還有問題麽?”

暗影提醒道,“如果有什麽疑惑,大可詢問。我能夠回答的盡力而為。不論如何,畢竟你也不厭其煩地回答了小斷問題,這份恩情我替代他還你。”

在江流影響之下思維無端變化且不自知的暗影,這時完全放下了對許亦的殺意滿滿,反而充當起恩師的角色。

“原來如此,雁斷有前輩守護,當真幸福。”

許亦聞言先是一楞,爾後恍然地莞爾笑道。

“我有那孩子,才是最幸福的。”

暗影柔聲回道,每每提及那個名字,他都情不自禁溫柔了語氣與心緒。

“晚輩的確有一事相求。”

許亦偏過臉頰,輕輕蹭了蹭溫熱雪狐脊背之上柔軟的雪白絨毛,語氣之中充盈了與暗影如出一轍的滿腔溫柔,以及一抹不易察覺卻恍如實質的期待與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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