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你的愛人麽？”

暗影的聲線，帶著一抹意料之中的果然如此。

“前輩法眼如炬，不知……”

許亦強忍殘破軀體的劇痛，緩緩直起了上身，爾後扭翻過雙腿，做出了跪伏的姿態。

對於金丹大尊修為的許亦而言，修覆僅僅只是骨骼碎裂的雙臂，哪怕是靈力耗盡，也能夠憑借肉體的恢覆能力，只消幾息之間便可修覆些許。

至少，短時間不會影響他咬牙作出躬身屈膝的動作。

許亦身下的雪白狐貍，這時發出了不安的低吼。

它雖然明曉許亦是與敵人在傳音，但突如其來的跪拜姿態，讓它震驚之餘，感覺到了惶恐不安。

小狐貍盡管神智並不太高，但與心高氣傲的許亦朝夕相處，自然懂得背上這個對它寵溺無邊的俊秀青年，在他清冷聲線之下，究竟隱藏著怎樣的桀驁不馴。

然而從未屈服的許亦，卻在它的感知之中妥協跪伏，這讓它心底惶恐到了極點。

但盛怒之時敵人的強橫，因它的沖動險些葬送了自己最珍視之人，故而吸取教訓的它，即使心底惶恐，卻也只能強行壓制內心不安的躁動。

否則它倒豎起來的絨毛，也不是氣息瀕危的許亦足以抵擋的。

因此體型變大的小狐貍，只能盡量維持凝立虛空的姿態，控制力量發出一陣不會影響身軀顫抖的低吼。

“靈兒，不是壞事，乖。”

趁著暗影沈吟不語的空隙，許亦柔聲安撫著他深愛的女人。

或者說，是安撫著他心愛之人唯一僅存於世的殘魂。

受到了許亦溫聲細語的安慰，躁動不安的小狐貍瞬間宛如被馴服了一般，隱隱作祟的暴戾與野性徹底如烈日炎炎之下的皚皚積雪那般消融一空。

許亦發自內心地露出了一抹柔和的笑容，原本清秀而略帶冷傲之色的眉宇，只留下了和煦如春風的暖意。

“只留下了一縷殘魂，殘魂本能地奪舍了這只小家夥麽？”

暗影的神念跨越萬千裏之遠而來，他瞬間便洞悉了小狐貍的本質。

“不錯，而那縷殘魂，也只能困於小狐貍的體內了。”

許亦一邊安撫著在神念下蠢蠢欲動的小狐貍，滿懷哀傷地輕嘆著傳音道。

“這具身軀並不是問題，靈獸修為抵達化身境之後，便可化為人形。”

暗影瞬息收回了神念，徐徐道來：“問題在於殘魂，盡管這縷殘魂足以令得它的神智存留，雖說不及正常人類，但卻遠超尋常靈獸，但麻煩的是它對曾經與你朝夕相處的記憶完全消失不見。也就是說，如今的它，僅僅是你愛人的軀殼，軀殼之內是完全空白的。”

“前輩所言極是，不知前輩可有辦法，讓靈兒尋回魂魄，尋回記憶？”

許亦連連點頭，激動的聲線不能抑制。

“事在人為，這世上從沒有無法辦到的事情。只是在於你有多大的信心罷了。”

暗影先是肯定了這件事盡管艱難，卻絕非無計可施，許亦登時眸子一亮，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

他即便是許家的天驕，甚至是天才人物之中的佼佼者，自小名列前茅，深得族內重視。

但許家乃十大世家之一，單不論他們真正在意的是邊荒戰事，即使是族內諸如許亦之流出色的天驕，乃至逾越許亦的天驕，在天道與天地規則的寬容之下，百年之間便是層出不窮的一茬。

對於許家高層而言，許亦僅僅是上一個百年天驕奔赴戰場之後，天驕輪回誕生的伊始之初，一位頗有前途的家族子弟罷了。

而形同許亦之流頗有前途的家族子弟，在萬年之間數不勝數，不論修行前途如何光明，他們的終末命途，也只是浴血沙場，直至屍骨無存地隕滅，在英魂冢留下自己的一道石碑墓志銘罷了。

對於動輒壽元超越千年萬年的家族高層而言，許亦只是戰場一名普通的或將領、或士兵罷了。

看重，也僅僅是多瞟一眼的憐愛與不忍。

許家不可能為許亦花費多餘的一呼一吸，更不會為了他只餘下一縷殘魂的愛人頗費心思。

而離開十大世家，對許亦境況心知肚明的大陸中土大能，不論是出於與十大世家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心態，亦或深喑十大世家子弟命運的渾不在意，總之對於許亦，那些站在大陸雲端的神靈們，盡皆是對所謂的絕世天驕是純粹的避而不見。

對許亦敬畏有加的，往往是迫於許亦實力威脅的，當然也有一部分是畏懼十大世家威名深入人心的。

對許亦實力畏懼三分的存在，自然不可能對小狐貍的情況有所了解，而對十大世家威名深知，卻因許亦存在而畏懼恭敬的，自然也不會是什麽厲害人物。

總而言之，這兩類人都不是對許亦有所幫助的。

但足夠幫助許亦的大能，不論是出於何等緣由，總之均是不願多看許亦這個註定身死沙場的亡魂一眼的。

許亦在南國是呼風喚雨的，因為這個窮鄉僻壤沒有任何能夠對他構成威脅的存在，相應的也自然沒有能夠提供幫助的大能。

他此次出世最大的緣由，就是尋找喚回愛人完整靈魂的方法，然而預料之中的失望透頂，卻讓他險些生出意料之外的痛哭流涕。

而此時此刻，冥冥之中註定的相遇，讓暗影為他帶來了絕望之後的希冀曙光，這怎能不讓他激動萬分。

“還請前輩賜教，晚輩無以回報，願以天道起誓，此生與雁斷定然是友非敵。前輩何時需要晚輩，只需一聲吩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許亦滿面喜色與哀求，誠懇而虔誠地叩首磕頭。

而這一舉動，讓雪白的狐貍頓時不滿，它盡管並不知曉敵人與許亦的傳音內容為何，但許亦卻因敵人而卑躬屈膝，這讓它說不出的難以接受與不忍。

仿佛它本能覺察到了許亦的幾近哀求，與自己脫不了幹系。

“靈兒，乖！”

許亦略帶呵斥地低喝一聲，他生怕因為小狐貍的躁動，進而惹得暗影不喜，與曙光失之交臂。

所幸，對許亦百依百順的小家夥，聽出了呵斥的意味之後，登時安靜了下去。

這時，暗影的回應方才幽幽傳來：“天地孕育生靈萬物，而當生靈尚未真正意義上的身死道消之前，魂魄便會散落成天地之間的微塵，不停地無意識游蕩……”

“天地之間的微塵……”

許亦神色驀地愈加蒼白了一分，他絕望地低喃道：“如此一來，那不就是魂飛魄散了麽……”

魂飛魄散對於修士而言是真正意義之上的必死無疑，再強大的神靈真仙，也無力回天。

“與魂飛魄散盡管相近，但卻還是有所差異的，正因這一縷差異，才讓你的愛人有了尋回完整魂魄的契機。”

暗影稍頓之後的傳音，頓時讓許亦死灰覆燃，他的灰暗眸子亮了亮，聲線愈發顫抖：“前輩您的意思是……”

“小狐貍的體內有著一縷殘魂，這縷殘魂相較起那些散落於天地之間化作塵埃游蕩的魂魄齏粉，是極具吸引力的。”

暗影似是聽出了許亦言辭之中的顫栗之意，便加快了一分語速敘述道：“但這種吸引力卻是需要某些特殊手段配合方可傳達給那些齏粉的……”

“什麽手段？前輩是否擁有那種手段？”

盡管打斷前輩之言是唐突而失禮的，但被徹底點燃希冀的許亦哪裏顧得上這麽多，他迫不及待地急聲連連發問。

“我若是可以，也不會講這些廢話連篇了。”

暗影也不在意此時許亦的態度，緩緩道，“這種特殊手段，唯有侵淫靈魂大道極深的大能方可做到。”

“前輩也無法做到麽？”

許亦苦澀一笑，暗影給予了他真正的希冀，卻又將這份希冀放置在了遙不可及的深淵之底。

“我對三千大道的領悟，是以殺伐之道領悟作為跳板的。”

暗影出聲解釋道，“殺伐之道的核心就是萬物皆可殺的本殺，我以本殺作為鑰匙，強行打開了三千大道的大門，盡管大道三千我皆因此而有所涉獵，然而人力終有限，我之前所言的大道三千只餘一瓢並不是指我將大道都探尋到了極深的程度，而僅僅是說我通過殺伐之道的核心領悟，進而扣開了窺視大部分道則的門徑。而不巧的是，靈魂大道不在我涉及的大道之中。即便靈魂大道在我的涉獵範圍，然而單憑我淺嘗輒止的程度，也無法做到以一縷殘魂召喚回來完整的三魂七魄。”

“那不是完全無望麽……”

許亦聽聞暗影的一大段話語，怔怔良久，最終是撫摸著身下狐貍雪白的絨毛，淚流滿面。

“靈魂大道不也是殺伐麽？為何對殺伐之道洞悉至深的前輩，也難以窺視一縷契機？”

突地，腦海靈光一閃的許亦抹了把淚痕，澀聲詢問道。

“靈魂是萬物生靈的根本，是修士的元神，精通靈魂大道的大能，是擅長操控修士的恐怖存在。”

暗影頓了頓，道：“靈魂大道的根本，不是殺伐，而是湮滅。靈魂毀滅，生靈萬物將徹底在天地之間消散，比起魂飛魄散要可怕的多。

魂飛魄散只是靈魂被轟碎成齏粉，但即便是成為粉末塵埃，卻也仍舊是存在於這片天地之間的。

但靈魂毀滅卻是真真正正的湮滅，是將靈魂徹底抹除的摧毀。

殺伐之道僅僅是殺戮，殺戮會一念斬滅萬千生靈，但萬物生靈死亡之後，也只是將自己的一切，重新歸還於天地之間罷了。

這二者有著本質上的區別，因此殺伐之道再精通，也無法觸碰到靈魂大道。”

“若是晚輩修行靈魂大道到極深處……”

許亦終於反應過來，他喜極而涕道：“前輩是否是這個意思？”

“不錯。”

暗影先是肯定了許亦的欲言又止，爾後又轉言道：“不過相傳這片天地之間，根本存在靈魂大道，無論傳言真假如何，未來橫亙在你面前的，將是高不可攀的萬丈山岳。”

“只要有一絲希望，晚輩便不會放棄。”

許亦的眸子，透出了堅定不移的光芒四射。

“可惜了，若不是上古的另一個時代罪孽深重，我便可以將你直接挪移至其他世界，在其他的天地之間，或許便存有靈魂之道清晰顯化世間的。”

暗影聞言不置可否地停頓了幾息，爾後頗為惋惜地傳音道。

挪移那是只有破虛境方可施行的強大手段，但許亦卻並未留意於此，他被暗影言辭之中蘊含的某個驚天秘聞吸引了註意力。

心底埋下希冀的許亦，徹底輕松下來，他也就樂得暫且與暗影這位深不可測的大能交談，增進自己的見識。

有時候，見識廣博也會影響一個人的實力。

“正如你所想，也正如大陸似是而非的傳言那般，至高無上的仙界之下，有著大漠沙粒一般無數的世界。”

暗影淡淡道：“只不過，我們的大陸被徹底孤立了，因為前人們比我們這些修士更加永無止境、歇斯底裏的愚昧與貪婪。”

“前輩，前人是指？”

許亦心底暗暗咀嚼著暗影之言，口中卻是問道。

“知道麽，大陸是球形的。”

暗影拋出了一個驚雷般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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