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五章刀靈落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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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宗之修在大陸中土修真江湖向來有著一個公認的說法。

那些夏天一襲單薄僧衣、秋冬凜冽之時一身木棉袈裟的禿頭和尚,除了與眾不同的與世隔絕,或是頑固不化的舍生忘死之外,還有神神叨叨的念佛。

盡管萬年之前,佛宗曾在鼎盛時期為大陸人盡皆知,但也只是名聲在外。

不論是佛宗、亦或是代表、引領佛宗走向盛極一時的無垢寺,從未改變他們的與世隔絕,以及遠離紅塵的本質。

但這種隱世又觀世的態度,卻不是山林茅廬的不聞世事,也不是采菊南山的不問世事。

佛門免不了出現玷汙清白名聲的渣滓,卻並不妨礙佛宗始終如一不爭名奪利的甘願奉獻的“崇高”精神。

不爭名奪利自然說明不了無私奉獻,但無私奉獻的生靈們,肯定是如出一轍的淡泊名利。

佛宗不爭名奪利的奉獻精神,旨在突出吃齋念佛的他們,比起我入地獄的奉獻精神,更容易讓眾生熟知的,則是明見本心的清凈空靈。

從興起到鼎盛,再到衰落,佛宗對大陸的危機,多數時候是以悲天憫人的姿態冷眼旁觀,在事態平息之後,方才義正言辭地以因果循環、不得插手其中的神秘莫測,掐著佛珠念叨著佛曰不可說。

這也是為何大陸人盡皆知佛宗和尚是神神叨叨的緣由。

他們的慈悲為懷,總是體現在一些莫名其妙的物事身上。

譬如勸告窮兇極惡的奸佞小人放下屠刀,皈依我佛。

單不說那些作惡多端到罄竹難書的邪徒,長年累月的燒殺擄掠所凝固的堅如磐石信念,是否會意識到殺人滅口不對在何處。

僅僅憑借和尚嘟囔幾句我佛慈悲,他們難不成還真能腦袋錯根筋,立地成佛?

更何況那種放下屠刀後的立地成佛,就是區區的吃齋念佛,這是贖罪麽?

擊魚禮佛自然不是什麽贖罪,也不是眾生能夠接受的贖罪方式。

人間存監獄,陰界埋地獄十八層,人間有斷頭淩遲極刑,煉獄有刀山火海折磨百般。

這才是一個罪人該有的贖罪方式。

正因佛門禮佛贖罪的不切實際與難以接受,所以恰如他們宣揚的因果之法那般,縱容了太多罪孽深重化作了晚年平靜,也因此僅僅是換來了香火盛極的曇花一現。

執拗而悲哀的得道高僧,哪怕窮極此生,卻仍舊無法明了佛門遭遇滅頂之災的緣由深究之後,那撕開崇高慈悲袈裟的本質,到底如何。

他們的高瞻遠矚,止步於意識到佛宗的莫大劫難,定然是某些罪孽積壓的迸發。

只不過,思維就此便陷入了重重囹圄與枷鎖,直至坐化不能瞑目。

冥頑不靈、頑固不化,這或許是僧侶被世人標榜的本性,但不論如何,僧人的慈悲為懷卻是實打實的。

他們執著於不殺生的心念,但卻時刻銘記肉身皮囊皆可拋的大無畏精神。

盡管面對大陸天災人禍的生靈塗炭,佛宗維持著一種慈悲冷漠的觀望,然而每每出世弟子行走紅塵,卻並不單純地留下一行頑固不化的腳印,同時還有著濟世救人的大義凜然。

大義凜然在這裏是一個確實的褒義詞,即使佛宗的大義太過柔軟偏激,甚至略微極端,只是那份舍生忘死的灑落與堅毅,總歸是值得所有人尊敬的。

相較起隱世佛宗,大陸對出世的年輕僧侶印象大抵更加深刻些許。

也是如此,使得眾生對佛宗的神神叨叨腹誹不已之際,卻也對頑固不化的不顧己身之安危敬佩莫名。

頑固不化,神神叨叨,舍生取義,這恰恰呼應了前面所說的世人對佛門之印象。

而說起因果,這因果之說原本無錯,因果一詞的由來就是起源於佛經理法的梵文之中,修道人也有類似因果含義的詞語。

只是考慮到修道人追求與眾不同之時,所杜撰的那二字的晦澀難懂,筆畫繁瑣,因此眾生便用因果一詞將之取代。

這就是修真江湖之內,因果說法的流傳由來。

因果循環的說法能夠在修真界流傳至今,其本身當然不是什麽簡單純粹的彌天大謊,至少它點明了眾生萬物彼此之間真實存在的諸多巧合因何而起,又因何而終,又因何而循環往覆。

但佛宗的因果,與修真江湖,乃至凡俗紅塵的因果一說,盡皆都是大相徑庭的。

佛門僧人是出了名的執拗,他們在教誨眾生莫要執迷不悟的同時,自己也是執迷不悟的。

災禍起,眾生苦,難道閑敲木魚就可以讓這些劫難化作香爐的裊裊青煙消散?

因果不是那麽玩的,也不能那麽玩。

然而佛門玩了,它非但玩了,並且玩得義正言辭。

所幸佛宗沒有執迷不悟到屠滅眾生,讓紅塵魂魄盡皆早登極樂,從而癲狂成魔,否則早就被大陸群起而誅之了。

但不論怎麽說,秉持與世間因果循環背道而馳執念的佛宗,向來是將不可說掛在嘴邊的,神神叨叨的他們隱世觀望的禪房,也是不可知的。

在那神秘莫測而不被世人太過待見的不可知之地,有著些許不可見的悲傷,這些沈重的悲傷,不僅不可知、不可聞,更不可說。

譬如無垢寺之魔,譬如真傳弟子。

初夏的風,尚未褪去春時二月似剪刀的輕巧靈動,它帶著濃郁的溫暖和煦之意,吹綠了荒蕪的大山,拂翠了貧瘠的凍土。

小木屋在冰雪消融的初春苔蘚幹枯後,讓燦燦陽光照耀出了夾雜黑斑的腐朽,與背靠大山的生機盎然格格不入。

同樣格格不入的,還有木屋後邊的墳冢。

舊冢早已爬滿了草蔭,但新墳卻倒了墓碑,翻了濕泥。

暗影震開衣襟上的泥屑,臉色從假死的青灰黯淡逐漸紅潤光澤。

他擡手五指一動,靈力從掌心上方數寸的虛空凝結出了一張雪白的面具。

“小斷……”

暗影凝望著空落落遠方的雙眸,透出了濃濃的不舍與覆雜。

玉色的潤白面具扣上了臉龐,他的布衫搖身一變,竟是由墨化雪,白到亮眼。

真正的棋子需要一個完美無瑕的生平經歷與身世出處,但卻不需要一個太過高貴的身份。

因為那樣的身份,配上與之不匹的境況,便是最大的紕漏。

若非如此,暗影也無須特意演一場悲情的戲碼,甚至強行篡改雁斷記憶的部分細節。

“漏洞基本修補,再讓那個家夥測試一番,或許便可暫且安心了……暫且……”

一身玉白之色的暗影,默然自儲物戒取出了一根樸實無華,仿佛凡鐵鑄造的項鏈,面具之下的劍眉微蹙。

他凝視著掌間的項鏈,樣式簡單而古樸吊墜,僅僅串著一根紅線,穿著一個小小的大雁形狀的墜飾。

“雲闕石……”

暗影旋即拿出了一顆奇異的石頭,那是他憑空拈來之物,也是大陸碩果僅存的、獨一無二的一種絕佳煉器材料。

淩絕頂從古籍知曉自己無意所得奇石乃雲闕石,但雲闕石究竟是為何物,作用何如,價值幾何,他卻是兩眼一抹黑,一概不知。

古籍僅僅提及雲闕石極其罕見珍貴,淩絕頂卻不知自己手中的那顆,是當今世上僅存的最後一顆。

祝無山的那支漆黑羽箭的主材料,就是雲闕石的精華。

這顆頂著並不驚艷名字的石頭,是自大陸誕生至今不知多少個億億春秋以來,只有區區三顆的絕世珍寶。

可惜這些秘辛,淩絕頂無從得知。

而對這些秘辛心知肚明的暗影,發了一個毫無意義的天道誓言,便輕而易舉將雲闕石誘騙到手。

為了雲闕石,他對淩絕頂調查了個清清楚楚。

許亦當初對蘭熏別有深意的含義,與暗影的設計息息相關。

暗影知曉祝無山遺物在薇敏之手,也知曉淩絕頂抵達南國之後,薇敏已經不在南國,更知曉淩絕頂與蘭熏之間的微妙關系。

他還知曉蘭熏在南國因為失憶之後邂逅的蘇銘之死而悲痛欲絕。

這背後多多少少有暗影推波助瀾的一場意料之中的邂逅重逢,讓淩絕頂理所當然地遺忘了所謂的祝無山遺物。

許亦對暗影的算計盡管不甚了解,但也稍有推測,因此好心提醒了蘭熏一句。

“淩絕頂幼而扛鼎,乃是正兒八經的異人,與蘭熏二人前往邊荒,存活長久的幾率並不是那麽渺茫,這也勉強算是給予我雲闕石的報酬罷。”

暗影收起了雲闕石與項鏈,兀自輕喃一聲。

他設計蘭熏與淩絕頂重逢再相遇之時,盡管不大確信這二人最終的命途將會如何,但對他們前往邊荒的可能性也略有推測。

情感,是最難以預料的變數。

“不斬與落血收回之後,小斷那邊便暫且無須擔憂了。”

暗影原地佇立著默了默,旋即喚出了一柄暗紅色的長刀,以及一把血紅的利劍。

正是雁斷曾經持有的長刀與利劍。

暗紅長刀名為不斬,取“不斬刀下人,只滅人中魂”之意,可惜雁斷當初對此一無所知。

或者說,按照棄子命途而言,不斬這個刀名還未到公諸於世之前,便被暗影從中作梗阻隔。

而血紅的利劍,取“落血項上首”之意的落血,則是在棄子命途之中理應被雁斷所知曉呢一個名諱。

這個名諱,恰如雁斷在落血幻境的遭遇經歷那般,乃棄子命途必不可少的一環。

只不過在暗影的幕後推動之下,雁斷不再是棄子,棄子的命途自然也在中途戛然而止,而落血之名、落血的幻境、不斬之名也就悉數失去了存在的價值與意義。

這便是暗影收回不斬與落血的緣由——真正的棋子,不需要再與棄子的命途有所瓜葛糾纏。

“不敗……”

暗影收回飄飛的心緒,他暗嘆了一聲,神念浮動間,便見身前的不斬與落血輕吟著,於虛空留下了一串殘影,倏忽間刺向半空,爾後在雲幕之下的天穹之上豎立懸凝。

“去。”

暗影掐指捏訣,將一個金色的印訣之痕打入虛空的刀光劍影之間。

旋即,刀顫劍吟驟然尖銳,金芒閃爍的印訣驀然光芒大放,剎那將刀劍籠罩,凝為了一團狀似蠶繭的金芒光影。

但見霎時間,虛空撕裂出長長的豁口,那些駁雜的虛空裂痕悉數密集地蔓延向光影,將光影團團圍起逼近,但卻詭異地不敢越雷池一步去觸碰那道光影金芒分毫。

“合!”

暗影沈喝一聲,長袖大揮,虛空裂痕聞訊盡數消逝之際,刺目的光影收斂,金色印訣模糊淡去。

頃刻間,天穹之中僅餘下了震顫虛空的一柄漆黑長刀。

吞噬了血色太多太多,刀刃因而色澤如墨。

“不敗……”

暗影長籲一聲,神念召喚道。

只見半空的墨刀長刃輕顫,爾後淩空飄向負手而立的暗影。

下一刻,異變陡生起來。

墨色長刀在逼近暗影的瞬息,陡然刀鋒一轉,竟是自主地橫劈向了暗影的脖頸。

“不愧是那位的佩刀。”

暗影擡起二指夾住了揮斬的刀鋒,登時一陣無形波紋自指間迸發,向著四下擴散開來。

他情不自禁地讚嘆出聲:“並未生出刀靈,單憑這份本能,便有如此威勢無雙。”

劍器可有靈,其他靈器自然也會有,只不過尋常的修士,不願耗費精力到冰冷的靈器之上罷了。

墨刀一擊不中,被暗影早有預料般並指抵住,神智低下的它刀身稍微一滯,隨即便企圖抽出刀刃,爾後伺機再次襲擊。

然而暗影顯然不願順了墨色長刀的心意,於是墨刀竭盡全力,刀身仍舊紋絲不動。

“從今往後,你便是我的佩刀了。”

暗影伸出了另一只手,他的五指攥上了發涼的刀柄,一縷修為氣息洩露而出。

蠢蠢欲動的顫鳴墨刀,感受到暗影那一縷磅礴洶湧氣息之後,終是掙紮片刻之後,徹底地平靜屈服了。

“如此甚好。”

暗影頗為滿意地微微頜首,他指尖輕輕摩挲著平滑的漆黑刀身,淡淡道:“從今往後,你就叫落血吧。”

“明白,主人。”

墨色長刀發出了一道機械茫然的回應。

刀名,不敗。

刀靈,落血。

燕鳥翺翔天穹而過,提刀身影無聲無息消失不見。

木屋背後的青山,隨著一縷清風輕拂而過,哀鳴著化作了漫天煙塵彌散。

方才暗影並指與墨刀不敗相撞,迸發出一圈無形波紋蕩漾擴散虛空,龐大的山體無法承受了那縷餘威的震顫摧殘,於是化作了煙塵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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